回家後，元宵撤了襯衫西服，換上寬松背心和沙灘褲，在沙發上癱著，打算回覆一下前幾天沒搭理的那些電話和消息。

老元回來看見他沒骨頭似的窩在沙發上就有點來氣，不過還是耐著脾氣問他，“今天面試怎麽樣？”

“嗯。”元宵捏著手機玩游戲，敷衍地應了一聲。

“嗯什麽嗯？說話。”老元和教導主任差不多，見不慣人懶散骨頭沒正形的樣，他走近沙發踹了元宵一腳，沒用多大的力道。

“叫我明天去上班，行了吧？”游戲界面變灰，元宵幹脆把手機扔茶幾上，坐起來揪起一顆薄荷糖慢條斯理地剝糖紙，“老元，我真懷疑我是不是你從哪個垃圾堆裏撿來的，一會兒威脅說要送我去澳大利亞，一會兒又要凍結我銀行卡，你可真心疼我。”

“哼！老子可不是疼你？你開著到處跑的那輛車是不是老子買的？上學的時候我管過你嗎？你現在都畢業了還想著鬼混，等老子我入土了看你怎麽辦，只怕西北風都刮到你嘴邊了，你都懶得張嘴接著。”老元越說越氣。

“不還有元荼嗎？怎麽？你怕他不管我啊？”元宵把糖扔嘴裏，拿著糖紙折，“嗯，倒也是，他不把我攆出去都算好了。”

“放屁，你以為你哥跟你似的沒心沒肺......”老元的話沒說完被元宵打斷。

“是是是，你說得對，你大兒子最有出息。我算看明白了，我呀，就是尼姑的木梳，多餘。”元宵拿起手機，站起來往樓上臥室走，“依我看，幹脆我明天就搬出去，給你們騰地方，省得礙你們眼了。”

“你就跟老子扯，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麽算盤，你以為搬出去就沒人管你了？就瀟灑了？你在程氏不好好上班，老子一樣凍了你的卡！”老元嗓門大。

元荼一進門就聽見他中氣十足的聲音，問：“爸，怎麽了？別激動，註意你的血壓。”

元宵撇嘴，“嘖嘖，老元你乖兒子回來了，那我回臥室去吧，就不在這兒惹人嫌了。”

元宵竄回臥室把門一關，背對著床倒下去，被軟床墊往上回彈了一下，他擡起右胳膊搭在額頭上蓋住眼睛，一動不動地躺平。

元荼從小懂事嘴甜會哄人，嚴於律己又上進，惹人喜歡。元宵在元荼的光環下被襯托得格外調皮搗蛋。三親六戚聊起小一輩時總愛拿元荼做標桿，有時候元宵在場免不了被誰逮著說兩句，“宵啊，你怎麽不跟你哥學學呢？成績或者別的方面，你總得占頭好吧”。

對於這類閑言碎語，元宵一般不會理，也有偶爾心情不太好的情況，那不管說這話的人是誰，元宵直直地就懟回去，以至於到後來，他在那些親戚朋友嘴裏慢慢成了個叛逆囂張，性格惡劣的主。

好在元宵沒有太在乎。

小時候元宵不像現在這樣抵觸元荼，逮著機會就冷嘲熱諷，相反，起初他很崇拜自己這個大哥。反倒是元荼很奇怪，在別人面前對元宵噓寒問暖，任誰看了都覺得是個疼愛弟弟的好哥哥，但當他們倆獨處的時候，他的態度陡然轉變，冷冰冰的，甚至稱得上刻薄，久而久之元宵也就不樂意拿熱臉去貼人家的冷屁股了。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然後是元荼那副總是像溫水一樣沒什麽波瀾的嗓音，隔著聲音門顯得甕甕的。

“元宵，下樓吃飯。”

“不吃。”

“出來下，有話跟你說。”

元宵不情願地從床上起來，揉揉剛才被手臂壓得有點充血的眼睛，開了門，元荼戴著眼鏡面無表情地立在門口。

“什麽事？”

“聽爸說……你想搬出去？”

“是，我給你們騰地方，不用專門來謝我。”

“別跟個刺頭兒似的，陰陽怪氣。”元荼摘下金絲邊眼鏡，捏了捏鼻梁，重新戴上眼鏡掃了元宵一眼，“程氏集團後面的小區裏我有一套房子，之前我在那兒住過一段時間，基本設施都有。你想搬出去住的話那裏不錯，你上班也近，要是覺得不好意思，你也可以看著給點房租。”

“真搞不懂你在想什麽。”元宵雙手環在胸前，懶散地倚靠在門框上，盯著元荼的眼睛，“有時候冷冰冰，有時候又莫名熱情，你不會是雙重人格吧？”

元荼沈默了幾秒。

“我只是給你我的建議，采不采納決定權在你，房子的事想好了就告訴我，如果要住我騰時間帶你過去看看。”元荼說完轉身往樓梯走，沒走兩步又停下了，他轉頭看了元宵一眼。

眼鏡片反射著燈光，元宵並沒有看清楚他的眼神是什麽意思。

元宵倚靠在門框上沒動，他大概能猜到元荼為什麽從小就不喜歡他，因為他們有一個爸爸，卻不是同一個媽媽。這種找不到解決辦法的矛盾，往往最讓人無奈。

圓乎乎的小元宵仗義且有同理心，但他當時還沒學會什麽是委婉表達－－哥哥，你沒有媽媽了嗎？沒事兒，你是我哥哥，我的媽媽就是你的媽媽。

他本意是想安慰元荼，但元荼並沒有如他預想的那樣，對他展露微笑。

元荼臉色鐵青，眼眶委屈傷心得發紅，他一把將小元宵推倒在地，一字一頓，咬牙切齒地指著元宵－－我才不是你哥哥，我有媽媽，我才不要你媽媽。

元宵回想到這裏搖搖頭，站直了轉身走進臥室，關上門。

算了，也不是非要有個哥不可。

元宵把床上的手機拿起來，給元荼發了條微信。

元宵：周末我要看看房子

元荼：好

程鐸下班之後和朋友去酒吧喝了兩杯，覺得無聊回家在書房裏窩著。

墻壁巨大的幕布上放映著一部黑白電影，影像的光映到程鐸臉上，忽明忽暗，電影靜了音，因為程鐸正握著手機講電話。

“程鐸，周末爸生日，你回家一趟吧。”程柟說。

“是你們叫我回去還是爸叫我回去？”程鐸玩著投影儀的遙控器，轉筆似的。

程柟：“有區別嗎？我跟爸說了，他沒反對，沒反對不就是同意？你別瞎矯情。”

“區別在於我回去了會不會被攆出來。”

“程鐸。”程柟有點生氣了，“你就不能先服個軟嗎？以前你和爸關系多好，非要弄成這樣？”

“我有什麽辦法，姐，我也想回家就能看見爸媽笑臉相迎，但我沒辦法，我既改變不了他們的想法，也改變不了自己。”程鐸轉遙控器的動作頓住了。

程柟沒說話，聽筒裏傳來她兒子喊媽媽的聲音。

“行了，軒軒叫你呢，我掛了。”

“周末記得回來。”

“嗯。”

程鐸掛了電話把電影聲音往大了開，如果不是這個房間專門做了隔音，估計樓上樓下的鄰居就要找上門了。

這部電影他數不清已經看了多少遍，每次心煩就拿出來放，電影裏的人講的是法文，程鐸起初一點都聽不懂，但現在就算閉上眼睛，他也能聽明白每句臺詞是什麽意思，因為看了太多次，實在太熟悉。

他手機忽然振了一下，元荼發來的微信。

元荼：元宵的事兒謝了

程鐸：客氣什麽，改天請我喝酒

元荼：一定

他跟元荼是高中同學，平常聯系雖然不算緊密，但偶爾會一起喝兩杯小聚一下。

元荼跟他提元宵的事兒時，他一口就答應了，只是沒想到能有停車場那一出。他開車技術不太好，平常很少自己開車出門，今天是個例外。在車庫裏挪了半天，看著就快把位置擺對了，沒想到被元宵橫插一腳，欠揍的弟弟，也就元荼那種性子淡的能忍受，換了自己，小時候就得把他揍服了，絕不給他撒野的機會。

不過，雖然性格是欠了點，但長得是真好看。

他退出和元荼的聊天界面，看到聊天列表裏有一個泥巴團子的頭像，是元宵。

程鐸想了想，點進元宵的朋友圈，總共沒幾條，都是些圖片配上寥寥幾字的文案。

最近的一條是上周六，一張圖片，陶藝作品，一個單手握球躍起，正在灌籃的少年，配文是“生日禮物”，還有一顆紅色的愛心。

大概是別人送給他的生日禮物吧。

第二條朋友圈是上個月的，一張圖片，沒有文案，同樣是陶藝作品：一只白底黑色斑塊，正在飛馳的馬。

奶牛皮膚的馬？這什麽新品種？牛馬？

程鐸擡了下眉毛，看來上面的灌籃少年也不是別人送元宵的生日禮物，而是元宵送別人的。

其餘的朋友圈大多也都是類似的陶藝作品分享，偶爾有一兩條是表達情緒的表情包。

他的這些陶藝作品的主角都是有生命的東西，人或者動物，而且大都處於運動狀態。

挺有意思的，看起來心浮氣躁瞎嘚瑟的小子，卻愛好做陶瓷手工藝品。

程鐸很快翻完了元宵的朋友圈，點出朋友圈界面動手給他改了備註－－小藝術家。

程鐸翻到謝文意的微信，發了一句：你們玩藝術的是不是大多都是gay？

謝文意很快回了消息，字裏行間寫滿了無語：我爹玩，純直男，你丫不玩，純gay

程鐸看著消息笑，他也不清楚自己幹嘛心血來潮去找懟，不過被懟完心情似乎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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