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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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楞在當場。

身在金吾衛的,大多數都是貴族子弟,便不是貴族子弟,太子大家都是天天見的,沒有人會錯認他,慢說沒人敢殺他,就是言語口頭上得罪他,也沒人敢。

楞了半晌,人群中忽而有人喊到:“郭六畜謀逆,誅殺太子,殺了他。”

瞬時,所有駕起的弓/弩,持著兵器的金吾衛們,齊齊對準了郭嘉。

夏晚挽著李燕貞的袖子,手裏還捏著一張字條兒,那字條是放在霹靂炮裏的,是郭嘉的字兒,教她具體的使用方法,並教她該如何防止自己被傷著。

那枚霹靂炮其實是他給了文安,然後文安才轉交給她的。

所以,郭嘉是早就知道太子布局一事的。但他連一丁點的迂回曲折都沒有,當著所有人的面斬了太子,皇帝會怎麽樣,李昱霖會怎麽樣,他是不是不要命了?

郭嘉往前走一步,金吾衛的矛頭就往前跟一寸,再走一步,金吾衛們再抵一分。

他邊走,邊從懷裏掏出一只明黃色的卷軸來,當眾打開,一字一頓念道:“朕自登基以來,國事家事,事事煩憂,太子以儲君之尊,不替朕操勞國事,也從不曾替朕分擔家事,反而戕害血親,誅殺兄弟,朕特命郭侍郎持尚方寶劍,將其斬之,以正國法。”

他語聲朗朗,讀的又緩,恰好保證在場的人都能聽見,待讀罷聖旨,便將手中那柄紫檀鑲金,綴寶石的劍鞘,穗呈明黃色的長劍舉了起來。

這是天子的佩劍,是皇帝的信物,見信如見其人。

白甲的金吾衛們猶如山倒,一層層的,齊齊跪下,山呼萬歲。

但最激動的當屬李燕貞了。

兄弟打架,一般來說做父親肯定是各打五十大板。他最心愛的女兒被拐,皇帝一直壓著不肯叫他還朝,還任由李承籌逍遙法外,他心裏不是沒有怨過,也不是沒有恨過,若非因為童年時,李極對於他那過分的寵愛還支撐著,也許他早就反了。

可他沒想到皇帝會在關鍵時刻,讓郭嘉拿著聖旨,提劍趕來,就斬了李承籌那個畜牲。

掙紮著從郭興背上下來,面北而跪,李燕貞結結實實叩了三個響頭。

因為李燕貞的傷勢挪動不得,這天夜裏,郭嘉率著一眾金吾衛,就宿在了這鎮子上。他從長安出發的時候,早知李燕貞有可能會受傷,所以是帶著禦醫的。

找了一戶大戶人家的院子住下,禦醫替李燕貞診脈,療傷。

東宮的侍衛們和文貞郡主不知去了何處,殺父之仇,梁清也怕李昱霖和文貞兩個要想不開,再來找李燕貞尋仇。所以親自佩刀,守在房門外。

郭嘉一直在屋子裏陪老丈人。

李燕貞原來並不曾上過戰場,這還是頭一回負傷,雖說喝了麻沸散,縫針時疼到骨子裏,攥著郭嘉的手,幾乎將他一只腕子掰斷。

不過比之這點小傷小痛,畢竟李承籌死了,女兒丟失近二十年的冤屈也總算是找回來了。所以,李燕貞顯得格外興奮,他高興的像個孩子一樣,皺著眉頭吸著氣,嘆道:“我父皇登極三十多年,開國天子中,他是難得的賢明之君,照他如今的英明,再做十年的皇帝,我就替他俯首為牛馬,再幹十年。”

郭嘉的手都叫李燕貞給抓破了,溫聲一笑道:“您最好睡一覺,明日一早咱們就回長安。昱瑾和郭添如今字書的極好,拳打的也不錯,都在等著您回去,給您看呢。”

李燕貞點了點頭,忽而聞到一股竄鼻的香氣,仰著脖子道:“我的姐兒了,難道無人做飯,讓她去做飯了?”

郭嘉一聞那股子味道,便知是夏晚在做飯了。

循香而去,就在主家的廚房裏,寒冬臘月的,大鍋裏白氣蒸騰的,不知在煮著什麽,竈頭是搟好的面,切的龍須一般細。夏晚一個人,切罷了面,淘澄幹凈了抹布,順帶著就替主家把案板給擦拭的幹幹凈凈。

而郭興就在廚下屈膝蹲著,黑熊一樣,正在替她往竈糠裏添柴禾。

大概她在金城的那些年,但凡郭興在家,他們就是這樣分工幹活兒的,倆人格外默契。

“再去,到那藥鋪裏給我找味當歸來。”夏晚忽而伸腳,踢了一腳郭興的鞋子,郭興立刻起身,出門去找當歸了。

郭嘉作賊一樣,立刻轉身躲到了屋子後頭,待郭興走了,才又折回廚房。夏晚揭開鍋子來,一股撲鼻的白霧帶著香氣。回頭一看,屋檐下一堆的雞毛,顯然,她是殺了一只雞,正在燉雞湯呢。

“當歸尋來了不曾?”夏晚掀開鍋子,舀了一勺子出來,嘗了口味兒,道:“得加上枸杞、黨參和當歸來燉,再加只香茹提鮮,才叫滋補……”

邊說著,她邊回過頭來,見身後來的不是郭興,而是郭嘉,旋即又回過頭去,抹布從竈臺上擦過,低聲道:“今兒多謝你,也多謝興兒,若非你們倆兄弟,我們父女只怕早沒命了。”

郭嘉於是掖起袍面,蹲到廊下,照貓畫虎,替夏晚往火糠裏添著柴禾。他也是鄉裏出來少年,但畢竟沒下過廚房,顫顫兢兢,生怕自己要弄滅了那堆火,不過還好,因為他足夠浪費柴禾,火大到差點要燒幹了一鍋湯。

夏晚正在嗆臊子。

最簡單的吃食怕就是臊子面了,只需要一小塊肉,一把幹黃花菜,幾塊木耳,另有兩只雞子兒稠湯就好。

她正做著,忽而一探腰,叫道:“郭嘉,郭嘉,李昱霖居然來了。”

李昱霖臉色慘白,率人進了院子,親自解下佩劍,示意梁清來搜自己的身。太子已死,便順位而延,李昱霖也是將來的儲君,所以梁清並不敢搜他的身,但往邊上一側,只讓了李昱霖一個人進屋,把侍衛們全阻攔到了外面。

夏晚以為郭嘉必定也要吃驚,殺父之仇,結不開的死結,李昱霖居然還會登門來看李燕貞。

郭嘉不過側眸掃了她一眼,仍專註的去弄竈裏那堆火了。要是火滅了,以夏晚的麻利性子,大約立刻就會把他趕出去。

李昱霖進屋子坐了大約不過一刻鐘,隨即又帶著東宮的人,往廚房走來。

夏晚還在做飯,郭嘉在竈下燒火,李昱霖走到門外,就在廚房門外站著。

“哥哥,要不要吃碗面再走?”夏晚指著自己搟的面條。關山以南皆種春麥,面不如冬麥筋道,不過她手藝是足好的,切的比龍須粗不了多少,但下到鍋裏頭,又韌又筋,連孫喜荷都讚不絕口了。

李昱霖面色鐵青,兩肩份外有些塌,盯著屈膝半跪在竈前,專心侍弄著火的郭嘉,看了許久,輕輕說了聲:“郭侍郎辛苦。”

郭嘉自始至終沒回頭,也未答話。

叫他晾了半晌,未來的儲君頗無顏面的,訕訕然的走了。

因為李燕貞睡著了,那雞湯便暫時在鍋子裏煨著。夏晚給郭嘉盛了碗面,再給一直站在外頭的郭興和梁清也一人盛了一碗,這才給自己下了一股子面。

等她端著碗開始吃飯時,幾個男子都已吃罷飯,在院子裏圍著聊天兒了。

夏晚就坐在廚房門口一張小紮子上,正準備要吃,便見郭嘉神秘兮兮的,自案臺後端了碟子東西出來。

吃面,若是沒個鹹菜什麽的就著,當然沒味道。

這主家腌了缸子極為酸的腌菜,夏晚將它切成極細的絲兒,淋了股子麻油上去,是準備給他們幾個下飯的,豈知郭嘉連這點子鹹菜都藏了起來,要留著給她就飯吃。

蹲在小紮子上吃著飯,夏晚便聽梁清說道:“世子的人品,直到今日才真真叫梁某折服,果然是天子胸襟,方才拉著我二舅的手說了許多寬慰的話,二舅算是真心的臣服於他了。”

郭嘉見夏晚端著碗面,一臉的讚許,顯然心裏也是在默默的誇讚李昱霖,心頭浮起一股不爽來:“你也覺得李昱霖有天子胸襟?”

夏晚挑了筷子面,白牙細細兒咬著,唇角彎的像月牙一般:“能做到像他一般謙誠的人不多呢,以往總聽人說他兇戾,說他殘暴,說他不近人情,我覺得自己大概是誤解他了。”

郭嘉哂笑一聲:“有人替他除絆腳石,有人替他收攏人心,殺人不必臟他的手,他自然可以有天子胸襟。”

夏晚不懂他這話的意思,轉過臉來,兩眼的好奇,郭嘉卻不肯再說了。

眼看過年,喪了太子,夏晚肯定就不必再去宋州了。

今冬雪格外的多,傍晚時又飄起雪來,夏晚舀了碗熱騰騰的雞湯,哄著一覺睡醒來的李燕貞用了半碗,聽李燕貞誇讚了半天的李昱霖,笑瞇瞇的聽他說完了,便轉身出來。

梁清和郭興兩個在另一間屋子裏吃酒,金吾衛們也早都歇了。

此時地上的雪已有一腳的深,夏晚見雞湯還有半鍋,給郭興和梁清一人盛了一碗,準備給郭嘉也舀一碗,卻於屋前屋後都找不到他,唯見雪地上兩行腳印,卻是通這大院的後門。

郭嘉的腳印,從深淺到大小,夏晚都是認得的。

她循著那腳印一路走到後院,這也是地主家的大宅院子,後院亦是打麥場,再出打麥場,是一片曲枝彎闌的古槐林,槐枝積著厚厚的雪,叫雪壓彎,壓折,於這清凈的夜裏,間或哢嚓一聲的響。

郭嘉高高瘦瘦的背影,紫袍叫月光和雪光照成青蓮色,就站在那槐樹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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