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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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讓米羅養好傷病說起來簡單,實行起來卻困難重重,著實把米諾斯院長折磨的瘦了十斤有餘。原本米羅的外傷一好,哈迪斯就想把他接到別墅,可米諾斯多了個心眼,顧及著那孩子是從遙遠的過去“蹦”到現在的,醫生的職業準則讓他不免擔心外面環境中隨便一個什麽細菌病毒就會要了米羅的命。要知道希波戰爭的年代,可是連天花疫苗都還沒問世的。

這一個念頭無疑給米諾斯增加了空前的工作量,光是現代兒童防疫必打的疫苗就多達十幾種,更別提那些人們常用的抗生素類藥物,能不能用在米羅身上尚且是個問號,米諾斯必須要極為小心的一一做過皮試才能確定。而人體對不同的疫苗總有一定的適應期,院長大人只能一次給米羅註射一種疫苗,然後觀察,直到米羅體征穩定,才能註射另一種疫苗。這一耗就耗去了小半年的時間,除了有一針猩紅熱疫苗讓米羅休克了一回,其餘大都在可控範圍內,米諾斯也算得上極為艱難的給米羅建立起了一套單獨的病例檔案,上面密密麻麻的羅列了米羅對各種現代藥物的適應性。

雖然這一點在哈迪斯的意料之外,但史昂教授也沒有因此找借口休息,反而信守承諾的每天背著簡單的便當往醫院跑,擔當米羅的“啟蒙老師”。起初米羅並未意識到這個眉清目秀的男人想幹什麽,只是覺得史昂舉著東西不停重覆同一個單詞很古怪,直到教授拿來了嬰幼兒識字畫冊,指著上面的花花草草貓貓狗狗重覆同一詞匯的時候,來自古希臘時期的少年才恍悟——這個蒼青色長發的男人是在教他學習他們的語言。

有了這個認知,事情多少進行的順利些。醫院畢竟是個相對封閉的環境,日子一長,米羅也習慣了米諾斯拿針頭在自己胳膊上紮來紮去,比較之下,和史昂學語言倒還是個不錯的活動。

“哈迪斯!”

少年堵在剛進門的黑發男人身前,眨著眼睛,眉頭微皺,很是用力的咬著字說:

“好……你好麽?”

哈迪斯微訝,因為工作的關系他不能常來醫院陪米羅,而每次來,米羅都會帶給他不小的驚奇

“我很好。”

哈迪斯收到史昂教授暗示性的眼神,刻意放慢了語速,把每一個音都發得極到位。米羅消化了片刻才露出理解的笑容,又馬上用那種帶著卷舌音的腔調道:

“很……高興……見到你。”

“我也很高興。”

哈迪斯回答完,米羅咯咯笑著轉身跑回史昂身邊,仿佛是在像老師討獎賞。哈迪斯也跟過來,依舊保持著極慢極標準的語速和語音,對史昂教授說:

“最近辛苦教授了,米羅學的怎麽樣?”

這其實是史昂教授的建議,讓旁人放慢說話的語速,發清字音,這樣有助於培養米羅對現代英語的敏感程度,就算暫時聽不懂,他也可以記住這種語言的感覺。

“米羅學的很快,他非常聰明。”

史昂讚許的看向米羅點點頭,少年猜也能猜到史昂的意思,小臉當即紅撲撲的,像誘人舔咬的蘋果。

“米諾斯報告說,米羅的疫苗註射已經告一段落,可以出院了。”

說話的時候哈迪斯偷偷留意了下米羅,發現他雖然表情上很迷惑不解,但整個人是在很用心的聽。

“出院也好,”

史昂重覆了哈迪斯的用詞,這也是對初學外語的人十分重要的細節——重覆,大量而且循環性的重覆會加深人對某些詞以及伴隨這個詞出現的語境的印象。

“出院後他能學到更多,學得更快。”

哈迪斯甚是滿意:

“到時候我會讓拉達曼提斯來接你。”

史昂彬彬有禮的回道:

“那就多謝哈迪斯先生了。”

或許是事情進展的太一帆風順了,以至於哈迪斯和史昂都忘記了一個事實,那就是,米羅和他們的時代之間隔著一條跨度為幾千年的鴻溝,這道障礙可不是學了幾個日常對話就能夠輕易抹平的。

於是米羅在邁出醫院大門的瞬間就被眼前的景象嚇到失聲尖叫,原因很簡單,因為他看見了無數汽車在呼呼飛馳,特別是當那輛漆黑鋥亮的加長賓利車靠近醫院門口的時候,米羅幾乎恐慌到昏厥過去。

“這是怎麽了?”

米諾斯尋著尖叫聲就趕了過來,米羅害怕得渾身發抖,臉色慘白,嘴唇烏青,死死的躲在哈迪斯身後,就差一嗓子哭出來了,好像那個黑色會動的大鐵盒子會一口吞掉他。

“這怎麽辦?”

博學多才的史昂教授也遲鈍了,幾個月來他和米羅之間建立了良好的信任關系,米羅總在用剛學到的有限的詞語問史昂,“這裏是什麽地方?”“你們是什麽人?”諸如此類的問題。史昂也發揮了最大的耐心,用最淺顯易懂的方式向米羅說明他和這個時代的差別。可他們還是小瞧了這隱形的屏障。

“米羅,別哭。”

史昂教授情急之下只好輕聲哄著,然而適得其反,米羅越哄抖得越厲害,把臉埋在哈迪斯的後背再不肯擡頭。

“老師……唔……”

穆叼著一只熱狗小跑過來,說話有些含混不清:

“扶偶滿拉了,嘿米羅的……唔唔……”

史昂正心煩,伸手拽掉穆嘴裏的熱狗扔進垃圾箱,命令到:

“重新說一遍。”

“老師,書我買來了,給米羅的《看圖學史地》。”

穆痛惜的望著垃圾箱,但也不敢造次,雙手交上一個口袋,問:

“米羅呢?”

史昂一擺頭,穆才瞅見躲在哈迪斯身後幾近崩潰的米羅。哈迪斯試了幾次想轉過身好把米羅攬在懷裏,無奈都失敗了,米羅死活不肯再看周圍那些兇狠的鋼鐵猛獸。

“沒有馬啊!”

穆腦筋轉的最快,當時指出米羅恐懼的癥結:

“那時候的人哪裏見過車,不都騎馬麽?”

“你以為我們想不到麽!”

史昂教授強硬的從學生那裏挽回一點師長的尊嚴,批判性的說:

“可從醫院回哈迪斯先生的府邸是能騎馬去的麽,再者說總不能讓米羅像展覽品一樣騎著馬在街上亂晃!”

“呃……”

穆轉頭同情的望著在車裏傻坐著的拉達曼提斯。一幹人還未真正走出醫院就束手無策了,值得慶幸的是這是個私人醫院,進出沒有太多閑雜人等,否則米羅這般離奇的反應足夠讓熱衷八卦的人嚼上一陣的了。

“米羅。”

只有哈迪斯出面解決了。黑發男人背過手臂用寬大的手掌安撫少年:

“不用怕,有我在。”

米羅應該是聽懂了,稍稍平靜了點,膽戰心驚的用眼睛向外一瞄,又立刻尖叫著縮回頭去。雖然拉達曼提斯一動不敢動,無辜的加長賓利還是被視為兇神惡煞。就在這噎人的當口,穆靈機一動,把手指放進口裏響亮的吹了聲口哨。史昂剛想嘮叨幾句,就聽見什麽東西由遠至近,還帶著呼哧呼哧的喘氣聲。

“亞歷山大?”

史昂扶了扶眼鏡瞅著踏著小碎步跑到穆腿前的動物——一只金色的拉布拉多犬牧羊犬。

“是啊,我帶它出來去吃漢堡包……”

穆小小聲的回答,史昂直撇嘴,這顯然不是該對學生發火的場合。穆趁著史昂正進退維谷,拍了拍亞歷山大的頭,伸手指指米羅,又指指那輛沈默的賓利,牧羊犬聰穎異常,搖著尾巴在米羅的腿上蹭來蹭去。無論什麽年代,狗都是人類的朋友,米羅又一直低著頭,自然第一時間就發現了這只流著口水的牧羊犬,恐懼防備的心理倏地減輕了。亞歷山大咬了咬米羅的褲腳,向前走了兩步,米羅的目光跟著它向前。牧羊犬繼續走,米羅自然一直瞧著這個新來的毛茸茸的家夥。牧羊犬就這樣一步三晃的來到了賓利的前輪旁,這下,米羅的視線就不能再躲避那黑色的怪獸了。看得出少年很為亞歷山大擔心,忙張嘴喊了一些誰也聽不懂的話,但憑那急促的語氣可以推測出,米羅在警告亞歷山大那黑色的大塊頭很危險。

不過沒關系,因為亞歷山大壓根就不會聽懂,英語和古希臘語對牧羊犬來說沒有本質區別。亞歷山大用爪子按按輪胎,嗅嗅保險杠,再瞧瞧米羅。米羅抓著哈迪斯的手一緊,黑發男人就給車裏的拉達曼提斯使個眼色,司機連忙從裏面打開車門,這下米羅可以清楚的看到裏面的羊皮座椅和小吧臺了。牧羊犬又裝模作樣的左右聞了聞,才大搖大擺的撅著屁股上了車,非常自覺的蹲在座椅間的地毯上,甩著尾巴靜靜的望著米羅。

局勢因為一只狗而發生了徹底的轉變。

米羅親眼看著亞歷山大上了黑色怪獸的內部而安然無恙,甚至口水都沒少流一滴,這才慢慢開始相信,這個鐵盒子雖然體型龐大,但至少是溫和友善的。

“哈……哈迪斯……”

米羅輕聲喚著黑發男人。哈迪斯終於能把米羅從自己身後拽到身前,一把抱在懷裏。

“米羅,不怕。”

簡短的話語,溫暖有力的臂膀,進一步驅除了少年對周遭事物的畏懼,但米羅還是不敢一個人單獨靠近賓利。少年的雙手仍舊牢牢抓住哈迪斯的胳膊,一雙藍紫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的四處瞪著。

“跟我走。”

哈迪斯又說。在米羅完全學會英語之前,越是簡潔的詞組越有效果。米羅微揚起頭看著哈迪斯,那湖水綠色的眼瞳如此堅定不可動搖,讓米羅也有了一秒鐘的迷茫。

亞歷山大在車裏打了個大大的呵欠,口水終於流到地毯上。所幸哈迪斯背對車門抱著米羅沒有看到,史昂教授在旁邊暗自擦了把汗。哈迪斯見米羅已經平靜下來,不再掙紮哭喊,便雙臂一用力,橫抱起米羅,讓少年的頭靠在他的胸前,向著賓利車走去。米羅只鼓足勇氣勉強瞧了賓利一眼,就馬上將臉埋進哈迪斯懷裏,兩只小手摟著黑發男人的脖頸,將身體蜷成一團。

車門嘭的扣上,拉達曼提斯終於能操縱著汽車離開醫院。米諾斯院長和史昂教授在後面長長的出了口氣,一個個活動著酸痛的肩膀和腰。

“穆先生真有辦法。”

米諾斯院長佩服的說:

“居然會想到利用動物療法讓米羅克服恐懼。”

穆先沖米諾斯嘿嘿直笑,再轉向史昂陪不是:

“老師,老師我錯了,我不該在工作時間把亞歷山大帶出去吃漢堡。”

“你啊……”

史昂教授通情達理的說:

“這次看在你幫助米羅有功的份上,我就不計較了,以後你也多抽點時間幫下那孩子,讓他盡快適應這裏。”

“是,老師。”

穆鞠著躬應到。史昂和米諾斯禮節性的握了下手,說:

“院長大人可以輕松幾天了。”

“唉……”

米諾斯擠出一個苦笑,有氣無力的道:

“米羅好,我才是真的輕松了。”

“可是老師,”

穆善意的提醒史昂:

“除了汽車,我們還有飛機……”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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