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還算早，周重霄又帶著他跑了會兒晨跑，然而喬野的狀態真的很差，兩次被絆得跌跌撞撞，周重霄便不讓他再跑了，兩人沿著街慢慢地走著，途中周重霄給他買了那家料很足的蛋餅讓他捧手上吃。

以往喬野吃蛋餅時堪稱狼吞虎咽，一臉的滿足，然而今天他卻沒什麽胃口，最後還是強塞才吃完的。扔了塑料袋，兩人往回走去坐公交。

他昨天幾乎一夜沒睡，在公車上睡了一覺起來後，眼睛都睜不開，拼命揉了半天，才堪堪睜開，兩眼紅得很是狼狽。

上場前，周重霄陪他去洗手間洗了把臉，給小貓洗臉般地幫他把臉上的水擦幹，捏著他下巴幫他整了整頭發，輕拍了拍他的背，“笑一個。”

喬野疲倦地擠出一個笑。

這種疲態被他帶上了舞臺，把他原本該有的緊張都沖散了。

一整首曲子跳完，沒有失誤，動作卻難免虛弱無力，平日裏跳舞時那股子狂勁沒能演繹出半點。

評委綜合評分82.8分，給他的評價是，基礎不錯，但舞蹈缺乏主題創意，而且狀態不好，不然分可以再高些。

喬野僵硬地鞠了個躬，道了謝，走出去後，癱倒在周重霄身邊的座位上挺屍，和他說了評委的評價，默等決賽分數線。

分數線出來的那刻，喬野腦中唯有一個反應：呵呵。

83.2。

就差了0.4分。

喬野腦中繃緊著的弦一舉斷裂，他低笑了兩聲，仿佛遇到了天大的荒唐事，手在長凳上重重一拍，起身甩開大步便往門外沖。

論速度，喬野跑不過周重霄；論力度，喬野掙不開周重霄。他沒跑出多遠就被周重霄一把拽住，牢牢地按在了原地。

喬野甩不掉、掙不開，只得認命地由他按著，狠命地喘著氣來平覆自己的情緒。

兩人面對面在烈日底下僵持了半天，被毒辣的太陽照得睜不開眼，不出半會兒汗水便滴淌了下來。

終於，周重霄先做了退讓，他用掌根抹掉了喬野額上快要淌進眼中的汗水，用無奈的口吻責問道，“你在鬧什麽情緒？”

喬野躲開了他的手，扭頭往一邊走，被周重霄按在肩頭動彈不得，他憤怒地狠狠掙了一下，“我熱！”惡聲惡氣沒表達出來，委屈倒是有點明顯。

周重霄：“……”

喬野邁著大步悶頭橫沖直撞，終於在車站停下了腳步。他冷著臉，什麽話都不說，遠遠望著來公交的方向，車一來便什麽都不管不顧，一頭栽了上去。

周重霄一直不緊不慢地跟在他身後，在他身邊站定，靜觀喬野的神情動作變化。

直到他覺得喬野的情緒徹底平靜了下來，他才開口低問道，“沒進決賽，所以不高興？”

喬野搖了搖頭，別開臉望著窗外。

風景急速地往後奔跑著，忽然喬野的腦袋被一只手蓋住，強行將他的臉擰回過來，周重霄直勾勾地和他對視著，低聲道，“為什麽不說話？”

“不想說！”喬野大吼一聲，頓時集聚了車上所有的目光。周重霄面色不改，他倒先難堪起來，甩了甩頭，徑直挪到了後門站著。

車到站了，喬野剛一下車，手臂忽然被周重霄扣住，用近乎蠻橫的力道將他拽著往前走。

“放手！我自己會走！”喬野忿然一掙，沒能掙來，反而被周重霄箍住脖子，幾乎是拖著走的。

喬野起初不斷掙紮，半路後只得順從，周重霄便松開了箍著他脖子的手，依舊拽著他的手臂，徑直將他帶回了自己家。

一路上，他一句話都沒說。

喬野站在一邊，聽著開門的鑰匙聲，開始忐忑不安。

之後周重霄一直冷著臉，所有的話都是用下命令的口吻，“進來。”

喬野不情不願著走了進來。

“關門。”

喬野把大門關了。

周重霄又指著一扇臥室的門，“開門。”

喬野猶豫著擰開了門把。

“進去。”

周重霄關上房門，“哢嗒”一聲落了鎖，喬野頓時升起一種從未有過的不安，他直沖向周重霄，急道，“你鎖什麽門？！……你、你想幹嘛！”

然而門把被周重霄握著，喬野連碰都碰不到，緊接著，他聽到了周重霄的第五道命令，“坐下。”

喬野煩躁地坐在床沿，埋著頭生悶氣，周重霄食指就戳在他面前，聲音冷淡，“接下來，我問什麽，你答什麽。”

喬野猛一擡頭，被周重霄盯得又低了下去，虛聲道，“知道了。”

“剛才在鬧什麽情緒？”

“不甘心。”

“為什麽？”

“因為只差0.4分！”喬野心裏說不出的郁結，“評委都說了如果我狀態好分數會高一些！……如果不是我媽，我狀態不會那麽差，我肯定能進決賽！……”

“進決賽有多重要？”周重霄打斷了他。

喬野微微發怔。

有多重要？

沒有多重要，但只要想到進不了，就會覺得很不甘，尤其只差了這0.4分，差在了狀態分上！

“不是狀態的問題。”周重霄道，“是態度的問題，你太在意輸贏。”

“我沒有！”喬野大聲辯解。

在周重霄冷靜的註視下，他咬了咬牙，認了下來，“我承認！輸贏很重要！我不想丟你的臉！……”

周重霄卻做了一個暫停的手勢，“不要拿我當借口。”他點了點喬野的胸口，“問你自己，你是不能接受失敗還是不想丟我的臉。”

喬野怔住了。

待他回過神後，惱羞成怒道，“我不是接受不了失敗！我只是這次不甘心！”

“如果你媽沒有阻攔你，你順利地參加比賽，差了0.4分進決賽，你會不甘心嗎？”

“……”

當然會！

但他明白了周重霄的意思，所以沒膽量說出口。

無論如何，失敗對於他來說都是難以接受的。

“我希望你想的不是‘我竟然差了0.4分不能進決賽’，而是‘我只差0.4分就可以進決賽了’。”

“你差的只是狀態嗎？評委說的創意主題你一點都沒有放在心上？”

喬野被他逼問得極其尷尬，滿額都是汗水，難堪道，“我知道了……你別說了！”

周重霄點到為止，收起了這個話題，他轉頭去找空調遙控器，打開後將遙控板一扔，開始了另一個，“為什麽逃課？”

“是逃‘補課’。”喬野摳著字眼糾正道。

周重霄漠然盯著他，喬野訕訕道，“因為時間緊，我要排練……”

“一節課只有一個半小時，一天有二十四小時，你非要那一個半小時不可？”

喬野不說話了。

許久後他埋怨道，“我不想補課！”

“那你不能和你媽好好說嗎？”

這一句話成功地讓喬野炸了，他猛然站起身來，狂怒著吼道，“你以為我沒說過？！有用嗎？！有用的話我至於逃課嗎？！我至於什麽都瞞著她不告訴她嗎？！你以為我想的？！”

他踩著重重的步子走到墻邊，背對著周重霄，長久的沈默後，他的聲音顫抖著響了起來，“你們都一樣，什麽都不知道就知道說我！”

他咬緊牙關，忽然對著墻用力地砸了一拳，“咚”的一聲鈍重的悶響，他疼出了滿背的冷汗。

然而他死要面子，覺得縮手這種事情實在丟人，便僵持著這個姿勢，讓墻面和自己砸痛的關節繼續承載自己的怒氣。

冷不防他就被周重霄猛地推了一把，用力之大，大到他直接撞在了一旁的書櫥上，背脊震得隱隱作痛。

喬野背靠著書櫥堪堪站穩了，震驚地瞪大了眼。

印象中，周重霄還沒有這麽幾乎粗暴地對待過他。

可見先前把他拖回家的時候，周重霄還是克制過怒氣的，而現在，看上去似乎是被徹底激怒了。

喬野早已習慣周重霄的好，周重霄的忍耐，對於他突如其來的爆發，突然就無所適從了。

他還沈浸在強烈的震驚中回不過神，下巴被強迫著擡了起來，周重霄眉頭緊蹙，雙眼微微瞇起，語氣嚴厲，“你覺得自己很爺們？”

喬野啞著嗓子道，“沒有……”

“那為什麽砸墻？自虐好玩麽？再砸一個我看看。”

喬野心底裏揪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委屈和難過，他恨恨擋開周重霄，扭頭就忘了剛才砸得有多痛，握緊拳頭對著墻面又是一拳。

周重霄反應極快，立刻截下他殘暴的自虐行徑，“別發瘋！”

“我發瘋？！搞得你沒在發瘋一樣！”喬野大吼，“我砸墻我自虐是我的自由！你誰啊？！你管我？！”

死寂。

周重霄的手越捏越緊，捏得喬野恍然有種手腕要斷了的感覺，但他可以明顯地感受到周重霄在克制自己的怒氣。

許久後，他點了點頭，松開了對喬野的鉗制，將他輕輕一推，做了個“請”的手勢，而後獨自走到窗邊，背靠著窗臺，點起了一支煙。

這輕輕的一推，竟然把喬野推得跌坐在地上。

喬野其實話一吼出口就後悔了，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他小心翼翼地擡眼偷瞄著周重霄，看著他吞雲吐霧時緊擰著的眉，心也隨之擰得緊緊的。

在那支煙燃近一半時，喬野從地上爬了起來，待煙快燃盡時，他才勉強接近周重霄，大著膽子取下了他銜在唇上的煙頭。

周重霄淡淡瞟了他一眼，低頭又要翻煙，手被喬野緊緊按住了。

“師父……”喬野輕聲喊道。

周重霄無動於衷。

“我錯了……”他態度軟了下來，臉在自己肩上蹭了一下，小聲道，“我錯了。”

周重霄只冷冷道，“走吧，我不管你。”

“別……”喬野聲音越來越小，他想去抱周重霄的腰卻不敢，只敢抓著他腰間的衣服，“你還是管我吧……”

周重霄沈默著凝視著喬野，直盯得他耳根都紅了，才接過他手中的煙頭，徒手撚滅了，丟進角落的紙簍裏。

他下巴一擡指著床，淡淡道，“趴那去。”

喬野楞楞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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