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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十裏錦燈候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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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六年,陽月初五,姝和公主大婚當日,清瑤殿內走水,原本要嫁與太傅鄔子牧的姝和公主與一眾宮人皆葬身火海。恰逢那日起了秋風,火勢迅速向周遭蔓延開來,旁側的殿宇並無大礙,卻唯獨將鳳儀宮燒了個精光,王後顏苒也喪生在那場大火中。

之後原本抱病已久的扶桑國國主姬赫身子更是孱弱,再此時恰逢鄔大將軍尋到了當年蕊貴妃所生的雙生子,姬赫大喜,當即將皇女封為長歡公主,將皇子封為離王。而後在葭月初,姬赫薨逝之前,又下詔將國主之位傳給長歡公主。國喪之後,按照扶南國祖訓,需要為已是監國的長歡公主舉行即位之禮,而後祭祖之後便由她正式執掌扶南國。但是國喪過了許久,長歡公主仍已監國身份處理政事,眾朝臣心下著急,上書了數次,卻皆被長歡公主駁了回去。

而後因文相辭官歸隱,眾朝臣便日日去將軍府尋大將軍鄔戎以及被長歡公主親自下詔提拔為丞相的鄔子牧。鄔戎被眾臣說的煩悶了,當即便將身體還未痊愈的鄔子牧趕去宮中當說客,甚至還放了狠話,若是鄔子牧不能勸動蘇清歡盡快行即位禮,等鄔子牧回府便將他數月前因救顧辭兮而臥床半月有餘的事情一並懲罰了。

“公子,將軍也忒狠了些,這些朝臣威逼利誘各種招數都用了個通透,長歡公主都不願舉行即位之禮,他讓您這般單槍匹馬去,也真是……”說到這裏時,青音看到自家公子那涼涼的眼神時,登時閉了嘴。

“清歡不肯行即位之禮,自是有心結在。”鄔子牧悠悠嘆了口氣,“而我此行便是去解這個心結的。”

青音瞪著眼面有疑惑看著鄔子牧,張了張嘴卻也未敢問出來。

鄔子牧的馬車晃晃悠悠在一處偏殿停了下來,青音扶著鄔子牧下了馬車,面色頗有些不解:“公子不是說來解長歡公主的心結麽?怎麽反倒來顧公子這裏了?”

“顧公子便是解開清歡心結的所在。”鄔子牧擡眸掃了一眼旁側眾多的侍衛,青音立刻將手上的令牌遞了上去。

那領頭的侍衛看了一眼,恭聲喚了句,“鄔丞相。”而後迅速讓開了路,鄔子牧低聲道了句謝,而後擡腳緩緩朝裏面走去。

數月前,鄔子牧闖入火海中救了顧辭兮一命,此後顧辭兮便被蘇清歡安排在了這個偏殿裏。本就對顧辭兮存了欽慕之心的蘇清歡從他與國主口中知曉了顧辭兮曾為她所隱忍的那些事情,心裏對顧辭兮的喜歡更是深了幾分,對他也更是細心呵護起來。

顧辭兮僥幸撿回來一條命之後,傷勢未愈時顧辭兮無意間給蘇清歡提了他想離開的心思,蘇清歡心下惶恐,當即便不動聲色在顧辭兮的膳食裏下了藥粉。那些藥粉不會對顧辭兮的身體有什麽傷害,但卻會讓他比常人虛弱些,比如翻墻逃跑之類的事他自然是幹不了了,偏生蘇清歡還不放心,更是在殿外派了重兵把守,似乎生怕顧辭兮有一天會變成鳥雀飛走一般。

“你怎麽來了?”坐在廊下為鳥雀餵食的顧辭兮擡首便看到鄔子牧一臉溫潤站在門口。

鄔子牧勾唇一笑:“好歹相識一場,我這不是怕你一人在宮中寂寞,便想著來陪你說說話麽?”

“若真心怕我寂寞,便替我跟清歡說,讓她放我離開罷。”

“你那麽愛她,愛到甘願被她誤會,如今誤會都解開了,為何要離開?難不成你不愛她了?”鄔子牧挑眉看著顧辭兮,神色頗有些不解。

顧辭兮低低笑了笑:“怎麽可能會不愛?可是愛她,跟與她在一起又是另外一回事,畢竟我們之間隔了太多的東西了。”

“你還是不夠愛她。”鄔子牧定定看著顧辭兮。

顧辭兮轉頭看著天空,聲色淡然:“或許罷。”

那天鄔子牧從宮中回府沒過多久,蘇清歡便下詔讓欽天監選了即位的吉日。而後她捧著擇好的日子去給顧辭兮看,顧辭兮仔細看了一眼,伸手指了一個日子:“梅月初九,我覺得這個日子不錯。”

“那就定在這個日子。”蘇清歡欣喜攬住顧辭兮的胳膊,“辭兮,到時我穿了國主衣袍定然第一個給你看。”

“好。”顧辭兮伸手將她攬在懷裏,笑的溫軟。

但在蘇清歡即位那天夜裏,她滿心歡喜穿著國主衣袍去偏殿見顧辭兮時,那個說要看她穿國主衣袍的人卻早已沒了蹤跡。

鄔子牧說,顧辭兮與他做了交易,他幫鄔子牧說服蘇清歡行國主之禮,而鄔子牧幫他離開。鄔子牧還說,清歡,你留不住他,他鐵了心要走的。

蘇清歡又怎會不知道,當日顧辭兮萌生了離開之心時,她便知道遲早有一日他會離開的,可她還是自欺欺人在他膳食裏下藥,希望他能多陪自己一日。所以她不顧朝臣勸阻,執意為顧家當年謀逆之事翻案。姬赫薨逝後她不願意舉行國主即位之禮,便是怕一旦她即位,旁人自然會拿她的婚事做文章,可是她此生想嫁之人唯有他顧辭兮一人而已。

顧辭兮離開之後,蘇清歡還是遂了他的心願當了國主。而後便有朝臣上奏要她挑選皇夫時,在蘇清歡生辰那天夜裏,綠鳶與宮婢一同喝了酒,喝醉後一時興起翻出了一些當年顧辭兮的舊物,蘇清歡無意在那裏找到了一幅畫像,而後綠鳶告訴她,那便是顧辭兮心心念念救了他一命的心上人。

蘇清歡抱著那副畫怔怔在寢宮枯坐了一宿,她與顧辭兮往昔那些未曾解開的死結也在那一刻煙消雲散了。而後蘇清歡以為國主守孝為由,駁回了眾臣要她選皇夫的奏折,此後將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治理國事上。

元和十年,扶南國在長歡國主的治理下一派繁榮昌盛,百姓安居樂夜感恩長歡國主時,那年冬日,長歡國主卻突染惡疾,短短數日便已薨逝。百姓聞之,紛紛涕泗橫流。元和十一年,已貴為國主的離王因思念長歡國主的音容,特下詔要丞相鄔子牧親筆為其繪一副丹青,以慰自己思親之傷。

丹青畫成那一日,大宮女綠鳶奉旨前去丞相府取畫時,無意間在丞相書房裏看到一副畫,抱著已繪好丹青的綠鳶詫然詢問,正在逗弄懷中幼女的鄔子牧擡眸溫潤言說,那是蘇清歡幼年時的模樣,他只畫出了七八分像。而後那日自丞相府出來之後,素來喜怒不現的綠鳶第一次落了淚,旁側的小宮女湊上前去,只聽著她反覆呢喃著一句話。

姑娘,是你,一直都是你。

元和十一年,一身緋色紗裙的蘇清歡游歷山河之後,終是生了疲倦之心,思慮良久,還是選擇回了重門鎮。當年自從知曉重門鎮被屠之後她便刻意忽略掉了這個生養她卻葬了她所有親人的地方,如今她一身疲累,突然便萌生了再回重門鎮一趟的念頭。

城依舊是舊日的城,只是大抵那裏早已沒了牽掛她的人,以及她牽掛的人,但往昔那些刻在骨子裏的東西終究是忘不掉的。

一番顛沛流離之後,蘇清歡再回到重門鎮時,恰好已到了夜裏,遠遠望去便瞧見了鎮子門口低矮破敗的城樓兩側分別懸了兩個燈盞。漂泊許久的蘇清歡在瞧見那抹緋色光暈時,心底驀地便生了暖意。

進了城門,蘇清歡才詫然發現,放眼望去,冗長的道路每隔十步之遙兩側便分別會懸上一盞緋色的燈盞,鱗次櫛比的燈盞遙遙灑下緋色光暈,落在道路上一片喜慶之色。蘇走的近了,蘇清歡才發現那些燈面上還繪著畫,她心裏一時有些好奇,便順著那一溜兒燈盞依次看了過去,看著看著眼裏便突然生了淚。

“這位姑娘覺得在下燈盞上的畫繪的如何?”長燈盡頭,有人一身白衣風度翩翩立在一株綻的正盛的紅葉碧桃樹下,眉目溫軟詢問。

蘇清歡咬著唇角,聲色顫顫答:“畫工不錯,不過內容差了些?”

“哦。”那人舌尖生生打了轉兒,聲色疑惑問,“不知姑娘覺得差了什麽?”

“你這燈面上畫的是一對璧人從相識到相愛的過程,畫的極為動人,但為何在最後一盞燈籠上,只獨獨畫了那男子一人?”蘇清歡眉光怯怯看著不遠處那人,臉上皆是藏不住的懼怕之意。

那人站在不遠處低低嘆了聲,而後步步生蓮款款而來,有緋色光暈自他頭頂兜頭落下,恍然讓人誤以為是沾了喜色誤落凡間來迎親的仙人。走的近了,那人才微微抿了抿水紅的唇角:“在下畫中繪的是我與內子相識之景,這些年內子在外游玩久未歸家,在下念她時,便會為她做一盞燈籠,而後在燈面上繪上我與她的往昔舊事,她素來怕黑,我只盼著有朝一日,她乏累歸家時,這些燈盞能為她引路照亮,這樣她便知道我一直在等她。”

“那若是她……不回來呢?”

“那我便一直等……一直等,等到我再也做不了燈籠時,我便不等了。”

“為何不等了?”

“因為……沒了燈籠引路,她便再也找不到我了。”

“這裏一共有多少這個燈籠?”

“九百九十九個,與她分開每一日,我便會做一盞燈籠。”

蘇清歡眼裏的水霧愈發濃厚起來,她卻咬了咬牙,硬生生將它們壓制下去,而後仰著臉看著那人:“公子,我想求一個燈籠,燈面上的畫由我定……”

“我做燈籠的酬金很高,姑娘可能付得起?”

“我身無分文,但是我可將我餘生的時間皆抵押給你。”

“聽起來很劃算。”那人勾著唇角,一雙微挑的桃花眼瀲灩一片,“那你想繪什麽?”

“我想繪那個男子終於等到了他夫人,此後他們白首相攜,生死同一。”說到此處時,蘇清歡的聲色陡然哽咽起來,“那個男子不知道,其實……這些年,他的夫人也一直在尋他。”

“姑娘說的可是這個結局?”那人手腕翻飛間,手中陡然又多了一盞燈籠,而後他一把攬住蘇清歡的肩頭,聲色淡然言,“在下不要餘生,在下只要若非死別絕不生離,姑娘可能做到?”

蘇清歡擡起暈起了層層水霧的眸子,四周皆是歡喜的緋色,鋪天蓋地席卷而來,她攥了攥拳頭,目光清澈看著那人:“不,我做不到。”

“既然姑娘做不到,那這燈籠便算在下送給姑娘的,姑娘就此離開罷,此後我們就當……”

“我能做到的是,生同寢死同穴。”蘇清歡一把攥住那人抽離一半的胳膊,聲色顫抖言。

“好,生同寢死同穴。”那人溫厚的大掌落在蘇清歡頭頂上,而後一手擁著蘇清歡,一手提著繪了才子佳人相攜的燈籠,二人一同緩緩前行,罩在他們頭頂的燈盞似乎拼命要吮吸他們身上的喜色一般,皆撲棱棱往他們身上落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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