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月初五，良辰吉日，宜嫁娶。

子時剛過，涔陽宮內的燈火便依次通明起來。顏苒在宮人的服侍下換了身艷麗的宮裝，而後便由琦玉扶著步履匆匆朝姬姝的清瑤殿走去。

顏苒到清瑤殿的時候，身穿紅色褻衣的姬姝青絲平鋪在背上，滿心歡喜坐在銅鏡前，身後有一個略微年長的命婦正在為她行著梳發禮，之後又站著四個身著緋色宮裝的婢女，那些婢女皆是司儀坊綰發的頂尖人兒，平日裏只專門為顏苒一人所用，此次姬姝大婚皆被派到清瑤殿服侍。

“臣婦拜見娘娘。”那命婦為姬姝行綰梳發禮，轉身便看顏苒扶著琦玉的手站在門外，瞬時倉惶跪了下去。她這一跪，滿屋子的人這才發現顏苒不知何時已站在了門外，紛紛跪下請安。

顏苒扶著琦玉的手走了進來：“都起來罷，今日是姝兒大喜之日，你們也不必這般拘謹，好生伺候好姝兒便可。”

“是，娘娘。”一眾宮婢這才紛紛起身，又各自忙了起來。

一眾宮人皆給顏苒請了安，唯獨坐在銅鏡前的姬姝絲毫未動，只認真把玩著手上的玉鐲，似乎在猶豫今日要戴哪一對才好。顏苒卻絲毫未介意她的態度，徑自走了過去在她身側的軟椅上坐了下來，將自己腕間的血玉手鐲褪了下來，遞給她：“既然不知如何抉擇，那今日便戴母後這個罷。”

“多謝母後的美意，只是兒臣並不喜歡血玉，您還是自己留著罷。”姬姝直接拂開顏苒遞過來的手，垂首又在自己的妝奩盒裏撥弄著。

顏苒的臉色有一瞬的僵硬，隨即又笑了笑：“你不喜歡也沒關系，權當留個念想罷。”

“母後……”

“公主，您便收下罷。這玉鐲是娘娘當日出嫁時，夫人傳給娘娘的。這些年娘娘日日戴在腕間從未離身，如今您要出嫁了，娘娘舍不得您，才想著將這玉鐲送給您當個念想的。”琦玉在旁側低聲勸慰著。

姬姝撥弄妝奩盒的手一頓，沈默片刻，將自己的胳膊伸了過去：“既是如此，那你便替我戴上罷。”

“好好好，母後替姝兒戴上。”顏苒欣喜握著姬姝的手，將玉鐲替她戴了上去，而後盯著她看了良久，聲色顫抖道，“這鐲子我們姝兒戴上真好看。”

“母後，你……”姬姝的眼裏也慢慢有了濕潤之意。

顏苒慢慢攥著她的手，聲音低喚囑咐著：“姝兒，這些年母後將你放在心尖兒上疼，今日你這一出嫁，便要孑然一聲去鄔家了，你可以在你夫君身側慢慢去習慣沒有母後的日子，可是母後卻要獨身一人在這涔陽宮內，母後……”說到此處時，顏苒猛地伸手將坐在自己身側的姬姝攔進懷裏，低聲啜泣著。

這幾日對顏苒生了疏離之心的姬姝聽聞顏苒這般說，心頭也猛地泛起了酸楚之意，低低喚了聲：“母後。”而後母女二人便抱在一處痛哭。站在旁側侍奉的宮婢看到這一幕都紛紛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將求救的目光放在旁側已紅了眼的琦玉身上。

琦玉微微抽了抽鼻子，待他們二人哭了片刻，這才上前低聲勸慰著：“娘娘，公主雖說嫁了出去，但若您想見便也是能能時常見到的。再說今日是公主大喜的日子，您若再這樣下去，公主心裏也會難過的。”

“是母後不好，是母後不好。”顏苒這才慢慢斂了情緒，將姬姝扶了起來，伸手為她拭去頰邊的淚漬，姬姝看著雙目通紅的顏苒，原本止住的眼裏瞬時又流了出來，顏苒心疼替她擦著淚，“好姝兒，莫再哭了，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再哭就不好看了。”

姬姝哽咽的點點頭，身後得了琦玉暗示的宮人紛紛湧了過來為她綰發，趁著這個空檔，琦玉也急急將顏苒扶到一旁，溫聲細語的勸著。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之後，梳妝完畢的姬姝在宮人的服侍下換了喜服，她自屏風後走出來的時候，原本已止住眼淚的顏苒心頭又猛地一酸，想到琦玉剛才的勸諫之言，拼命將已湧至眼裏的淚又壓制了回去，快步走了過去，勉強笑了笑：“我們姝兒真是扶南國第一美人呢！”

“母後……”抹了胭脂水粉的姬姝聽聞顏苒這般說，低眉斂目間皆是一派嬌羞。

顏苒親自將她扶著坐在銅鏡前，而後從宮婢手中接過來一個蘋果放在她懷裏，輕聲囑咐：“好好拿著，等到鄔子牧掀蓋頭之後才能放下。”

“母後何時也這般……”姬姝無奈撇了撇嘴，見顏苒一臉認真的模樣，安然點了點頭。

顏苒又仔細看了姬姝許久，這才不舍的將繪了鴛鴦戲水的蓋頭為她搭上，而後攙著琦玉的手往外走，剛走了數步，姬姝猛地喚了聲：“母後。”

顏苒轉過頭便見姬姝一手將蓋頭掀了一角，目光不舍看著她：“母後，日後姝兒不能長在您身邊侍奉，您要好好保重身體，莫再和父王置氣了。”頓了頓，又語氣低沈說，“姝兒很想再吃一次母後親手做的八寶酥。”

“姝兒……”顏苒抖著唇角，攥了攥掌心，面上勉強浮起一抹笑意，“放心罷，母後會好好照顧自己的。你想吃八寶酥，等你下次與鄔子牧一同回門時，母後再親手給你做。”

“好。”姬姝猛地垂下眼簾，而後迅速將蓋頭放了下來，提著喜服的裙角直直跪了下來，沖著顏苒叩首，“不孝女姬姝拜別母後。”

“乖，地上涼，快……快起來罷。”顏苒忍了許久的淚終是再度急急墜了下來，她怕惹姬姝難過，揮了揮袖子，吩咐，“你們好生照顧著公主，本宮去看看國主。”話罷，在琦玉的攙扶下步履踉蹌著急急走出了清瑤殿。

出了清瑤殿之後，顏苒將身側的宮人皆遣了去只留了琦玉一人在旁伺候。琦玉瞧著淚流滿面的顏苒，心裏微微嘆了口氣，待顏苒將心裏的不舍宣洩的差不多時，才出聲勸諫：“娘娘，今日公主出嫁您該高興的。往昔只有您一個人真心疼公主，如今公主嫁給了鄔子牧，此後鄔子牧自然也會像你一般真心待公主，這樣想來，公主不就多了一個人疼愛麽？”

“本宮知道，可本宮就是舍不得姝兒。”顏苒語氣裏皆是濃濃的鼻音。

琦玉謹慎的看了四周一眼：“娘娘您寬心，再過不了多久，公主便會重新入主涔陽宮，到那時，您便可又能時常見到了公主。”

顏苒自知琦玉說的有禮，伸手撚著帕子細細拭去了臉上的淚漬：“罷了罷了，倒是本宮愚鈍了。”

“娘娘您能想通便好。”琦玉躬著身子。

顏苒搭著琦玉的手往外走了數步，又猛地停了下來：“顏將軍的人今日可安排到宮裏來了麽？”

“稟娘娘，已安排好了。”身後的暗色裏傳來一抹沙啞的聲音。

顏苒這才點點頭，今日不知為何，她一直感覺有些心緒不寧，總感覺有什麽不好的事情要發生一樣，可派在宮裏的暗衛皆傳並無什麽異向，但即便如此她還是有些不放心，早早便遣人去尋她兄長，讓他挑些心腹之人插入宮中以防不測。

“娘娘這是回鳳儀宮的路。”顏苒正想的出神，琦玉突然出聲提醒道，“您剛才說要去龍乾宮看國主的。”

顏苒這才回過身來，擺擺手：“不去了，先回鳳儀宮給姝兒做八寶酥罷，希望能趕在子牧接親之前做好，那樣便能給她了。”

一眾宮人紛紛朝鳳儀宮走去，在他們身後飛快掠過一抹黑影，而那黑影奔去的方向正是剛才顏苒本來要去，最後又沒去的龍乾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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