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煙裊裊，夏風習習，天際的火燒雲紅的似一段大紅的錦緞，罩在破舊的小鎮上空。

房內，蘇清歡捧著藥碗定定看著顧辭兮，躺在床上裝睡的顧辭兮只覺自己的後背都快被戳出了一個窟窿來，這才裝作才醒來的樣子，翻過身一臉驚愕看向坐在床榻旁邊的蘇清歡：“清歡，你什麽時候來的？怎麽不叫醒我？”

“剛來沒多久，看你正睡的熟就沒打擾你。”蘇清歡咬咬切齒說著，頓了頓，唇畔驀地勾起一抹笑意，將手中的藥碗往前遞了遞，“原本我還想著要不要喚綠鳶來把這藥再給你熱熱，既然你醒了，那便趁熱喝了罷。”

蘇清歡話罷，顧辭兮的臉瞬間成了苦瓜色，自他受傷之後，蘇清歡每日都會準時來給他送藥，不知她在藥裏加了什麽，顧辭兮聞見那個苦澀的味道，胃裏已是陣陣冒著酸味，更別說喝下去了。最初幾次，他偶爾趁蘇清歡不註意便將藥倒入房中那株盆松裏，有一次無意中被蘇清歡瞧見了，從此之後，每次他喝藥蘇清歡皆會坐在他旁側盯著他。

“趁熱喝罷，這是最後一副藥了。”蘇清歡瞧著他畏縮的神情，無奈笑了笑。

顧辭兮有些不確定問：“當真？”

“自然，若你不願的話，那我再為你開幾副好了。”蘇清歡眼裏閃著狡黔的笑意。

顧辭兮飛快搖搖頭，一把奪過蘇清歡手中的藥碗，閉著眼急急將藥汁灌了下去。許是喝的太過急促，剛喝完就劇烈咳嗽起來。蘇清歡迅速掏出帕子替他擦拭著，再瞧見他臉上苦大仇深的樣子，不禁撲哧笑出了聲，“好了好了，這是最後一副了，以後再也不喝了。”

顧辭兮輕輕推開她，徑自下床拎起茶壺迅速給你倒了盅茶，連喝數杯之後面色這才稍微好了些，正欲出聲言語，門卻猛地被人輕叩兩聲，而後十四的聲音從門外傳了過來，顧辭兮微微皺了皺眉，低聲說了聲：“進來。”

十四快步從門外踏了進來，沖著他們二人行過禮後，又默然站在原地。顧辭兮以為他是有事情要稟，正想出聲支走蘇清歡，蘇清歡卻趕在他之前開口：“十四，我今天喚你來，是要兌現當日承諾之事。”

“姑娘所指的是……”十四面有疑色看向蘇清歡，似乎是真不明白她所指之事。

蘇清歡淺笑著將當日她許諾誰為顧辭兮找到疊蘿花根之事的賞賜又重新說了一遍，又接著言：“如今你可以選擇跟我們一同去淵國，完成此行任務之後，回忻都時我去國主為你賞賜官職，抑或著是你現在想要離開也可。”

“姑娘可是要趕屬下走？”十四冷著臉硬生說，頓了頓，似乎又想通了蘇清歡話裏的意思，猛地跪了下去，“公子是十四的主子，當日十四全力以赴尋疊蘿花根只為解公子身上的毒，並無想要得姑娘賞賜之心，還望姑娘恕罪。”話罷，恭敬朝蘇清歡行了禮，迅速從窗戶躍了出去。

“嗳，我……”

“好了，十四自幼便是孤兒，如今放他離開，他也無處可去，等到我們此行結束之後，回了忻都再另行賞賜罷。”顧辭兮淺笑阻斷了蘇清歡的話。十四跟隨他已久，瞧他剛才那模樣，想必是因蘇清歡誤會他之事有些動怒了，更何況如今他們本就人手不足，此時若再放十四離開，此後的路想必更是坎坷了。

蘇清歡沈思片刻，也覺得顧辭兮說的在理，便也再未出聲反駁了。她時常看到十四從窗戶躍了下去，心裏瞬間也湧起了一股躍躍欲試的苗頭，轉身拽住顧辭兮的袖子，輕晃著央求：“辭兮，我們一起去看夕陽好不好？”

顧辭兮自然沒錯過她剛才看十四躍窗時眼裏的羨艷之色，無奈笑了笑，張開雙臂看著她，蘇清歡怔楞一下，立刻會意撲上去摟住顧辭兮的腰：“好了，可以走了。”

顧辭兮伸手摟住她身子，腳下微挪身子已到了窗口邊，而後急急躍了出去。耳邊頓時有盈盈涼風拂過，蘇清歡好奇的睜著大眼睛，四處打量著周遭的景物，似乎是為了照顧蘇清歡的觀賞，顧辭兮也刻意放慢了腳步，甚至在經過一樹酥梨時，他還伸手拽了一個綠澄澄的早酥梨拎在掌心。

“辭兮，我們去那裏看夕陽。”窩在顧辭兮懷中的蘇清歡探出頭在四周巡視了一圈，伸手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個房頂上。

顧辭兮點點頭，足尖微微用力，抱著蘇清歡的身子迅速一躥，整個人便落到了房頂上，房頂下方零零星星還有幾個人路過，蘇清歡探著腦袋朝下看了一眼，迅速又縮了回來。顧辭兮無奈看著她孩子氣的動作，伸手拽住她的胳膊將她拉著坐了下來，將握在掌心的酥梨放自己袖子上擦了擦，伸手遞到她跟前。

蘇清歡也不客氣，接過來咬了一大口，又將梨湊到顧辭兮唇邊示意他吃，顧辭兮正欲張嘴咬下去，蘇清歡又猛地將梨縮了回去：“我曾聽李大娘說過，梨是不能分著吃的，不然兩個人便會真的分離的。”說完似乎怕被顧辭兮搶一般，急急將手中的梨扔了出去。

“哎呦，這誰扔的梨啊？”檐下傳來一陣暴怒聲，蘇清歡嚇的脖子一縮，身子迅速往顧辭兮身畔挪了挪，一把攥住他的袖子。

顧辭兮輕輕拍了拍她的頭頂：“放心，他看不到我們的。”即便顧辭兮如此說，但做賊心虛的蘇清歡還是將身子往他身側又靠了靠，待檐下徹底沒了聲響，這才慢慢坐端身子。

“咦，辭兮，為何你的袖口處要繡一朵白桃花？”顧辭兮今日照舊穿著一襲黑色錦袍，錦袍是通體的黑色並無過多花紋，只是在兩個袖口處有隱隱繡了一朵白桃花。蘇清歡剛才抓的時候正好抓到了繡有花紋之處。

“那不是白桃花，是白色的夙笙花。”顧辭兮淺笑著將袖子從蘇清歡手中抽了出來，伸手將手中袖口處平攤開來，原本錯落有致的桃花迅速匯到一處，一處灼灼盛綻，一處初綻。蘇清歡眼睛瞪的極大，“可夙笙花只有王族才能將其繡在衣物上，你……”

“旁人看時只會當是白桃花。”顧辭兮輕笑著刮了刮蘇清歡鼻尖，蘇清歡瞬時便明白了顧辭兮話裏的意思。眾人向來都只知夙笙花有紅、綠、黃三種花色，再加上顧辭兮袖口處用的是雙面隱繡，旁人瞧見了也只當是白桃花了。

蘇清歡拽著他的袖角湊到眼前又細細看了片刻，這才慢慢松手，裝作不經意詢問：“辭兮，我記得你說過，你曾與你的救命恩人一同看過白色的夙笙花。”

“嗯，怎麽突然想起問這事了？”顧辭兮偏過頭，面有疑色問。

蘇清歡伸手攀上他的胳膊，討好笑言：“只是突然想起來，所以就想問問，你給我說說她的事可好？”

“你啊。”顧辭兮伸手刮了刮她鼻尖，輕聲言：“我幼年時，家鄉鬧過一場疫病，之後全村人都死了，就我一個人逃了出來，後來我就在一株白色夙笙花下碰到了我的救命恩人。”

說到這裏，顧辭兮猛地停了下來，蘇清歡一時有些不解，下意識出聲便問：“後來呢？”

“後來我便做了暗衛，在十五歲那年，被國主毀了暗籍，以顧老爺流落在外子嗣的由頭回了顧家，而後便以顧辭兮的身份活在世人眼中。”顧辭兮揉了揉蘇清歡的發髻，答非所問跳過了她所問之事。

蘇清歡亦知曉他答的敷衍，頓了頓，又問：“辭兮，你那個救命恩人可還活在人世？”

顧辭兮詫然轉過頭看向蘇清歡，雖不明白她話裏的意思，但還是輕輕頜首。

“那你日後若有空，帶我去看看她可好？當年她救了你一命，總要去感謝一番的。”蘇清歡看著顧辭兮，臉上雖是掛著淺笑，但不時抿起的唇角卻洩露了她此時不安的心境。

顧辭兮眼底劃過一抹悲色，隨即輕輕彈了彈蘇清歡的額角，伸手將她攬在懷中：“又在胡思亂想些什麽？等日後有機會了再說罷。”

蘇清歡也未曾言語，往顧辭兮懷中又靠了靠，伸手緊緊攥住他袖口處白色的夙笙花，眼裏慢慢閃過一絲難過，隨即又飛快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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