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一行人抵達落腳客棧時，雨還未曾停下，眾人今夜照舊在各自房中吃的晚飯。

顧辭兮沐浴完換了身幹凈的衣物，剛坐至桌前，十四便迅速躍了過來，臉上也閃過一絲驚慌，十四生性木訥，極少會有情緒如此激動之事，顧辭兮握著茶盅的手一頓，淡聲詢問：“出了何事？”

“公子，暗衛截下了一封信。”十四面有猶豫之色，似乎在猶豫要不要將信件呈於顧辭兮。

顧辭兮挑眉看了他一眼，知曉若是普通信件，十四定不會這般慌亂，索性直接將手伸到他跟前：“給我。”

“這信是綠鳶送出去的。”十四垂首將手探入袖中，雙手顫著將信呈給顧辭兮。

顧辭兮伸出的手猛地一頓，若是由綠鳶送出這信必是蘇清歡所寫，他眸光自十四呈上來的信封上淡淡掃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縮，隨即便明白了十四此番如此惶恐不安的緣由。將伸出去的手又猛地縮了回來，微側過身子，睫毛傾覆，遮住眼底的情緒，沈默半響，緩聲說：“將信重新送回去。”

“公子……”十四的臉上閃過一絲不解。

“送回去。”顧辭兮的聲音裏突然便有了怒聲，十四匆促跪了下來，頓了頓，顧辭兮又緩聲說，“囑咐底下的暗衛仔細些，務必將這信送至那人手中。”

“是。”十四低低垂下頭，正欲跳窗而出，便聽到隱隱有腳步聲傳了過來，而後綠鳶的聲音便在門外響起，“公子，姑娘說今日大家都淋了雨，她親自熬了湯藥，命屬下端過來送給公子。”

十四迅速過去開門，接過手中的木盤，見上面放了兩碗湯藥，眉宇微微皺了皺，恭敬放置顧辭兮桌前，正欲躬身退下，顧辭兮喊住他：“將湯藥喝了再走。”

十四腳下一楞，轉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湯藥，難道這兩碗不都是公子的麽？想歸想，但故顧辭兮既然已下令命令，他也不得不從迅速走了過來，端起其中一碗一飲而盡，而後迅速躍了出去。

顧辭兮將另外一碗端在手中，垂眸看了半響，低低輕笑了聲，卻又將藥碗放回桌上，閉上眼揉了揉發暈的額角。

因前幾次殺手來勢洶洶之態，顧辭兮已私下吩咐隱在私下的暗衛好生打起精神，可此後他們一路南行，卻是出乎意外的平靜，一路上再未遇到過一次刺殺。

一切看似風平浪靜，卻又似暗潮湧動。即便未再看到半個殺手的影子，顧辭兮與十四依舊沒有絲毫松懈，偶爾幾次未尋到客棧在野外過夜時，他們兩個都是輪流守夜。

這一路，蘇清歡再無往日那般活波，開始整日整日發楞，她與顧辭兮之間的關系依舊無半分好轉，兩人之間幾乎未曾說過話，迫不得已說到路線之事時，顧辭兮也總會畢恭畢敬答出他的意見，此後二人之間更是無話。在他們即將出扶南國時，消失依舊的殺手終是再度現身。

這一日日暮時分，馬車行至山間官道時，坐了一日的蘇清歡終是忍不住出聲要在此歇息片刻，十四看了旁側的茶寮一眼，轉頭無神用眼神詢問顧辭兮，顧辭兮沈思片刻輕輕頜首，十四這才將馬車靠在旁邊，綠鳶扶著蘇清歡從車裏走了下來。

雖說已是日暮時分，但這茶寮裏卻還是有成群結伴的人圍在桌前喝著茶，蘇清歡選了一個背靠大樹的位置坐了下來，小二殷勤拎著茶壺為他們斟了茶水，蘇清歡隨意點了幾樣吃食，小二立刻喜笑顏開躬身離開。

周圍翠竹環繞，起風時竹葉窸窣作響，伴隨著不遠處涓涓的流水聲，極其好聽。蘇清歡瞪著眼好奇巡視了一圈，隨即端起桌上的茶盅便要往嘴裏送，剛湊至唇角時，猛地有一只筷子擲過來擊掉她的茶盅。

蘇清歡倉惶擡首，原本坐在她對面的顧辭兮已迅速起身挪到她身側，不遠處一大波手提長劍的黑衣人迅速湧了過來，蘇清歡下意識扭頭去看剛才被擊落的茶盅，這才發現淌在地上的茶水早已發黑。她身子一抖，迅速往顧辭兮懷裏縮了縮，顧辭兮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懼意，伸手摟住她肩頭，沙啞道：“別怕，有我在。”

這是這幾日來顧辭兮第一次這般與她說話，蘇清歡鼻頭一酸，將身子往他身側又靠了靠。原本殷勤的小二迅速抽出長劍面色猙獰朝他們刺來，蘇清歡下意識閉著眼，顧辭兮摟著她的身子迅速旋了一圈，自腰間抽出軟劍迅速朝那小二招呼過去。

十四與綠鳶紛紛抽出長劍與那些黑衣人纏鬥在一起，而手無縛雞之力的欽阮頓時被來勢洶洶的黑衣人的臉色發白，身子連連往後退，離欽阮最近的十四見他如此模樣，眼裏迅速閃過一絲嫌惡，原本他還打算找暗衛私下對他動手，但顧辭兮說殺了他，蘇清歡會難過，但此次若他死在這些殺手手中，那便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思慮至此，一向木訥的十四佯裝未曾看見一般，迅速轉身與旁側的殺手廝殺起來。

可十四顯然與綠鳶十分沒默契，他的想法剛冒出了個尖兒，便被突然躍到欽阮身側的綠鳶硬生生給掰斷了。見此十四也只得狠狠瞪了綠鳶一眼，剛斬殺了一個殺手的綠鳶被十四這一眼瞪的莫名其妙，卻還是不甘示弱瞪了回去。雖說她也不喜歡欽阮，但是蘇清歡吩咐過，這一路她必須要好生護他周全，她自是不能違抗蘇清歡的命令。

此次暗中保護的暗衛迅速趕了過來，抽出手中的長劍與拖住了欲撲過來的黑衣人，蘇清歡見此微微松了口氣，剛轉過頭，卻見原本那些在茶寮中喝茶的平民此刻也紛紛自桌底抽出長劍朝他們招呼過來，顧辭兮轉身去抵抗左側刺來的長劍時，正前方有一人趁機朝蘇清歡攻了過來，他心下一急，迅速將蘇清歡推開，自己軟劍一橫阻住那兩個黑衣人。

被推出來的蘇清歡身子微微晃動幾下，才勉強穩住身子，目光巡視一圈，這才發現周遭都是手執長劍打鬥的人。

“姐姐……”蘇清歡驀地耳畔傳來一聲稚嫩的童聲,她下意識轉頭,卻絲毫沒見到人影，“姐姐,姐姐……””微弱的男聲又喚了兩聲，蘇清歡察覺這童聲好像自桌下傳來,迅速提起裙角蹲了下去，這才發現桌底趴著一個七八歲模樣的小男孩，此時那個男孩左側的胳膊上還沾著血跡。蘇清歡吃力將桌子挪開，伸手將那個小男孩拽了出來，蹲下身子替他查看胳膊上的傷口。

正與人纏鬥的顧辭兮下意識回首去看蘇清歡時，見她蹲在一個小男孩身邊時，眼裏驀地閃過一絲恐慌，提起手中的長劍在身前劃了一道劍花，迅速朝蘇清歡身邊躥去：“清歡，躲開。”

蘇清歡正欲低頭去幫那小男孩包紮傷口，聽到顧辭兮的聲音猛地扭過頭，便見顧辭兮手執長劍朝她身側這個小男孩刺過來，她下意識擋在那個小男孩身邊，顧辭兮握著長劍的手一頓，生生將劍定在半空，眉目清冷道：“清歡，讓開。”

“不讓，如果你今天要對他下手，你先殺了我。”蘇清歡敞開雙臂攬在那小男孩身側，眼神恐懼看著顧辭兮厲聲質問，“顧辭兮，他還只是個孩子，你為什麽連他都不放過？”

“清歡，我……”顧辭兮張嘴欲解釋，卻在擡眸間被蘇清歡護在身後的那個孩子，冷冷看著他，臉上綻開一個童真的笑意，從袖中滑出一柄匕首，高高舉起便要朝蘇清歡的背心刺去。

顧辭兮臉上閃過一絲慌亂，再也不顧得面前的蘇清歡，迅速掠起身子將手中的長劍朝那小男孩刺去，衣帶袖風間，他已將蘇清歡擁入懷中。

有長劍順著顧辭兮的劍尖滴落下來，他眼裏的慌亂還未褪去，身子卻已怔怔定在原地。淚眼朦朧的蘇清歡自他懷中擡首，微顫的右手上還握著一枚玉簪緊緊插在顧辭兮的胸口，她猛地朝後退了幾步，如墨青絲被風旋的齊齊落在她面上，遮住了她朦朧的眼。

“公子……”

“首領大人……”

身後傳來繁雜的聲音，蘇清歡卻不管不顧飛快轉身，身後剛才還曾怯怯喚她姐姐的小男孩，此刻正瞪著雙目手握匕首躺在地上，頰邊甚至還有一抹未曾消下去的純真笑意。蘇清歡關切的眸子一楞，隨即身子一軟，眼看著就要朝地上跌去，卻猛地被拽入到一個溫暖的胸膛，隨之有一大掌覆上來遮住她的眼：“清歡，別看。”

顧辭兮沙啞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蘇清歡眼裏的淚登時便淌了出來，滑過顧辭兮的掌心落了下來。蘇清歡攥了攥掌心，猛然想起自己剛才所做之事，一把拽下顧辭兮覆在她眼上的手，倉惶回首，顧辭兮蒼白的臉與他胸口沾了血的玉簪登時落在她眼裏，蘇清歡黑白分明的眸子裏頓時盈滿了悔恨，紅著眼淩亂言：“對不起，辭兮，我……對不起……”

“傻瓜……”顧辭兮虛弱朝她笑了笑，欲伸手去替蘇清歡擦拭臉上的淚痕，手剛伸出唇角猛地有殷紅的血跡滑出來，整個人身子虛晃幾下，迅速朝前栽去。

“辭兮……”蘇清歡慌亂上前抱住他的身子，跪在他身側，急急伸手替他擦拭著唇角的血漬，眼淚大顆大顆落在顧辭兮臉上，“辭兮，你怎麽樣？你不要嚇我，對不起，對不起……”

“清歡，別哭，清歡，別看。”顧辭兮顫著睫毛，輕聲呢喃著。

“辭兮，你不要嚇我，我……不是故意的。”蘇清歡語氣淩亂說著，顫著手欲去替他拔掉那根玉簪，手卻顫的厲害，只能用力將顧辭兮摟在懷裏，眼淚大顆大顆砸了下來，手指覆上顧辭兮背上時才察覺一片濡濕，她猛地睜開眼，便見自己掌心一片殷紅，濃烈的血腥味撲鼻而來，離顧辭兮三步之外，地上倒著一個粗布麻衣的平民，他身側的長劍上沾滿了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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