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暈影綽，落在蘇匆促而至的鄔子牧白袍上，一向溫潤的臉色此時早已隱約覆上了寒色。

“公主，君子不奪人所好，更何況今日是花燈節，花燈節上的燈籠皆是定情所用，您如今強取豪奪了這姑娘的燈籠，她心儀之人明日可是要改成入宮提親不成？”

鄔子牧乃是扶南國手握重兵的大將軍鄔戎之子，且他自幼才華橫溢，十六歲應考摘得文考狀元桂冠，國主本欲對他委以重職，奈何他身體孱弱舊疾覆發，無法入朝為官，國主體諒他身子之故，遂準許他在在家休養。今年乃是他弱冠之年，當日國主還曾駕親臨鄔家觀禮，行過冠禮後，國主當眾下詔，封鄔子牧為太傅，入宮教導三位公主。

鄔子牧向來溫潤，極少會有嚴厲之時，如今見他動怒起來，姝和公主也不禁有些畏懼。正怯懦著猶豫是否要將燈籠還與蘇清歡時，眸子突然瞥見燈籠上的花枝，寬袖一甩，整個人迅速躍到蘇清歡跟前，一把攥住她的胳膊，語氣急迫：“說，你這燈籠哪裏來的？”

“這……這燈籠是民女心上人所贈。”蘇清歡被姝和公主突然的動作驚了一跳，下意識低著頭，語音婉轉。

姝和公主眉梢一挑，語氣愈發嚴厲起來：“你撒謊，這燈籠上的畫分明是辭兮所作，他平日裏繪花枝總喜將花枝畫的粗壯些。說，這燈籠到底來自何處？若敢有任何欺瞞之處，休怪本公主無情。”

蘇清歡心下一時惶恐，絲毫沒想到姝和公主竟會認出燈籠上的畫作，但在此時她也沒精力糾結這些，只得在心裏一面怒罵顧辭兮，一面飛快想著脫身的法子。顧辭兮因在姝和公主生辰宴獻上的燈籠而被通緝，如今偏生姝和公主又認出了燈籠上的畫作，她如今只能不否認亦不承認了。心思微轉，匆促朝姝和公主行了禮，聲音裏也染上了懼意：“公主恕罪，民女確實不知這燈籠出自何人之手，只是知曉是我心儀之人托人買來的，至於它上面的畫作，民女更是不知是何人所畫。”

“你……”

“公主。”鄔子牧打斷了姝和公主的話，微瞥了一眼半蹲著行禮的蘇清歡，眸光裏閃過一絲心疼，隨即淡聲道，“不過是一個燈籠而已，就算是顧辭兮親筆所繪，如今顧家衰落，流落到他人手裏也是極有可能的。如今公主既已拿了人家的燈籠，又何必再為難這位姑娘呢？”

鄔子牧話罷，姝和公主眼裏立刻盈滿了自責，仰著頭瞪向鄔子牧：“辭兮一定不會害我，那燈籠上的千歲引定是與他無關，我回宮要奏請父王重新徹查此事，還顧家一個公道，還辭兮一個公道。”

“公主，顧家已被誅殺，如今再查此事又有何意義？逝者已逝。”鄔子牧幽聲說。

姝和公主突然一把推開蘇清歡，臉色憤然：“那有如何？即便顧家已被誅殺，辭兮現在還未被找到，我也要尋到事情的真相，為辭兮洗清罪名，為顧家百年燈籠世家還一個清白。”姝和公主臉上瞬時有眼淚淌了下來，“我定要還辭兮一個清白的。”

蘇清歡勉強穩下晃動的身子，迅速低腰斂手站在旁側，心裏卻掀起了一道駭浪。顧辭兮是因在姝和公主生辰上進獻的燈籠而獲罪，獲罪的緣由是謀害皇嗣，而這個皇嗣顯然就是姝和公主，可為何現在姝和公主一口篤定顧辭兮不會害她，且還有要為顧家洗清冤屈的意思？

“前方何時喧鬧？”鄔子牧溫潤的聲音在耳畔響起，驚的蘇清歡倉促回了神。

有身著黑衣的侍衛迅速奔了過來：“啟稟大人，前方燈籠失火，引起人群踩踏，為防不測，還請大人盡早護送公主回宮。”

“我不要回宮，我還沒逛夠。”姝和公主狠狠朝那侍衛瞪了一眼，迅速拽住鄔子牧的袖子，低聲央求，“子牧哥哥，求求你了，我們剛出來，姝兒還沒逛夠，姝兒不想回宮。”

鄔子牧毫不留情抽出自己的袖子，淡聲道：“我們今日出來良久，若再不回去王後該擔心公主了。再言，前方已出現了踩踏之事，公主金枝玉葉，若再逗留此處，臣惶恐。”

“姝兒定會保護好自己，決不讓人傷到自己。求求你了，子牧哥哥，你便讓姝兒再逛逛好不好？”姝和公主一臉嬌嗔，眉目灼灼看向鄔子牧。

鄔子牧依舊是雲淡風輕的樣子，淺聲言：“公主若不願隨臣回宮，臣自不會強求，只是他日，公主若再想出宮時，還請公主另擇陪護之人，臣無能，無法確保公主安危。”

雖說國主下詔封鄔子牧為太傅，同時教導三位公主，但其餘兩位公主一位癡傻，一位唯唯諾諾扶不上臺面，故此鄔子牧真正教導的也只有姝和公主一人。雖說姝和公主及笄之年已過，也該論婚嫁之事，可王後膝下只有姝和公主一個幼女，自是放在心尖兒上疼，以不忍太早出閣為名一直養在身側。可明眼人都知曉，王後是想等鄔子牧冠禮之後，將姝和公主許配於他。姝和公主自是知曉這一層關系，她雖心系他人，也不敢違背王後之意，此番外出參加燈會便是王後為她與鄔子牧制造相處的機會。

如今見鄔子牧話說到如此境地，即便姝和公主心裏再不願也只得回宮。原本便是王後嬌寵長大，姝和公主自是不懂得收斂心性，此刻長袖一甩，憤然離開，驚的一眾隨從都傻了眼。反倒是鄔子牧神色淡然，溫潤沖著蘇清歡淺笑：“實在是抱歉，嚇著姑娘了，來日若有機會，定當向姑娘賠罪。”隨即向她拱了拱手，自她身邊擦肩離去。

蘇清歡僵硬扯了扯嘴角，算是應答。待身側所有的隨從都撤去之後，她才微微喘了口氣，伸手抹了抹把頭上的薄汗，拖著兩條僵硬的腿倚到旁側的柳樹時，腦子裏一片混亂。如今她與顧辭兮走散了，人潮擁擠她也不知該去往何處找。

仰頭看著天上的玉盤，心裏莫名湧起了不安。曾一起戲耍玩樂的少年，相識多年她卻連他的姓氏都不曾得知，再度相逢，明明相識卻似陌人。爺爺曾說過他們蘇家歷代都長居重門鎮，從未離開過，那為何被皇嗣禮遇有加的鄔子牧，每年會易容成不同面孔去偏僻的重門鎮看診，而爺爺待他卻異常祥和。且她曾經為鄔子牧探過脈，知曉他身子孱弱其實是因自幼被人下了毒。

這一樁樁事情就像一個線團在她腦子裏交纏著，而最令她詫異的則是，剛才鄔子牧與她擦肩而過時，曾低聲與她說了一句話，他說，清歡，小心為你做燈籠那個人。姝和公主認出了那燈籠是顧辭兮所做，顯然鄔子牧最終也知曉這事，甚至他還知曉她認識顧辭兮，或者是她跟顧辭兮在一起這件事。姝和公主認識顧辭兮她並不驚訝，可鄔子牧竟然也認識顧辭兮，難不成他們府邸的燈籠也出自顧家？

“清歡，我尋你許久了，原來你在這裏。”熟悉的聲音傳了過來，打斷了蘇清歡的思緒。

蘇清歡擡眸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顧辭兮，迅速朝他躍了過去，摟住他脖子，一出聲便已染了哭腔：“顧辭兮，你去哪兒了？我一直在尋你，可這裏人太多了，我怎麽也找不到你。”

“剛才見你生氣了，恰好我見有賣糖葫蘆的，便想著買一串給你賠罪，可買完糖葫蘆便已見不到你人影了。”顧辭兮輕拍著她背心，自身後拿出了一串糖葫蘆在蘇清歡眼前晃了晃。

蘇清歡原本已暈了霧氣的眸子瞬間瞪的極大，有喜色躍了出來，迅速將手自顧辭兮脖子上取下，一把將糖葫蘆抓過來握在掌心：“顧辭兮，你真好。”

“一串糖葫蘆就能收買你，你倒也真是好哄。”顧辭兮寵溺摸了摸她腦袋，仔細囑咐，“下次若再與我走散，便留在原地等，哪裏都不要去，我自會回來尋你。”

蘇清歡微微垂了垂腦袋，猛地就有眼淚砸在糖葫蘆上，整個人突然就撲倒了顧辭兮懷裏，環住他腰身，將腦袋倚在他溫暖的胸膛上，先前所受的委屈在此刻皆化作眼淚傾洩而下：“顧辭兮，是我沒用，沒護好你給我做的燈籠，它被人……給搶走了。”

“一個燈籠而已，若你喜歡，過幾日我再重新幫你做一個便好。”顧辭兮摟住蘇清歡的身子，眼裏閃過一絲厭惡的神色，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心，溫言哄著，“乖，我們先回去。”話罷，抱起蘇清歡的身子迅速朝夜色裏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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