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關燈
兩人在雪地裏沈默的走著,規律的腳步聲在踩碎了積雪,發出沙沙的好聽聲音。

入夜深了,風也靜了。暮色籠罩著大地,月光逐漸明晰,傍晚那些紅艷的、熱烈的顏色,消失於深水般的寂靜中,沒有任何痕跡殘存。天寒地凍的晚上,校舍附近人很少,遠處偶有嬉鬧的孩童跑過,肆意歡笑著,相距太遠,說了什麽難以辨認,是雪夜僅有的鮮活氣息。

就算如此,冰室還是偏頭傾聽了一會,直到那些含含糊糊的聲音重歸寂靜,才收回了註意力,如果火神能看清冰室的表情,就會發現,那總是用微笑糊弄自己的臉上,清晰展露的情緒,是切切實實的懷念。

洛杉磯沒有這麽厚的雪,也沒有這麽冷的天氣,但那些夜裏,兄弟二人吵鬧的笑聲,想必也裝點過路人的聽覺,換來會心一笑。

冰室的這些想法,火神自然不了解,他不安的聽著遠處的人聲,不知道是否該說點什麽。為沈默而不安,而不是享受只有兩人的寧靜時光,這也是與冰室相處的歷史中從未有過的。辰也現在在想著什麽?火神腦子裏轉著這樣的疑問,接著忍不住思忖著:有思考我的事嗎?他無從得知。擔心著關系向更壞的方向發展,卻只能撥弄著戒指,跟每個不安時刻做的一樣,從熟悉的金屬觸感中尋求慰藉。

冰室的想法,冰室下一步的行為,冰室對自己的態度,冰室的……一切,火神都想要了解,想要參與,想要幹涉,想要緊握在手中。盡管火神還沒意識到,因為傷害產生的不安,讓他無法克制的步步緊逼。

“辰也,明天要做什麽?”

“劉約我一起去圖書館看書,大我一起嗎?”

“嗯。其他的人呢?”即使不想看書,跟去睡覺也好,火神這樣想著,很快又奇怪籃球部其他人的去向。

“其他人?你是說籃球部?”

籃球……

即使一開始確實指的是籃球部裏的其他人,火神還是訥訥的否認:“沒有。”如此生硬拙劣的謊話,當然被冰室一眼看穿,火神對籃球話題的逃避態度,好像在可憐賽場上哭出來的自己,這讓他感到氣惱,也不知是氣惱什麽。

對話又陷入僵局,火神不安的看著冷若冰霜的兄長,一旦意識到對方的看法,無論那張臉上帶著微笑還是面無表情,他都膽戰心驚。

不能再說什麽讓辰也不高興的話了。

越是清楚的意識到這點,想要再次打破僵局的話就越說不出口,冰室的臉色好像更難看了,所以,即使是輕松的閑聊話題,也只在火神肚子裏焦躁的打轉,郁結在胸腹,不敢說出來。冷冰冰的金屬戒指在掌心裏被捂熱,他卻面對著冰室,別說是捂熱,連伸出手都做不到。

為什麽會這樣。

焦躁逐漸轉化為暴躁。兩人一成不變的腳步、冰室冷淡的側臉、沒打算再次開口的緊閉雙唇、以及阻礙了捕捉情緒的夜色,這一切都讓火神覺得窒息。隨著往前走的腳步,這份窒息越來越深,他壓抑著苦悶,不讓它爆發,卻因此更加受折磨。他只好抓緊圍巾。挨蹭臉頰的圍巾異常保暖,柔軟的絨毛,沾染過冰室的味道,他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般,汲取著殘存的兄長氣息,這與冰室身上的好聞味道是一樣的,伴隨了火神有記憶以來的第一個七年,承載了和籃球、和辰也的史書,動筆於那個遙遠的年代。

“大我進步很快,說不定很有天分,這種時候不敢投籃可不行。”

“抓球嗎?並不是什麽難事哦,再長大一些也能做到的。”

“這裏身體壓低一些,對,看上去威風凜凜,比職業球員也不差呢。”

“大我表情太好懂了,臉上分明寫著‘餵我打算騙你了’,假動作這條路……唔……彈跳力倒是很好,這方面突破也許不錯。”

……

在這裏該這樣做嗎?

被包夾的時候這樣打是對的吧?

因為辰也頭腦很好,所以是對的吧,畢竟辰也以前說過……辰也上次說過……辰也曾經還說過……

記憶裏的他,在賽場上搜尋著冰室的身影,像羚羊般靈巧有力的哥哥,即使處於緊張的組織進攻中,也能及時的回應肯定的微笑:“是對的哦,大我。”

是對的。

他就能安心下來。

一次又一次的確定,一次又一次的修正,他的籃球,在遇見alex前,完全是一部《辰也說》,即使後續也做了調整,但最初冰室定下的基調,再也沒有變過。這是有人守護的籃球,冰室的名字,在每一個不確定的時刻,為他的籃球加持。那些愉快的、安心的記憶碎片,把心臟細細密密的包裹住,像洛杉磯的常年普照的金色陽光,細致的侵潤進內心深處,告訴他,該如何做。多年的沈澱,不僅沒讓它有分毫褪色,反而歷久彌新,在每一個碰觸籃球的瞬間,溫柔的昭示著存在。

然後,陽泉戰第四小節,辰也的淚水,把環繞的加持銘文,變成銳利的冰晶,穿胸而過。

辰也到底在想什麽,為什麽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如此痛苦。

亮晶晶的水珠,沾染著濃密的睫毛,眼角泛紅,中場休息時兩隊隔了太遠,聽不太清楚,可就算當時監督在布置戰術,也敏銳的捕捉到他的聲音,模模糊糊的,好像說了氣瘋了。被氣瘋了……被紫原,亦或是,被我?

後一個答案簡直不敢想象。這些年積攢下的洛杉磯微熱陽光,忽然換做了秋田的冰雪,太冷了,不論是那一刻冰室的不甘,還是壞了玻璃的電車,或者剛才被推開的拒絕行為,以及此刻什麽也不肯透露的態度,天寒地凍,幾乎把人凍僵。就連記憶中冰室溫熱的皮膚,也變得顏色青白,幾乎融化在陰冷冬夜的黑暗中。

一定是秋田太冷了。

火神遷怒於秋田的冬雪,趨利避害的本能想要逃避,卻沒法不去思考冰室兩次拒絕意味的行為。衣櫥裏的距離,對於16歲的他們,也許從未有過,對於以前的他們卻不陌生,被明顯的推開還是第一次。曾經親密無間的兄弟,說著要和好,結果反而距離越來越遠。

該怎麽做才對?

火神怎麽也想不出答案,思考得頭痛,暴躁到呼吸困難……

“大我?哪裏不舒服?”

冰室忽然停住腳步,轉向火神。在火神留意著他的時候,他也留意著火神,眼見著還沒走一會兒,火神的臉色越來越差,就算在朦朧的月光下看的並不十分清楚,沈重的腳步聲也不難判斷,懷疑他被凍感冒了,冰室著急起來,詢問道,“不會發燒了吧?”

發燒……

火神擡起手,試了試自己的額頭,凍得麻木的神經末梢感覺不到確切的溫度,燙不燙不知道,全身不舒服倒是真的。“不知道。”他放下手,不確定的說,然後望向冰室,等待著他像往常一樣,用額頭確定溫度。

火神期待的眼神,令冰室動了一下,習慣作祟,他的臉微微揚起了一個不易覺察的弧度,兩人的距離近了一點,又似乎沒有。冰冷的空氣環繞在身邊,兩人呼吸吐出的白霧在眼前碰觸,交融,糾纏不止,暧昧不明。

為什麽沒動?

一定是我已經長高了。

火神逃避著兩人已經回不去的事實,胡亂找著借口,微微低下頭,把額頭貼在冰室的額頭上,那一瞬間冰室的表情幾乎稱得上驚慌失措,火神甚至沒看清他的動作,骨節分明的手就按在了火神的肩窩,狠狠推了一把,尚未推開,又掩飾著收回了力道,抓緊了火神的肩。

指尖在掩飾下依然明顯的不穩,抓緊的力道很重,幾乎扣進皮肉。無論是現在的姿勢,還是剛才的種種,都明白的展示著不希望火神靠近,明晃晃的防禦態度,無聲無息就劃定了防線,怎麽努力也無法進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