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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長寧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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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長寧鎮

場面靜默, 許久之後,人群中生出了幾許嗚咽,這樣的聲音越來越多, 最終變成了一股聲浪極大的嚎啕。

染病和沒染病的鎮民們都長久的浸染在恐懼中, 他們害怕鎮守的兵卒, 卻更害怕這些兵卒的離開, 讓他們成為被放棄的人。誰不想活?誰都怕死路一條。

“好了,大家都先回去吧。”

鄭蔚咳嗽起來,方才還躁動□□的鎮民, 這時候擦了眼淚期期艾艾道:

“鄭大人,您,您要保重。”

鄭蔚若死了,就再不會有一個當官的進來了。那麽沒人知道鎮裏的情形, 沒人與外頭要藥要糧,安置內裏,他們只怕更別想活命了。

“我們都不會死的。”

鄭蔚眼瞳晶亮, 讓人看著越發心裏安生。

當兵卒將人疏散,鄭蔚重新將自己包裹起來, 遠遠的與把總道:

“安排幾個人守在鎮東的水井,將三位先生請過去,查看水井。”

把總不解, 鄭蔚只擺手:

“你去吧,或許很快就有結果了。”

把總連夜安排。

幾位郎中因是鎮裏最大的希望, 所以雖然一直住在中間這到街, 但飲食一概小心。兩位游醫得了消息立刻去水井, 鎮上的年輕郎中到客棧來見鄭蔚。

診脈過後, 年輕郎中犯難的咂舌。

“怎麽?”

“癥狀像極了時疫, 可這脈看起來,就是古怪。依照時疫下的藥物,對於病癥的治療效果並不好。”

鄭蔚試探道:

“若是藥物呢?”

郎中不解,鄭蔚又道:

“若是有人投毒……”

郎中怔怔的,忽的站起來:

“若真是如此,若真是如此……”

他激動的滿臉漲的通紅,也不知是氣憤,還是因為尋找到了突破的契機。

“先生不妨從這個角度重新思考。”

郎中連連點頭,話也顧不得再說,腳步淩亂而快速的離開了。

沈潤走後,胡珊蘭沒了消息的來源,對於長寧鎮的事情一概無知,人瞧著越來越平靜,但自己卻知道,心是越來越糟亂的。

她腦海中無數次回想鄭蔚將她拽開的場景,以及沈潤告訴他,鄭蔚染疫無法離開長寧鎮的話。

以命換命。

然後不可避免的,鄭蔚為她抵擋陶知州的刀,在深夜守護倒下嘔血的情形都一一浮現,然而最終也想到了壽宴那日,鄭蔚倒在鄭昶的刀下的場面。

固然是為著救她,但那日發生的事情,卻是在他的推波助瀾下。

胡珊蘭直到現在,哪怕心頭糟亂,卻奇異的忽然可以冷靜去回想那日的事情了。

鄭蔚受傷後晏深帶著那麽多同窗來了,撞破鄭昶對她不軌,撞破鄭昶服食五石散。鄭蔚最先的計劃,應當是與晏深一同來的,但他提前了。他身受重傷,所以晏深來看他的時候,臉上是遮掩不住的氣急敗壞。

想到這裏,胡珊蘭的心越發的靜了。

即便如此,但那又如何呢?畢竟整件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下,只除了鄭昶的那把刀。一切都歸咎於鄭昶的惡念,可鄭蔚對於人心的拿捏實在太過穩準,鄭昶會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他的計算裏。

他如果後悔的更早些,即便沒有阻止她進後花園,但只要再早一些將她帶走。或者鄭瑾如同鄭昶一樣,沒有那麽細密的心機,鄭蔚的那些心思謀劃,她只怕就要永遠的蒙在鼓裏了。

那麽如今她會在做什麽?

他娶高門嫡妻,步步高升,而她心懷感念的給他做妾,一腔情真的對待他。

想到這兒,胡珊蘭竟笑了一下,然而笑過之後一陣惡心,心越來越涼。

只有不時的提醒自己,才能讓自己不再犯蠢。

恩要記,但教訓也永遠不能忘。

胡珊蘭離開的第九日,鄭蔚將鎮東的水井管控起來之後,城隍廟的鎮民果然沒有再惡化,中間那道街的人,也沒有再染疫癥。

由此鄭蔚已經可以推斷,這不是時疫,而是投毒。

把總拿著鄭蔚的牙牌迅速前往昴城,那位薌城縣令自始至終的逃避,讓鄭蔚也已經放棄了他。

霍知州看著鄭蔚的信,忽就站起來了,心底不知是激動還是憤怒。他即刻安排人去召集郎中,依照鄭蔚信中所說采買藥物,以及糧食布匹。並立刻寫了上書的折子。

從長寧鎮出現疑似時疫遭遇封鎮到如今,已過去將近兩個月,時節也已從盛夏入秋。

霍知州見到鄭蔚的時候,他病癥尚算穩定,但卻並不輕。

長寧鎮百姓得知是有人投毒而非時疫時,亦是喜極而泣。被分隔的鎮民四下奔走尋找親眷,哪怕瞧著狼狽至極,也再不畏懼,抱頭痛哭。

鄭蔚也去了面巾,站在城隍廟外看著他們,清淺的笑。

這種時候,哭與笑竟能如此相洽的融合。

短暫的激越過後,便有人叫了聲鄭大人,朝鄭蔚跪下了。於是接二連三,城隍廟外跪倒了一片百姓。鄭蔚怔了怔,忙叫人都起來。

霍知州進鎮之後,就瞧見了這一幕。

他笑容凝了凝,之後神色如常。鄭蔚看到他來,見禮過後回稟此間事態,得知霍知州帶來了長寧鎮需要的藥物和郎中,以及糧食布匹等物,他示意把總告知百姓,百姓又一疊聲的感念霍知州,跪了一地。

霍知州看著鄭蔚,心緒覆雜。但他心裏很清楚,這將近兩個月的時間,鄭蔚在此間的聲望,只怕是誰也難敵了。

雖霍知州來了,但鄭蔚也並沒就離開,而是繼續之前的調查。追根溯源之下,很快查到了幾個可疑之人。眼見要有結果的時候,他卻把事情留給霍知州了。

這份人情可不小,霍知州看著鄭蔚留下的書冊,心裏明鏡似的。

把總親自駕車送鄭蔚回昴城,聽他在馬車裏咳嗽,把總不解:

“鄭大人,這檔口該留著,查出到底是哪個狗賊下的毒才是,您都查到這地步了,怎麽偏就這時候要走呢?何況您這身子,也該在鎮上等等,好些了再走。”

“鎮上中毒的百姓很多,我留下,是與他們搶時機。等回了昴城,多少郎中不能瞧。”

把總感嘆:

“鄭大人,您這心啊,真是……”

把總是粗人,想不出形容的話,終歸就是好。但他不知道鄭蔚早就歸心似箭,迫切的想要看看胡珊蘭。但鎮民信任他,幾次求他不要走,他也順帶把事情做到這樣的地步,與新任知州把情分建起來,往後才能在澤安州立起來,才能更好的庇護胡珊蘭。

到昴城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沒人知道他會回來,他帶著鎮上郎中開的藥方,先尋個了醫館買了藥,才讓把總把他送回家。

路過胡珊蘭家的時候,他看著緊閉的大門,心裏就覺著踏實。

阿瓜開門見是鄭蔚,楞怔一下就抱著鄭蔚大腿嚎哭起來。榮壽瞧著好笑,但笑著笑著眼底就有淚花。他接了藥去,踢了阿瓜一腳:

“還不給爺熬藥去!”

鄭蔚咳嗽,還有點發熱。

也是巧了,那日去南邊診脈之前,鄭蔚喝了給城隍廟做飯的人送來的水,水是從鎮東水井打的,剛好出了那樣的事,第二天他就開始發熱氣悶,緊接著出了紅疹,還只當是染了疫癥。

在長寧鎮吃了幾天藥,那些癥狀已然減輕,紅疹在慢慢褪去,只還有些咳嗽。

鄭蔚今日睡的很早,在長寧鎮這些日子一人統籌操持,確實是累壞了。

這一覺鄭蔚直睡到第二天午後,起身後洗漱休整,就往州府去了。

霍知州如今在長寧鎮主持大局,朱同知聽說他回來了,立刻就去看他。見了他,比自己立功還要高興。

“霍知州已經上了兩道折子了,一道訴清長寧鎮事宜,還一道是特特給你請功的。長寧鎮的事你功不可沒。”

但鄭蔚更擔心的還是陶知州的事,朱同知聽他問了便道:

“聽說還在候審。”

鄭蔚只擔心有王家保著,陶知州還能保有一息,賊心不死伺機報覆,胡珊蘭總還是有危險的。他想了想,還是給晏深寫了封信。

堆積的公務不少,鄭蔚處置完,天色已經暗了,阿瓜再三催促,他掐算著時辰出來,經過浣花布莊的時候,就見已經上鎖了,不禁蹙眉。

阿瓜偷笑:

“爺,這些日子布莊關門都早。”

鄭蔚睨他一眼,腳步很快往回走。

阿瓜笑的更歡,這是在追胡珊蘭啊。

倒是快到巷子的時候,果然瞧見了胡珊蘭的蹤影,她慢慢走在前面,冬兒跟在後頭。轉進巷子的時候,他快步上前,冬兒聽到腳步回頭,見是他頓時驚詫,正要出聲,鄭蔚忙搖了搖頭,冬兒就沒做聲。

他快步上前,繞過到她身前,才要張口,胡珊蘭忽朝他猛地揮來一拳。

鄭蔚一瞬錯愕,就覺頸間猛然受到撞擊,疼痛難忍一陣窒息,他覺著頸子都要斷了,驟然便彎腰咳嗽,雙手捂在頸子上。

鄭蔚一行咳嗽一行急喘,如同被拋上岸的魚,張大嘴掙紮。眼淚都出來了,但他忽然就笑了。

胡珊蘭近來總是消沈,如今沒了陶知州,昴城也算安全,所以白姮每日都會給她一些獨處的時間,讓她自己想心事。回去的路上亦然,終究還有冬兒的陪著。

胡珊蘭想著心事,忽就覺著有人逼近,還是個身量高大的男人,下意識便使出了沈潤教的法子。她是下足了力氣,這會兒看著蹲在眼前喘不上氣還咳嗽的人,就有些楞怔。

阿瓜急著要過去,卻被冬兒攔住了。冬兒起先也驚呆了,但看鄭蔚挨打,是覺著又可憐,還又解氣。

鄭蔚好半晌才算喘上氣,這才站起來,但還是捂著脖子。疼倒是不疼了,但窒息的感覺還沒消散。他笑了笑,聲音沙啞:

“胡珊蘭。”

胡珊蘭愕然的看著他,覺著做夢一樣。

“你,你……”

“不是時疫,是有人投毒,我查清了,所以回來了。”

胡珊蘭有那麽一刻是激動的,終究救了她的人沒死,這是一件值得激動的事。鄭蔚看她眼底閃動,但那份激越慢慢褪去,最終化作平靜,甚至些許淡漠。

“大人平安回來,真好。”

胡珊蘭笑了笑,然後推開一步,與他行了一禮。

“多謝大人,若沒有大人……”

“沒有我,你也不會有事,畢竟並不是時疫。”

但胡珊蘭卻中肯道:

“若沒有大人,長寧鎮只怕亂不可言,便不提鎮民幾次□□沖擊,單是長久查不出真相,只怕誰都難以平安離開。”

鄭蔚想說什麽,胡珊蘭又道:

“大人這份大恩,我也不知要如何報答,或者大人想要什麽盡管提,只要我能還報的,一定做到。”

鄭蔚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

“我不需要你還報。我做這些,不是為了讓你報恩。”

胡珊蘭垂下眼:

“我知道大人想要什麽,但其實大人要的,之前就已經得到了。在陶知州作亂那夜,大人以身相救,我們之間,沒有什麽虧欠了。”

她頓了頓,鄭蔚眼底有光,她又道:

“過往已矣,我只當初見大人,大人值得讓人敬仰尊重。瓜葛了斷,我與大人,不過是曾經相識過的陌生人罷了。”

她眼底澄澈,帶著疏離。但這些話卻叫鄭蔚聽的心裏越發的冷,越發的沈。

陌生人?

他說了他心裏想聽的話,她沒有怨恨了,這叫他歡喜,可她的決斷卻是曾經相識過的陌生人罷了。

“不。”

他矢口拒絕,滿心慌亂。

“胡珊蘭,我不要做陌生人。”

胡珊蘭有淡淡的無奈:

“大人,我已經盡力了。畢竟我……無法再做到全心的信任了。沒有信任,終究是連友人都做不到。”

“胡珊蘭!”

鄭蔚急促的往前兩步,胡珊蘭卻也快速的又退開兩步。他們之間始終是那幾步之遙,卻仿佛鴻溝難以跨越。鄭蔚看著他們之間那幾步,血氣上湧:

“胡珊蘭,你不是要報答我麽?”

“大人想要什麽,盡管提。”

鄭蔚攥著手,那些話直沖上腦,就在嘴邊,可他卻死死遏制自己。胡珊蘭見他久不回話,便道:

“或者大人什麽時候想到了,再告訴我也不遲。”

她行了一個民見官的禮,與他錯身而過,就要離開。鄭蔚覺著她這一走,他們之間或許就是永訣了,想要留住她的強烈念頭讓他沖口而出:

“我想到了!”

胡珊蘭頓住腳步,鄭蔚紅著眼回頭,看她背影:

“你!我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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