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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街 冷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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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策指節幾不可察地一僵。

盞盞花神燈映上他天姿玉容, 墨袍玉帶,縱無任何昭示身份的紋飾,仍氣度凜峻不可逼視。面色若鏡湖, 東風拂過, 無波無瀾。那雙漆眸卻是幽澗, 谷壑陡而深。

他長指微微用力, 將江音晚的纖指收攏到掌心。雋瘦長指再順著她指節慢慢穿過去,十指相扣。柔荑嬌小, 蔥指細白, 他未用力,卻是強勢的姿態。

江音晚已轉回頭, 垂下眸, 看著眼前游人熙來攘往的步伐。手上微掙了掙,卻也只是一點羞赧,並非抗拒。扣著她的大手紋絲不動。

她本就是有心安撫裴策,不再掙動,靜默地由他牽著手,周遭喧囂,人頭攢動, 那些笑語歡聲似有頃刻的遠去, 唯掌心傳來的幹燥溫熱觸感被放大。

天際月圓, 人間花好。今夜如織的人流中,有不少成雙成對的身影,是借此良宵相會的年輕戀侶,他們並肩走過,偶爾也能看到男子借著衣袍的遮掩,偷偷去夠姑娘的柔荑, 兩個人都低著頭,面上紅暈,漾動著青澀純摯的歡喜。

花千樹,燈千疊,鋪開漫漫的長街,拉長幢幢人影。江音晚和裴策慢慢走在這一片光景裏,身畔男人身姿高大頎謖,墨緞寬袖和她月白錦袖下,掩著兩人牢牢交扣的手。

她驀然生出一種歡喜,融於人海,尋常的歡喜。仿佛前世那些陰謀、死別皆歸於塵土,這樣巷陌人家一般的尋常,讓她有靜水長流的安謐感。

江音晚淺淺彎起了唇。

裴策偏頭,垂眸看著她。枝頭花神燈流溢的燈火斜斜將他眼睫拉出一弧濃長的影,落在他皙冷的俊面,影翳裏他漆眸深濃,幽澗邃曲。

她該被他緊緊擁在懷中,擋去所有試圖窺探的視線,不,她該被他藏於金屋、深殿……甚至恨不得,將她吞吃。

裴策自然能察覺江音晚的用意,小姑娘知道他過分的占有和掌控欲,她明明是不喜的,卻在他學著讓步時,也試著給與他包容撫慰。

真是乖得過分。

可惜。裴策凝睇著她的面頰,燈影下精致瑩白,如無瑕的美玉細細琢成,唇畔勾出淺淺梨渦,釀著醉人清露。他面上只是矜冷清正,仿似沒什麽情緒。

可惜江音晚愈是如此,他的晦念愈是瘋長,他只能斂藏得更深,如伐去樹木枝葉,而任由地下根系深植、蔓延,束手無策。

路邊有老嫗,叫賣著百花糕,乃采集新鮮百花,與米相和搗碎,蒸制而成,最早出自宮廷,後來流傳到民間,食用百花糕成為花朝節的風俗。(1)

江音晚素來對各色甜食有興趣,擡頭望向裴策。杏眸對上那雙冷邃眉眼的一瞬,裴策眼底沈晦已不見,只詢問地看著她。

掌中扣著的柔荑,牽動他的手,輕輕晃了晃。江音晚瞥一眼老嫗陳列的百花糕,再看向他,燈火投入她的瞳,淺淺爍動。

裴策輕輕凝眉。但凡江音晚入口的食物,他向來仔細。她脾胃虛弱,這路邊攤販的糕點,且不說是否有被投毒的危險,萬一她吃了損傷腸胃可怎麽好?

他放緩了語氣,柔聲開口:“晚晚若想吃百花糕,待回去後讓廚房做。”

江音晚略頓住腳步,又看了一眼老嫗攤前的糕點。她也明白裴策的顧慮,乖順地點頭,繼續往前走。

裴策卻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閃而逝的失落。他墨色袍袖輕擺,未牽著她的那只手,輕輕朝身後打了個手勢,立刻有暗衛之一領命,去老嫗處買了百花糕。

暗衛明白太子的意思,先試食,至少確認安全無毒後,才能呈予姑娘。

裴策牽著江音晚的手走出一段後,那名暗衛才跟上,動作迅捷隱蔽。

江音晚看著裴策手中不知何時多出的糕點,雙眸亮了亮,清甜笑開,軟軟道一句:“多謝王堇哥哥。”

裴策此行白龍魚服,取其字“懷瑾”,拆為化名王堇。

他聽到這個稱呼,似乎並無多少反應,只低緩哄勸:“終究不確定是否會損傷你的腸胃,嘗一口便好了,不可多食。”

江音晚乖乖點頭。

裴策將糕點外裹著的黃油紙打開,新鮮花瓣的清芳和谷物的醇香淺淺溢出來,他將百花糕遞到江音晚唇畔。

當街被餵食,她略有些羞窘,柔荑伸過去,想要接過,裴策卻似故意忽視了般,依然遞在她的唇畔,沈定自若,蘊著隱隱的強勢。

江音晚只得就著他的手,嘗了一口,櫻唇啟合,只咬下一小口,馥郁滋味在她唇齒間綻開。

裴策淡淡睨視著她淺淺啟闔的唇,和微微鼓起的兩頰,長身玉立,仍是清謖端然模樣。

他驀然問:“我記得晚晚從前便是喚我‘哥哥’的,後來怎麽不這樣稱呼了?”

江音晚微楞。幼時不甚懂親疏之別,尊卑之分,只知道心中歡喜,見到裴策便以“大皇子哥哥”這樣失了分寸的稱呼喚他,他也只是溫和應她,並未更正。

隨著漸漸長大,裴策不再是喪母失勢、備受冷落的少年皇子,而成了重權在握乃至引皇帝忌憚的儲君,再無人敢在他面前失禮。而定北侯府與太子黨愈顯涇渭分明,江音晚又在他銳利如鷹隼的沈鷙視線下慢慢以為他厭惡自己,自然不敢再自討沒趣。

這些宛轉心思,她不好意思當著他的面一一道來,只借著未咽的百花糕,模糊地“嗯?”一聲,試圖蒙混過去。

裴策看著江音晚,長夜映入澹靜漆眸,卻似被噬去了萬千燈火,只餘沈沈的黑,濃墨般,慢悠悠流轉過一遭。

他嗓音輕沈,緩緩道:“晚晚再喚一聲。”

江音晚未全然懂得他的意思,匆忙半咽了香糯糕點,另一半猶在喉前,含糊地再喚一次:“王堇哥哥?”

不對。

不是王堇,是懷瑾,是裴策,她曾喚過的裴策。

裴策只是勾了勾唇角,笑得輕淺,眼底卻幽邃莫測。

他沒再說什麽。看江音晚咽得急了,蛾眉蹙起,似有些被噎著,他遞上方才暗衛一並呈來的水囊,淺淺餵她一口,又將人半攬入懷,輕輕拍撫一陣她的肩背。知道她顧忌人來人往,待她緩過這陣,便松開。

此時此地,的確不合宜。裴策俊容慵淡,心念從緩。總有讓她喚對稱呼的時地。

二人繼續往前走,江音晚咬過一口的百花餅,剩下的被裴策吃完,他全然不在意用江音晚的剩食,也似渾忘了自己不喜甜食。

路過一家攤販,江音晚覺得甚是奇怪。旁的商販大多掛上招幌,或是高聲吆喝,這一家卻不書一字,只將一排盒子陳列,店家也不吱一聲,反而在鋪子後頭袖著手,闔眼昏昏欲睡模樣。

偶有客人光顧,皆行色匆匆,也不多問,拿起一個匣子,付了銀錢便走。

江音晚被裴策扣著纖手,緩步走過,又回頭多看了一眼。身畔的裴策頓足,將目光投註在她面上。

“王堇哥哥,這家商鋪好奇怪。”她凝了凝細彎的眉,卻沒多想,只是隨口一句。

裴策靜靜看了她一眼,神情寡漫,目光似墨泉淡淡淌出,一分一分,難窺其深。

他在江音晚視線裏款步折回,往那家商肆走。江音晚興味更濃了些,跟在他身邊,卻見他皙白長指隨意拿起一個盒子,略看了一眼盒底的字,便向店家付了銀錢,亦無一句言語。

江音晚細眉凝得更深,愈發好奇,伸手想從裴策手裏接過匣子,打開細瞧端倪。

“晚晚。”裴策清徐地喚她一聲,制止她的動作。

江音晚擡頭看向裴策。這家商鋪前沒有懸燈,略暗了幾分,墨袍肅正,月色浸染他的眉眼,低眸看她時,長睫投下一弧鴉影,眸色看不分明,只隱約折出清淩淩月輝。

他緩聲道:“會用得上的。”

江音晚輕輕“噢”了一聲,沒再多問。裴策收起匣子,再度攏住她的手,往燈火煌煌處去。

有一婦人,裁紙為花,供女子簪於鬢髻間。鋪上亦有絹花,銀花。簪花亦是花朝節習俗之一。江音晚看她手巧,所制花朵栩栩如生,材質雖不珍貴,卻應景討喜,亦多看了一眼。

裴策駐足在攤販前,由著江音晚挑了朵絹花,色澤淡黃,明妍精致。他付了銀錢接過,擡手,為江音晚斜簪在朝雲近香髻間。

“好看嗎?”江音晚微低了頭,絹制的花瓣沒有金鏤玉骨的支撐,隨風柔軟拂撩著青絲。

裴策視線清矜,從嬈嬈的絹花,一分一分,慢條斯理掃到她瑩白的螓額瓊鼻,和微低頭時,青絲半掩的柔曲皓頸。

江音晚未等到他的回答,擡頭正要細問,卻聽見身後傳來喧囂。

下一瞬,她倏然被攬住,貼上一片寬厚胸膛,大掌扣在她後頸,將她腦袋輕輕摁入懷中。

寒芒凜凜,鋥然破空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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