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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梼杌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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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櫃將幾碟小菜擺上桌,季想起無啟國人素愛曇花,祭曇神倒不算是什麽新鮮事。

“祭曇神?此處並非王城,為何如此大張旗鼓?”他端平了一雙木筷,季旋即朝他看過來,若有所思。

聽他一說,掌櫃不由得對面前這位頭戴紗帽的男子略帶欣賞,“客官說的不錯。不知客官來時可曾留意小鎮外豎立著的石碑?”

季聞言沈默。

他的眼底浮現出當時撩開車簾時,匆匆掠過的一道剪影,“花殺鎮……”

“別看咱這小鎮地方小,這兒可是女皇陛下欽點題詞的‘三千曇花殺’。陛下素喜熱鬧,此番祭祀,聽說有曇仙城裏的大人物前來主持,排場和氣勢自然比以往莊重。”

掌櫃娓娓道來。他與季斂眸,紛紛對她口中的“大人物”有所忌憚。

“掌櫃可否告知我們明日參會的形式和禁忌?”他思來想去,最終決定去湊湊熱鬧,畢竟,性命險中求。

翌日清晨,日頭在小鎮上投下一抹悠悠的剪影,這天,鎮裏的大街小巷都掛上了次第開放的曇花,或緋紅似霞,或純白勝雪。

大大小小的門戶外,圈種的曇花種類繁多且風姿各異,令過往行人應接不暇。

小鎮裏,諸事待序,街道兩側已有很多守衛戎裝操戈,嚴陣以待。

他推開窗扉,朝底下的屋檐角張望了一陣,偶爾有一兩只飛蟲飄到窗前的花瓶上,沖著一枝曇花點了點羽翅。

他竟不知,無啟國的曇花竟是現於白日,兩日內花開不敗。

祭祀曇神的鎮會將於傍晚時分舉行,那時的曇花嬌艷欲滴,算得最美。

敲鐘撥琴,張燈結彩,直到子時方才散會。

用過飱膳後,日頭西斜,昏黃的陽光流灑到小巷口的楊柳樹下,樹下站立的季拉過他的手臂,他旋即回首一笑,“走吧,鎮會快開始了。”

在季楞神之際,他已不由分說地反手拉住季,將季帶到人潮湧動的大街上。

這時候,與他擦肩而過的男男女女,皆是青年才俊,風采不俗,像是從各地慕名而來的游人。

聽掌櫃說,花殺鎮只有在祭祀曇神這天才會人聲鼎沸,攬客的生意也是最好。現在看來,倒果真如此。

鎮會開始當即,游會的行人皆盛裝,去紗帽折扇,紛紛坦誠相待。

而此時,未戴紗帽的他一直拉著季往前走,季跟著他,亦步亦趨。

等走到一半,不知怎的,他總發覺周圍有人越靠越近,甚至還有人刻意用肩撞了他一下。

他立在人流中觀望,環顧四處,多的是身形高大,一身襦裙的女子;而長袍束冠的男子,卻尤顯嬌小,腰帶飄逸。

這女國的特異風俗,不得不說是顛覆世俗的存在。他抖了抖面皮繼續往前,季見狀竟被他的神情逗樂了,牽動嘴角,但是仍未張口。

他蹙眉避開欲擦肩而過的女子,剛加快了步伐,卻發覺身後的季已然放開了他的手,一轉身,往他的面上套了一個面具。

他定睛一看,不禁脫口而出,“真醜。”

他側頭靠近,看著銅鏡上的鬼臉,笑了。

季沈著一張臉不說話,但明眼人都知道此人眼角眉梢都掛著笑意。

原本,季只是禁不住想拿面具遮住面前人這張堪比謫仙的俊逸臉龐,卻不曾想,順手一拿便拿到了這副梼杌面具。

此時此刻,賣面具的老婦人忽然噗嗤一笑,“兩位公子可真有趣!公子可是看中了這副面具?”

老婦人指了指戴著墨綠獸面的他。

他黑眸漆漆,杵了半晌才楞楞地點了點頭。

他伸手取下面具,猙獰可怖的兇獸獠牙畢露,正是上古兇獸――梼杌。

他將梼杌面具放在掌中,眼眸裏,有瞬息萬變的波瀾起伏跌宕。誰曾想,這人人趨之若鶩的上古兇獸,卻是他紀國百姓心中瞻仰的守護神。

他心底揪緊了一根弦,季單單在面具攤上挑選了梼杌,說到底,還是讓他憶起了紀國往事。

季見狀略感不妙,想伸手去奪這面具,卻被他擡手攔下了。

“無妨。”往事如煙,吹散即罷。

幽暗昏黃的燈火搖曳,暈染了他那張浸潤在煙絲裏的明彥側顏。

季註視的目光有些深,垂眸,在心底嘆了一口氣。

半晌,賣面具的老婦人幽幽地念道:“ 有不才子,不可教訓,不知詘言,告之則頑,舍之則囂,傲狠明德,以亂天常,天下之民,謂之梼杌。”

老婦人笑著說起上古兇獸,語調平直,似雲淡風輕。

他不置可否,季溫熱的氣息就噴在他的發頂。

他戴上面具,目光朝面具鋪子上掃視而過。

他拿起一副面具,面具首部外曲似牛角,巨嘴大張,利齒如鋸,嘴巴緊鎖。

“鉤吾之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銅。有獸焉,其狀如羊身人面,其目在腋下,虎齒人爪,其音如嬰兒,名曰麅鸮,是食人。”

他也伸手將面具套在季的臉上,笑道,“饕餮之徒。”

他唇角略彎,顯而易見的報覆之心。

季的目光自梼杌面具上掠過,視線落在面具攤上掛著的銅鏡上,銅鏡裏,兩人皆面呈上古兇獸猙獰之貌,靠近輕語,狀似耳鬢廝磨。

季摩挲著面具口中的兩顆獠牙,一時之間,竟有些難以抑制的心猿意馬。

“兩位公子真是好眼光。這兩副面具可是小鎮裏最有名的工藝師傅雕琢描畫的。若是公子喜歡,這兩副面具就打個折扣,另外再送兩位公子一盞曇花游燈。”老婦人掬著笑,甚是和藹。

他聞言將兩副面具都買下了。

傍晚時分,燈火通明,三聲銅鐘響,閣樓上的七弦琴旋即被玉指撥弄,有清越悠揚之音汩汩而出。

眾人翹首以盼的鎮會終於開始了――

他提著老婦人贈送的曇花游燈,回頭看同樣戴著兇獸面具的季,“掌櫃說鎮會就在瓊臺那邊舉行,現下正是儀式開始的時辰。”

很難得,這次季也對鎮會的儀式很感興趣。

季擡起眼,眺望不遠處守衛簇擁著的一頂官轎,官轎前一字排開的祭師繪面持杖,上下跳躍又搖頭晃腦,用的正是古老的儺戲祈禱祭祀。

祭師上了臺階,分立於瓊臺兩側,手執皮鼓的祭司繞著人身花尾的曇神吟唱祭曲,隨後,茱萸點酒傾灑於曇神腳下的六瓣蓮花臺上。

“祭祀開始,爾等肅靜,叩拜――”祭司面對底下一眾高聲呼道。

祭師紛紛跪地吟唱。臺下的眾人皆面容肅穆,跪地,十指緊扣,默念禱告。

他跟著周圍人的舉動跪在人群中閉眼屏息,而季卻是虛跪在地,直直地看著無啟國人信奉的曇神,那面容皎皎的女神像閉目噙笑,腳下正踩踏著絳紅如血的三尺蓮臺。

祭司再度起身,高喊:“祈求曇神廣布恩澤,無啟來年風調雨順!”

眾人即刻起身附和,聲浪疊起,燈火將被拋向半空的曇花枝映襯得熠熠生輝。

這時候,停在臺下的官轎緩緩降下,很快,從轎裏走出一雙描繪蓮花暗紋的錦色絹鞋。

他與季應聲擡眸,正瞧見腰身纖細的女子一襲翡色百褶堆花宮裝,雙髻高冠,一派月華光輝,讓人相形見絀。

見狀,眾祭師跪拜,叩首。

一貫主持祭祀的老祭司躬身行禮,禮數老練而端穆。

“爾等拜見國師大人!”

“望國師大人祈求上蒼保佑無啟國泰民安!”

倏忽之間,底下又跪倒了一大片。

幾乎是在電光火石之間,他看見季眼底那深蘊戰意的陰寒。

他順著季的視線看向那原本居於無啟觀星臺的女子,那處變不驚的腳步緩慢往前,寧靜柔雅,眉目如玉,有浩渺如塵的煙氣籠在周身徐徐彌漫,氤氳淡眸,恍若羽化登仙。

這便是無啟國秦王後的親妹――秦渺。

“仙路逢塵,紅爐點雪。”

秦渺在眾人的屏息凝神中緩步走向瓊臺,接過祭司雙手呈上的狼毫,龍飛鳳舞,抒寫下又一段題詞。

他將那寥寥數字輕聲道來,一時間,竟有難以捉摸的意蘊。

題詞高掛於瓊樓之上。

在祭師搖鼓舞蹈之後,秦渺扶手側立,唇角蘊含的笑猶如含苞待放,金波流影。

“祭祀已畢,鎮會正式開始。此次的舞繩鬥藝,憑號抽取,優勝者將由秦某親自授獎。各位,請拿好隨機分發的號碼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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