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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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一言難盡的人,相對無言了一會兒,都默默笑了。

生活再多波折,在看到彼此時,心裏也會一松,好像眼前的困難也不是那麽難了。

張向陽手指夾著掐滅的煙,輕聲道:“剛有個客戶來找我,感覺像你家裏人,”他想到什麽,唇角向上微揚了揚,“眼睛跟你特別像。”

陳洲沈默一會兒,道:“應該是我媽。”

張向陽“嗯”了一聲。

陳洲的媽媽看上去很溫柔也很有修養,即使年紀大了,也看得出來年輕時一定是位極其出眾的美人。

看他的眼神雖然很傷心,但也很溫柔。

“她跟你說什麽了?”

“什麽都沒說。”

又是一陣沈默。

張向陽輕嘆了口氣,語氣微喪,“她哭了。”

陳洲一怔。

“她說風濕犯了,”張向陽道,“她有風濕?”

“嗯,老毛病。”

“年紀大了是這樣。”

掌心按在窗口,張向陽俯視著人來人往的街道,心中五味雜陳。

父母衰老了,他們長大了,很遺憾地沒有長成他們所期待的樣子。

會後悔嗎?付出了青春、時間和心血,辛苦地養育了孩子,卻沒有得到相應的回報。

手背悄然被另一只手蓋住。

張向陽擡頭,陳洲正低頭看他,什麽話都沒有說,目光交匯著,漸漸變得柔軟,兩人慢慢靠近了。

如果樓下的過路人此時稍一擡頭,就能看見大廈一層框出的窗戶中,有兩個人靠的很近很近。

人體的溫度在這個時候顯得極其的重要,抱得越緊,越有安全感,高樓的窗戶灌進了風,清涼地滑過唇畔,張向陽簡直舍不得嘴唇上濕漉漉的觸感與溫度。

好想就這麽一下子過完一輩子。

沒有煩惱,只有吻。

“你呢?怎麽突然過來了?”

“公司有點事。”

“有麻煩?”

“不算。”

張向陽側著臉,臉部輪廓在陽光的點綴下清秀而幹凈,他總有不安的直覺,“跟賀乘風有關嗎?”

“嗯。”

聽到答案,反而是胸口石頭落地的感覺。

張向陽反握了下陳洲的手,神色是備戰的警惕,“我能幫上什麽忙嗎?”

“公司內部的事,你幫不上什麽忙。”陳洲直接地否決了,沒留一點餘地。

被拒絕的這麽幹脆,張向陽的內心浮上一絲淡淡的失落,然而還沒等他自我調整,陳洲的下一句話就完全打消了他的失落。

陳洲握著他的手,道:“我不想瞞你,也不想你為這事過分操心。”

張向陽久久地看著陳洲,眼神很熱烈,陳洲一向淡然的臉色也被他看得不禁有所動搖,不自覺地想要躲避。

“陳工,”張向陽道,“我好喜歡你。”

完全沒有預兆的表白讓陳洲僵在了當場。

明明已經是確定的情侶關系,怎麽還會像剛喜歡上這個人時那樣,忽然就心跳加速地讓人招架不住,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麽去回應。

“謝謝,”陳洲感覺自己的嘴好像都不使喚,完全憑著本能在說,“我也是。”

張向陽沒覺察他的慌亂,他說完也有點害羞,低下頭真心實意道:“有你在,真好。”

公司的事,張向陽幫不上忙,陳洲也只是來看他一眼,圖個心安。

張向陽送陳洲下樓,“你家裏的事我也幫不上忙,你要是難扛就跟我說,國慶我也打算回家一趟。”

張向陽隱晦地表達了要跟家裏出櫃的意思。

“不著急,”陳洲道,“別勉強。”

“我出櫃是我自己的事,你不要有壓力。”

“嗯……”

陳洲太懂他了,讓他在他面前簡直無所遁形。

這種思想近乎赤裸的狀態,對有些人來說可能會覺得不舒服,但對張向陽而言卻是很自在。

在陳洲面前,他一句謊話也不需要說,他本來也從不喜歡撒謊。

這樣透明的在陳洲眼下,他覺得很安全,很舒服。

“公司的事我也幫不上,你自己多當心。”

“你也有自己的事要忙,這跟你本來就沒什麽關系。”

互相理解、互相體諒,說起來容易做起來的難事在兩人之間卻是自然而然地發生,仿佛他們天生就是這樣。

張向陽在大樓前與陳洲擁抱,已經說了很多,可還是不舍,感覺好像總有一句話還沒說。

又不是以後就見不到了,這麽戀戀不舍的分別張向陽自己都要不好意思,他目送著陳洲的車離開,心道離不開,多少困難險阻,他都離不開這個人。

在街邊站了一會兒,張向陽轉身時覺得異樣,他一回頭,不遠處,賀乘風站在街角,臉上沒有一點表情地看著他。

張向陽目光停留了一瞬,他轉身上樓,像沒看見他。

手機震了。

張向陽連看也不想看。

他上樓碰到肖小曉,把手機遞給她,麻煩她幫他那陌生號碼發的信息刪了。

“別告訴我他發了什麽。”

肖小曉接受了這個古怪的請求,幫他把收到的三條信息都刪了。

“幫我把這個號碼拉黑吧。”

肖小曉心想這是多討厭發信息的人,像對什麽臟東西一樣。

——“陽陽,下來。”

——“我們談談。”

——“我再給你一次機會。”

理所當然地沒有等到回覆,第四條“陽陽,別太任性”已經是“發送失敗”。

賀乘風收起了手機。

他不該來的,再忍忍,再等等。

他一直都是理智型動物,做任何事都要先經過理性的判斷。

很殘忍的是,他的理性告訴他——他已經永遠地失去了張向陽。

即使他成功了,即使他真的如願以償得到了想要的財富、地位,他也永遠地失去張向陽了。

這很重要嗎?這應該不重要。

張向陽這麽普通的一個人,得不得到又有什麽所謂?

既然不重要,他又為什麽出現在這裏?

胃痛,止痛藥也壓不住。

很厭惡看醫生,討厭那種躺在那無能為力任人宰割的感覺。

小病,不治也能好,大病,得了就是他的命,死了一了百了,所以不需要醫生。

“師兄,你感冒這麽厲害,吃藥了嗎?”

“沒有,小事,過兩天就好了。”

“可是你看起來很不好……”

張向陽很著急,又說服不了他。

賀乘風看他眉眼皺起,心中毫無波瀾,心道真煩,又不是病在他身上。

“沒關系,”他溫柔地笑,“別擔心,你這麽擔心,我比得了感冒還難受。”

張向陽臉一下紅了。

他局促地握著兩只手,半晌,他磕磕巴巴道:“師兄,我抱抱你吧。”

賀乘風淡笑,對這種拙劣的安慰手段覺得很無聊。

人的愛真的很沒有創意,喜歡他,說的好聽,其實也不過是一種占有欲,比起別人,可以和他更親近。

“好啊。”

他無所謂地抱住他,心想真是膩了,還是找個機會甩掉吧。

“師兄,”張向陽把他抱得很緊,輕聲道,“感冒傳給下一個人就好了,你把感冒傳給我,你馬上就會好的。”

額頭滲出了薄薄的汗。

真奇怪,過去五年從未想起過的記憶忽然就躍入他的腦海,清晰的連每一個動作、所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個神態表情都絲毫沒有偏差。

張向陽醉了,醉得迷迷糊糊,臉上還有笑容。

他站在床邊很久,註視著那張單純得像白紙一樣的臉。

他很好奇。

這張臉會痛苦嗎?會流眼淚嗎?會變得陰郁嗎?

流血受傷了,還會對他那樣毫無芥蒂地笑嗎?

張向陽……張向陽……他怎麽能一點變化都沒有……活得那麽痛苦,為什麽還不肯接受自己是這個世界裏的弱者該被淘汰的命運?

他為什麽不痛苦?為什麽還能一次次爬起來?為什麽還能愛上另一個人?

還是太心軟了,當初放手放得太痛快了,應該狠狠地折磨他,讓他恐懼得聽到他的名字就發抖為止。

“這位先生,你沒事吧?”

路人好心地上前去詢問臉色慘白的俊秀青年,青年一擡頭,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簡直讓人大白天都要背上出冷汗,他忙後退了一步。

胃痛得不正常,賀乘風想他是病了,或許是很嚴重的胃病,去醫院嗎?雙腳有點發軟,他掏了手機,劇痛襲來,掌心一抖,手機砸在地面,同時砸向地面的還有他的膝蓋。

會議室裏正在商量案子,電話忽然“嗡嗡”地開始震動,張向陽拿出手機,是個陌生的市內電話,看上去像是座機號碼,不知道是客戶,還是又是賀乘風來騷擾。

他眉頭微皺地劃開,打算如果聽到賀乘風的聲音就立刻掛斷。

“餵,你好,請問是張向陽張先生嗎?”

電話那頭是個陌生的女聲,聽著明快又著急。

張向陽忙道:“是我。”

“你好,這裏是市一院,你朋友現在急性膽管炎要馬上做手術開刀,你是他的緊急聯系人,你現在能過來嗎?”

張向陽立刻站了起來,他急道:“是陳洲嗎?我馬上來!”

“呃,不是,是一位賀乘風賀先生。”

電話那頭一下靜了下來,幾秒之後,有了回音,很冷靜的聲音道:“你搞錯了,我不認識他。”

護士滿臉懵地看向病床上的男人,“他說搞錯了,他不認識你,你是不是報錯電話了?”

病床上的人已疼得冷汗淋漓,面上依舊很有風度地笑,“讓我自己簽字吧。”

護士無奈,剛要去拿同意書,座機又響了。

她連忙去接。

電話那頭問:“我不來,手術能做嗎?”

護士心道原來她剛才沒打錯啊,“能是能,他到底是不是你朋友?患者說沒家屬沒親人,就你一個朋友,你能不能來?”

過一會兒,護士又掛了電話,她看向患者,神色有些同情,“你朋友說他不能來。”

患者的臉上卻仍是笑容,“他剛才是不是問你,如果他不來,你們能不能給我做手術?”

護士驚訝地說是,似是在詫異他是怎麽猜出來的。

劇烈得足以讓人打滾的疼痛忽然就變得可以忍受了。

賀乘風笑了,他笑得渾身發抖。

張向陽。

怎麽樣都沒變啊。

他再怎麽想染黑,好像都做不到。

真是失敗。

眼角笑出了眼淚,賀乘風道:“你幫我騙他,說他不來,我就會死。”

“你不要說話了,醫生馬上要來給你做手術了。”

“你幫我騙他,他會來的,”疼痛讓他的大腦受到了刺激,思考的能力下降,說話的聲音變得又輕又緩,他道,“我再欺負他,他也還是一樣好……”

護士心道這是疼得開始說胡話了。

病人不僅疼痛,還發燒,胡話說個沒完,反反覆覆都是讓護士幫他騙一個人,騙那個人如果他不來,他就要死了,這樣,那個人就一定會來。

誰都沒理他。

一直到手術結束,把人推回病房,也還是沒人理他。

他沒有死,他想騙的那個人也沒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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