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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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向陽在樓下的一家米粉店吃米粉,邊吃米粉邊看手機,他現在像是被陳洲傳染,一個人吃飯就脫不開手機,心裏總是記掛著工作,對面有人坐下時,他以為是食客,沒管,心思還專註在手機上,直到對方視線鎖在他臉上,他覺得奇怪,才擡起了臉。

一眼沒認出來,張向陽定定地又看了一會兒,忽然渾身都打了個冷顫。

面前的人比他在照片上看上去頭發更短,皮膚也更黑了,所以張向陽第一時間沒有認出來,她出現得太突然,張向陽全然傻楞在那裏,完全不知該作何反應。

葉書靜笑了笑,“你好。”

張向陽仍是沒有反應過來,手上搭著筷子,眼睛也不眨一下。

“我是葉書靜,”葉書靜懷疑他不知道自己是誰,於是自報家門,然後又道,“你給我發過郵件。”

“郵件”二字瞬間觸發了張向陽的肌肉記憶。

“當啷”一聲,筷子從他的手上掉了下去。

“不好意思——”

張向陽如夢初醒,趕緊先低頭把筷子撿起來,他一低頭,正看到葉書靜的小腿,腿上很刺眼的一道長疤,看著還很新,張向陽又楞住了。

輕輕的笑聲從頭頂傳來,帶著一絲調侃。

“好看嗎?”

張向陽忙要起身,他太慌張,一時沒註意,頭頂直接撞到了桌上,“咚”的一聲,這麽大的動靜,差不多整個店的人都看了過來。

兩人轉移到隔壁的咖啡店坐下,葉書靜還在笑,她邊笑邊點單,要了三明治和蛋糕,對張向陽道:“這裏只有這些能填飽肚子了,你將就吃一口吧。”

張向陽低著頭,他頭上還疼,臉也紅,心裏更是亂得不行,在葉書靜面前,他有一種莫名的歉疚感。

葉書靜很利落地點完了單,她打量著張向陽,而張向陽一直低著頭,讓她看不太清楚臉,只覺得他比照片上看起來還要更耐看,氣質很特別。

張向陽不說話,她也就沒說話。

幾分鐘後,服務員端來氣泡水、果飲、三明治和蛋糕,葉書靜指揮他把果飲與食物都放到張向陽那,她端了氣泡水,等服務員走遠後便自顧自地開了口,“我後來給你回過郵件,但你沒回,我人在國外就想著算了,還是回來當面跟你道謝比較妥當。”

張向陽慢慢擡起頭,葉書靜正看著他。

張向陽也是第一次見到真人,他發覺葉書靜眉目間有股瀟灑淩厲的意氣,比照片上看上去更驕傲張揚。

“不用謝……”張向陽終於開口了,“那是我應該做的。”

“一開始我收到你那封郵件的時候,我還不太敢信。”

葉書靜放下杯子,淡淡道:“我很難想象賀乘風也會寫那麽肉麻的話。”

張向陽沒來由的緊張,藏在膝蓋上的手都在發抖。

“說實話,我真的一點都沒看出來。”葉書靜道。

葉書靜不是無知少女,對於同性戀騙婚她也在網上看到過相關的例子,也發過評論罵過街,並且堅定地認為自己絕對不會被騙。

人總是會覺得受騙的人多少是有點傻的。

這不是出於傲慢,而是天然的出於一種自我保護的機制。

她們是因為太傻才被騙,我不傻,所以我不會被騙。

葉書靜想,鑒gay還不簡單嗎?分不清的人是有多無知?

事實證明,人覺得自己很聰明的時候往往就挺無知的。

無論是賀乘風,還是面前的張向陽,她壓根看不出他們與其餘男性的差別。

他們不“娘”,不扭捏,行走動作也沒有絲毫的脂粉氣。

“我給你發郵件你沒回,我想那大概率是個小號郵箱被你棄之不用了,回國之後,我費了一番功夫才找到你……”

一開始葉書靜沒多想,就一個郵箱開始找,還請師兄幫了忙,等找到了名字,她稍一猶豫,還是多走了一步,她對自己說,她就想看看賀乘風交往過的男人到底是什麽樣的人。

一查,完全超乎了葉書靜的想象。

她所認識的賀乘風風度翩翩、溫文爾雅,盡管那天談判過後,這層假面在她面前已經破碎,她也實在完全想象不到在她離開之後,賀乘風會對張向陽作出這麽一系列在她看來逐步升級、漸漸失控的舉動。

張向陽一直沒說話,葉書靜也就繼續說了下去,她本來是想道了謝就走,可張向陽吃了那麽多苦頭,她覺得她如果不對他交待一下,好像有點說不過去。

“我與他是經長輩介紹認識的,我們相處了半年,彼此都覺得對方是合適的結婚對象,”葉書靜聳了聳肩,面上有些冷淡的譏誚,自嘲般道,“郎才女貌嘛。”

“主要是我父親很滿意,他覺得賀乘風是個很好的結婚對象。”

“我對他也挑不出什麽毛病,雖然我們感情一般,但我想結婚與戀愛是兩碼事,未必轟轟烈烈就有好結果,合適的人或許能比相愛的人走得更遠。”

葉書靜說話時一直在看著張向陽,她發覺張向陽的眼睛很漂亮也很柔和,很奇怪,她竟然逐漸感到了放松,他的眼睛仿佛在說:請說吧,無論你說什麽,我都能理解你。

“那天我們談了談,他承認的很幹脆,幹脆到我忽然發現其實我們之間的感情比我想象中的還要淡薄。”

“他不覺得有什麽。”

葉書靜現在回憶起來仍覺得那晚的談話令她感到不可思議。

相比於她認為的“我們合適,所以結婚,然後我們會逐漸相愛”這樣美好的願景,賀乘風的想法卻是“我們合適,所以結婚,但永遠不會相愛”。

她所以為的起點在賀乘風那裏卻是終點。

原來一切都是錯的。

賀乘風說他能保證婚後的忠誠,而且他不要求葉書靜對他同樣忠誠,他們的婚姻只是另一種形式上的交易,雖然他事先並未說明,但他認為以葉書靜的閱歷來說,她應該能理解。

“婚姻的本質並非愛情,這是一種經濟制度,我更願意把它看成是一種合作,我認為你是很好的合作對象,我們結合會是強強聯合,你仔細考慮考慮,別太沖動。”賀乘風嘴角含笑,很理智道。

“我差一點,”葉靜書深吸了口氣,臉上揚起在張向陽看來有些辛酸的笑容,“我差一點就被他說服了。”

她是獨生女。

五歲的時候,母親患肺癌去世之後,她便與父親相依為命。

父親對她的期望很高,從小到大,只要不是第一名,葉書靜就會受到父親的冷眼。

他不打她,也不罵她,只是那種帶著輕蔑的仿佛認為她侮辱了他的遺傳基因一般的眼神,足以讓葉書靜整夜躲在被子裏痛哭。

她必須表現得很好,才能得到父親的讚揚與笑容,才會得到一句“嗯,不愧是我葉江海的女兒。”

她一直努力著,為了讓父親滿意,已經累得快要精疲力盡,學習、工作,下一步就是她的婚姻。

他的父親還想要個足以令他滿意的乘龍快婿。

要不就那樣吧,妥協的念頭產生,在要松口時,她忽然想起那封突然的郵件。

有個陌生人希望她幸福。

這個選擇,真的會幸福嗎?

一直以來,她真的快樂嗎?

葉書靜沖張向陽笑了笑,笑容平靜而釋然,“說實話,也不全然是糟糕的,至少我明白了一件事。”

“成為一家人根本不需要愛。”

“一個沖動的閃念就足以制造出一樁爛透的婚姻,或許未來還會有一個不被愛的小孩。”

“然後我又明白了第二件事。”

葉書靜聳了聳肩,輕松道:“其實我就是那個不被愛的小孩。”

張向陽怔住。

“後來我想,最起碼還有個陌生人希望我過得幸福呢,”葉書靜對張向陽舉了舉杯,“我想,我還是再努力一下,不要踏進這種糟糕透頂的惡心的婚姻了,”她頓了頓,對張向陽揚起一個大大的笑容,“所以,我今天專程來謝謝你。”

那笑容燦爛至極,在那張曬黑的臉上非常耀眼,張向陽卻是迅速低下了頭躲避這個笑容。

葉書靜杯子舉了半天,她放下杯子,道:“怎麽了,我說得太煽情,引起你的不適了嗎?”

張向陽低著頭,默默地搖頭。

葉書靜看著他頭頂蓬松的發亂擺,輕彎下腰,企圖從側面看到他的臉,隨後她輕聲道:“你該不會是哭了吧?”

張向陽竭力地想忍住,他現在已經很少哭了,無論賀乘風怎麽對付他,生活中遇到什麽樣的困難,他都沒有再哭過。

葉書靜把杯子放下,來到張向陽對面與他坐在一起,單手擋住臉,低聲道;“別哭啊。”

張向陽只是搖頭,努力地把眼淚憋回去。

“還是第一次有男人為我哭。”

葉書靜笑道:“你這樣還挺gay的。”

張向陽扭過臉,眼睛微紅,他看著葉書靜陽光而毫無陰霾的臉孔,心想她也是一樣的,她也一定在暗地裏難過了很久,才能把自己的驕傲找回。

“葉律師,”張向陽輕聲道,“我希望你幸福。”

葉書靜定定地看著他,良久,她微瞇了瞇眼,“我現在挺幸福啊。”

張向陽小口小口地吃著三明治,葉書靜靠在沙發上跟他講她在非洲遭遇無政府主義者與政府軍交火的事,“腿上被流彈擦了一下,我打算等傷好了,去紋個身蓋住。”

張向陽看了她腿上的疤一眼,心想一定很疼。

“對了,我不理解,賀乘風為什麽咬著你不放?”葉書靜皺了皺眉,“我跟他已經私了了,他給了我一百萬,我捐了,我沒看出他受這件事影響很深的樣子。”

張向陽默默喝了口果飲。

葉書靜側目掃了眼他,看他面色白皙眼睛紅紅的,說不來的軟綿綿又乖乖的樣子,真是看著就很想讓人欺負一下。

她道:“我雖然收了他的錢,不代表我不能對付他。”

張向陽這才又開口,“葉律師,你別再理他了,他有病的。”

“啊?”葉書靜登時大怒,“他還有病?!”

“嗯,”張向陽道,“我覺得他有很嚴重的精神問題。”

葉書靜:“……”

想到賀乘風對張向陽做的那些事,葉書靜沈默片刻,輕嘆了口氣,“還是我連累了你。”

“不不,葉律師,你千萬別這麽想,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情,我沒有錯,你也沒有錯。”

張向陽忙道,他之前也時常覺得自己連累了誰,這樣的情緒特別不好。

葉書靜離開前與張向陽加了微信,張向陽怕她去找賀乘風,又向她強調了一遍賀乘風的危險性。

葉書靜道:“你幫了我,他這樣對你,一樣是在打我的臉,這一巴掌我不扇回去,我就沒法在這兒混了,你放心,我也不是什麽善茬。”

葉書靜身上同樣有那種說不出的傲氣,她沒有被打倒。

張向陽既佩服又羨慕,待葉書靜走後,他心裏像是又放下了一塊石頭,腳步輕快地轉身回公司上班。

他也要去找尋他的驕傲與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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