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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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向陽與陳洲下樓,陪陳洲去酒店餐廳吃早飯。

他們下來得晚了,餐廳裏人不多,張向陽目光警惕,發現了坐在窗邊的賀乘風。

據陳洲的描述,陳洲在亮明“男朋友”的身份後,賀乘風就被他奚落一通後悻悻離去。

張向陽不太相信。

此時,賀乘風也像是註意到了他的目光,視線懶懶地掃來,看到並肩的兩人,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張向陽心中一緊,還是覺得陳洲這個辦法有害無利,他正要打退堂鼓離陳洲遠一點時,陳洲伸出手摟住了他的腰,張向陽驚愕地扭頭,陳洲卻是一臉坦然,“想吃什麽?”

“我、我……”張向陽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來。

或許是做戲給賀乘風看,張向陽覺得陳洲的表情尤其溫情脈脈,簡直讓他招架不住,他心裏有鬼,只能紅著臉低頭閃避,含糊道:“我不餓。”

陳洲靠向他耳邊,“就喝了兩口粥,怎麽會不餓?”

陳洲的手掌虛虛地貼在他腰側,其實還是很紳士的,只是張向陽剛明白自己的心意,就被喜歡的人這樣摟著,心跳實在是太快了,他輕聲道:“我去趟洗手間。”腰肢一扭,趕緊先溜了。

陳洲放下手,回頭又對上窗邊的賀乘風。

賀乘風舉了舉面前的咖啡杯,一臉不鹹不淡的表情。

昨晚,在陳洲說完後,賀乘風隨即大笑,“你,男朋友?陳先生,你是覺得我很好騙?”

陳洲摟著醉倒的張向陽,面色深沈,“我們正在同居。”

賀乘風似笑非笑道:“是嗎?可我打賭你連他一根手指頭都沒碰過。”

陳洲刷了房卡,扶著人進去,“我們要休息了,再見。”直接關上了房門。

兩人遙遙相望,神色都很鎮定。

沒一會兒,張向陽回來了,他洗把臉冷靜了一下,拿了個餐碟,夾了三明治和培根,陳洲也拿了點吃的,然後他對張向陽道:“牽手可以嗎?”

他整個人擋住了賀乘風的視線,張向陽躲在他身前,小聲道:“一定要這樣嗎?”

“相信我。”

賀乘風端著咖啡,看著兩人十指相扣地走向沙發卡座,很黏糊地坐在同一張沙發上。

他淡淡一笑,隨即舉起手機。

張向陽與陳洲挨擠坐著,餘光註意到賀乘風的動作,一時失色,他拉住陳洲的袖子,急道:“陳工,他好像在拍我們。”

“讓他拍。”

“可是……”

陳洲伸手直接將張向陽整個人都摟在了懷裏,低頭對張向陽道:“反正我準備出櫃了。”

“啊?”

張向陽傻眼了。

“免得家裏老催我結婚。”陳洲冷淡道。

張向陽想陳洲一定是在跟他開玩笑,好好的一個直男出什麽櫃?他不能這麽害陳洲,張向陽想要掙紮,陳洲就摟得他更緊,“別動,再動要露餡了。”

同時,陳洲向後轉了過去,像是生怕賀乘風拍得不夠清楚,大方地把自己整張臉都露了出來。

賀乘風收起手機,同時也收起了臉上的笑容。

這個人是真的無所謂。

在張向陽住進陳洲家裏的第一天,賀乘風就將陳洲查了個底朝天。

父親是腦科權威、醫院院長,母親是退休教師,還有個雖已退休、但門生遍布,根系不知有多深的外公。

世家子弟,天之驕子。

賀乘風不信這樣的人與張向陽會真有什麽瓜葛。

張向陽太普通了。

這樣普通的張向陽是屬於他的張向陽。

張向陽就算死,也該死在他手裏,他看上了他,他就一輩子都是他的,憑什麽活在別人懷裏笑?

有的人生來就擁有一切,有的人生來便一無所有,前路漫漫,他全靠自己走,難得發一次善心放人走,張向陽自己一頭撞回來,他有什麽道理不把人攥在手心?

天之驕子是嗎?

賀乘風端起咖啡,睫毛微斂,他抿了口苦咖啡。

想跟他爭,那就來試試吧。

他會讓張向陽哭著回到他身邊。

賀乘風離開了餐廳。

張向陽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忙從陳洲懷裏鉆出來,他急道:“怎麽辦陳工?萬一他真的去亂說……”

陳洲道:“第一,我無所謂,第二,他不敢,第三,吃早飯。”

他不選擇出櫃,從來不是因為怕什麽,只是覺得沒那個必要,一個打定主意孤獨終老的人愛男人愛女人有區別嗎?

現在情況不同了。

既然有人想開戰,那就試試吧。

陳洲喝了口水,道:“別多想,吃飯吧。”

吃完早飯,按照計劃,張向陽該回去了,他問陳洲是不是還要忙工作,陳洲沒回答,反問他有什麽安排。

張向陽道:“我想去個地方。”

肅市有個著名的景點,情人崖。

故事很老套,相愛的男女被迫分開,在此殉情,化作一對仙鶴,生生世世守護在這裏,基本就是梁祝的變體版。

雖然故事老套,但能賺錢是真的,山下坐纜車的情侶排成了長隊。

兩個男人並肩站著,在一堆情侶中很突兀。

張向陽窘迫得說不出話,原本他是想走上去的,可天氣太熱,景區關閉了棧道,說怕游客中暑,無奈只能選擇坐纜車,張向陽想一個人買兩個人的票自己上去,陳洲不解:“錢都花了,為什麽不兩個人上去?”

身邊不斷傳來若有似無的異樣眼光,張向陽悄悄離陳洲遠了點。

陳洲扭過臉,淡淡掃他一眼。

張向陽訕笑了一下。

陳洲回頭,望向身後湊在一起竊竊私語的情侶。

小情侶顯然是沒想到他會突然回頭,頓時瞪大了眼睛。

“你們好。”陳洲很客氣地打了招呼。

小情侶傻楞楞道:“你好。”

張向陽不明所以,不知道陳洲忽然這是幹什麽。

“我們般配嗎?”

如何用一句話沈默周圍的人,陳洲做到了。

張向陽只覺得一股血液湧上頭頂,心想完了,死不承認還好,頂多是被看兩眼,說兩句,陳洲這樣空開“出櫃”……

“般配!”

女孩興奮道,“超般配的!”

“謝謝。”

陳洲點了點頭,隨即對驚愕的張向陽伸出了手。

張向陽還是呆楞地看著他。

陳洲揚了揚頭,“到我們了。”

兩人牽著手上了纜車,張向陽坐到纜車上,隔著玻璃看到排在他們後面的幾對情侶正看著他們,有神色異樣的,也有興奮的,還有人向他們揮手,張向陽面紅耳赤地轉過臉。

陳洲盤著手坐在他對面,道:“張向陽,世界是兩面的,有人討厭你的同時,就一定有人喜歡你,別那麽害怕,你不試試,怎麽知道那些人是討厭還是喜歡?”

張向陽看著陳洲,眼睛有些濕潤。

“嗯。”

纜車從雲層穿梭而過,腳下就是密林深淵,人飛在了天上,塵世的煩惱都掃空了,張向陽望著窗外的風景,面上露出一絲笑容。

陳洲沒問他為什麽要來這個地方,只是心裏有不是特別好的猜測,所以心情很一般,也沒心思看風景。

他心裏正盤算一件事——怎麽整死賀乘風。

以前他沒伸手,是怕冒犯了張向陽。

感情的事,他總覺得自己沒資格插手。

既然是純粹的人渣,那他就當為社會做貢獻了。

兩人一路無話,纜車停下,陳洲先下了纜車,隨即回頭向張向陽伸手,張向陽把手遞給他,“我們……一直要這樣牽手嗎?”

“嗯,”陳洲道,“說不定他正派人監視。”

“你越是極力否認,他越是覺得可以用這件事做文章,你大大方方地秀給他看,他反而沒辦法。”

陳洲牽著張向陽的手邊走邊道。

山上的溫度比山腳低,樹又多,溫度就很適宜。

張向陽覺得陳洲說的有一定的道理,“但陳工你別拿出櫃開玩笑,你這樣萬一以後遇上喜歡的女孩會很麻煩的。”

他說起‘喜歡的女孩’時,心臟稍麻了一下。

“不會。”

陳洲斬釘截鐵。

張向陽覺得很奇怪,他心想難道陳洲是受過什麽情傷才打定主意孤獨終老嗎?上次聊起初戀,陳洲又說他沒有初戀。

張向陽想著,走路有些心不在焉,腳下一滑,陳洲正牽著他的手,及時地把他拽住了,“牽著還是很有用的。”

張向陽對他笑了笑,他覺得自己像個小偷,正在竊取不屬於他的美好,很卑鄙的是,他樂在其中。

兩人一路向前走著,一直走到了崖邊的保護欄旁。

保護欄用交叉的金屬構成,上面密密麻麻地掛著許多鎖,鎖上拴著紅繩,風一吹,紅煙飄渺,出嫁的紅妝一般艷麗。

“師兄,這都是騙人的。”

他悄悄阻止對方掏錢,其實心裏卻有幾分意動。

情人鎖,鎖在一起,就一輩子都是有情人了。

多好。

對方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輕捏了下他的臉,“心誠則靈。”

真是有意思。

嘴裏說著不信的人滿懷虔誠的期盼,那個說著“心誠則靈”的人當時又到底懷著怎樣的心思呢?

紅繩上寫了名字,張向陽默默開始翻閱。

陳洲負手站在一邊,他沒說話,也沒幫張向陽,他想張向陽或許是想給自己一個交待。

有時候,陳洲總是幻想十幾歲的張向陽,幻想他天真,幻想他傷心,幻想他熱戀,幻想他孤獨,在那些幻想裏,他很心疼張向陽。

愛過一個人渣,這並不是他的錯。

鎖實在太多了。

張向陽找了很久,腰都酸了,還是沒找到。

有人湊了上來,道:“是不是找鎖?”

張向陽先是被嚇了一跳,隨即鎮定道:“是。”

“五十塊。”

“什麽意思?”

“五十塊,我幫你找,十分鐘,保管找著。”

原來賣出去的每一把鎖都有編號,鎖在哪塊區域都有記錄,賣鎖的人早看透這是可以兩頭吃的買賣,癡男怨女遲早悔恨,想起與人鎖在一塊便忿忿不平,非要拆開才舒服。

張向陽還記得那把鎖買的時候也就十塊。

就算加上通貨膨脹,這“愛情”的代價也屬實是昂貴了點。

“行。”

他心甘情願地掏了那五十塊錢。

陳洲見他回來,淡淡道:“找到了?”

張向陽搖了搖頭,跟陳洲說了花錢找鎖的事情。

陳洲笑了笑,“都是生意。”

很快,那人找到了鎖,叫張向陽去看,張向陽過去,翻開紅繩,上面的墨水稍有褪色,可依然很清晰地寫著“賀乘風、張向陽”。

他們一筆一畫寫的。

“謝謝,”張向陽道,“麻煩幫我砸了吧。”

那人直接掏出工具,很幹脆利落地就把鎖砸了,動作精準,絲毫沒有傷到旁邊的鎖。

張向陽忍不住道:“買鎖的人多,還是砸鎖的人多?”

那人把砸開的鎖遞給他,道:“那還是買的人多,這裏都快沒地方掛了。”

鎖落在掌心裏,沒有張向陽印象中的沈甸甸的感覺,其實還是挺輕的,材質很廉價。

下頭即是萬丈深淵。

張向陽解開了紅繩,手掌一松,繩子便隨著山風晃蕩著盤旋飛走了。

張向陽看著那一點紅不斷下墜,直到消失不見。

他渾身都感到了輕松。

那些痛苦,他五年前未曾面對的傷痕,從今天起,他與它們悉數告別。

張向陽又眺望了一會兒蒼茫的天,然後他回頭看向身後等待他的人,道:“陳工,我們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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