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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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店裏,張向陽點了杯特濃拿鐵,又點了塊小蛋糕,坐在座位上等得緊張,時不時就要看一眼手機。

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十分鐘。

張向陽覺得嗓子有點癢,清了清嗓子,又喝了口咖啡,眼睛一刻都不敢離開咖啡店門口。

他想他應該不會被放鴿子,心裏也還是忐忑。

許如意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時,張向陽幾乎是立刻就站了起來。

“這裏。”

身穿淡藍色套裝的許如意坐下,先捋了額邊汗濕的碎發,“今天真是太熱了。”

“許經理,你要喝什麽?我幫你去點。”

“冰美式就行。”

“好。”

張向陽趕緊起身去點單,覺得形勢可能不錯,因為許如意對他說話的態度又回到了之前那種親切的感覺。

“一杯冰美式,多加冰謝謝。”

張向陽回去坐下,道:“點好了,您先喝口水吧,”他推了推桌上的檸檬水,“還有蛋糕,您嘗嘗,現在這個點正好是下午茶的時間。”

許如意今天跑外場,又累又曬又餓,當即也不跟張向陽客氣了,喝了口水,一勺子剜下一塊蛋糕送進嘴裏,深籲了一口氣,“高熱量才是美好生活的源泉啊。”

張向陽笑了笑,醞釀著是要先閑聊幾句還是直入正題。

“找我什麽事?”許如意毫不拖泥帶水道。

張向陽坐正了,道:“許經理,我想知道您為什麽不讓我做了?”

許如意放下勺子喝了口水,“我聽人說昨天你回商場了,跟鐘晨軒還起了點沖突。”

這件事張向陽不覺得自己做錯了,只是聽許如意這樣不鹹不淡地提起,還是感到了心虛。

職場上有時就是這樣,上層不關心對錯,只厭惡惹事的人。

更何況他現在已經算是外人了。

張向陽頓覺緊張,想辯解,又怕越辯解越是惹人生厭。

“那是個意外。”

張向陽還是辯解了。

反正說不說,對方都有可能已經討厭他了。

他必須得替自己說話。

“是他主動挑釁,而且許經理,我承認我的確是同性戀,但我從來沒有騷擾過任何男同事,是他們聯和起來栽贓我。”

張向陽神情迫切而真摯,許如意表情卻沒什麽變化,她淡淡道:“事情我已經調查清楚了。”

“袁靖打了電話給我,他都認了,他帶的頭,其他人都是跟著他。”

張向陽一怔,隨即神色微松,“那我……”

“我還是不能用你。”許如意直接道。

張向陽臉色微白。

“因為我是同性戀?”

“不全是。”

許如意看著他,平靜道:“能做這件事的人很多,我為什麽不找一個既有能力,又能和同事好好相處,又不會爆出什麽雷的人呢?”

“……”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張向陽低下頭,是,他還沒有做到不可取代,如果他足夠優秀,許如意哪怕頂著壓力也會要他的。

就像陳洲說的那樣,錢總不會在意他是同性戀還是人豬戀,只要他有價值,什麽都不是問題。

他也有價值,只是他的價值還不夠大,不足以去覆蓋他的那些缺陷。

職場原本就充斥著各種歧視與不公。

籍貫、性別、性向、外表、學歷……隨便哪一點單拎出來都有可能被人區別對待。

這世界並不是針對他一個人,而是它原本就是這麽殘酷。

與其一而再再而三地為自己無法改變的性向而自怨自艾,不如讓自己的價值更大一些,身上的光芒更耀眼一點,這樣也許就能遮住那些陰霾。

張向陽擡起臉,對許如意笑了笑,“我明白。”

許如意楞了楞,對張向陽的調整速度之快有點驚訝。

在她看來,像張向陽這種過分簡單的人在職場上會很難生存,她已經做好了被指不公的準備,沒想到張向陽就這樣平靜地接受了。

他的平靜不是委曲求全忍辱負重,而是他真的“明白”了。

真可惜,許如意心想,如果張向陽的性向沒有問題,她會插手調解讓他回去的。

作為一個受到過高等教育的女性,她不歧視同性戀,可主觀的價值觀對客觀的事實現狀沒有任何用處。

男性多的地方既容不下女性,也容不下同性戀,這是無可奈何的事實。

她只能接受,並且逆風前行。

張向陽也一樣。

做任何事,逆風都是很難的,但總比順風而下要來得好。

也許有一天,他們會改變風向。

冰美式許如意沒喝,店員給她打包了,張向陽與她在門口告別,“許經理,謝謝您一直以來對我的照顧。”

許如意提了咖啡,側過臉,打量張向陽那張清秀柔和的臉,她道:“我還是覺得你以後會成功的。”

張向陽笑了笑,他真誠道:“謝謝您。”

送走了許如意,張向陽想去醫院看看袁靖,到了醫院,卻是找不到人,問前臺護士,護士一查說出院了,人走了,張向陽急了,說不是要觀察幾天嗎?護士說病人自己有意願出院,病床又那麽緊張,當然讓他走了。

張向陽打電話給袁靖,袁靖拒接了。

張向陽沒再繼續打,想袁靖應該一時也沒法面對他。

上下翻了微信,張向陽註意到個名字,於是坐下,在醫院的長椅上打字。

【Zz:很抱歉讓你失望了,我的確是同性戀,但我真的沒有去騷擾那些人。】

張向陽盯著手機屏幕,看到消息順利發送,沒有紅色的驚嘆號,心情已經寬松很多。

面對質疑,他要辯解,面對善意,他更該給個交代。

【晴子:我沒有失望啊。】

【晴子:我昨天只是太驚訝啦,我一點都沒看出來,暈。】

【晴子:而且我也相信你。】

張向陽微微笑了。

【Zz:謝謝。】

【晴子:嗯嗯,我們以後還是朋友吧?】

【Zz:當然。】

這是他第二個朋友。

不對,應該是第三個。

“袁靖,你現在怎麽樣?身體還好嗎?我和許經理見過面了,她說你已經跟她說清楚了,謝謝你,你很有勇氣,錯誤改正了就不要再去想了,向前看吧,你還很年輕,可以再去讀書考大學,你這麽聰明,只要肯努力一定沒問題,以後你未來的生活會更好的。”

一瘸一拐的腳步停住。

高鐵站人聲鼎沸,袁靖站在川流而過的人群中,嘴裏咬著包子,死死地盯著那幾行字。

讀技校的第三年,他進了廠。

學校說這叫實習。

他吊兒郎當的,毫不在意地上了流水線,穿上了灰藍色的工人服。

住在八個人一間臭烘烘的宿舍裏,他每天超過十個小時以上坐在流水線前,做著最簡單也最機械的活兒。

點名、上工、吃飯、繼續上工、吃飯、上夜班、睡覺。

上廁所要打報告,做得慢要挨罵,做壞了件要扣錢。

扣錢、扣錢、扣錢,他媽的錢在哪兒?

做了一個月,袁靖就想跑。

他感覺自己也快成為那巨大機械的一部分,沒日沒夜地運作,沒有思想也沒有感情。

他不想幹了,廠子說不行,你們簽了約,然後告訴袁靖一件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工廠實習不滿六個月,就不給發畢業證,技校三年白讀。

袁靖想到他那些學費,是他爸從工地腳架上摔死的賠償款。

已經快花光了。

“別鬧情緒了,”工廠的領導很和顏悅色地對他說,“趕緊回去上班吧,你好好積攢工作經驗,未來是你們藍領的世界,到時候工資不知道要比那些大學生高幾倍,去吧。”

袁靖咬牙捱過了那六個月。

出廠的那一天,他覺得自己都好像已不再是自己。

那些所有美好的,與未來相關的詞語都已離他而去了。

他不會好了,他想,他一輩子就這樣了。

進小區時,張向陽接到了袁靖的電話。

“餵,袁靖,你怎麽出院了?醫生不是說要再觀察兩天嗎?”張向陽急道。

袁靖沒說話。

張向陽隱約聽到他那邊聲音好像很嘈雜。

“袁靖,你在哪兒呢?”

“……張向陽。”

袁靖聲音沙沙的,張向陽站住了,在噴泉邊坐下,“我在。”

“我挺嫉妒你的。”

“……”

“你那麽有主意,我比你先幹那麽久,我什麽都想不出來,你一幹就能想點子,名牌大學畢業的大學生,就是跟我不一樣。”

張向陽輕聲道,“其實哪裏畢業只是決定了人生某個階段的起點,大學畢業可能會讓你的路走得更順暢一點,起步比別人快一點,但你還有時間,可以回頭重新找個起點,也可以從現在開始努力,袁靖,你還有很多選擇……”張向陽苦笑了一下,“不像我,有的事根本沒得選。”

電話那頭隱隱約約傳來哽咽聲。

張向陽靜靜等著。

良久,袁靖終於開口了,帶著孩子似的哭腔問他。

“張向陽……”

“未來真的會好嗎?”

噴泉灑出的水霧帶著植物的香氣,輕柔地拂過張向陽的臉頰,這地方好昂貴,昂貴到他可能究其一生也無法支付得起。

這世界不公平,從出生開始就是,甚至更早一些,連基因鏈條上都寫著不平等。

有的人生來什麽都有,有的人出生即背負罪責。

這是他們無法決定的事。

可如果因此而放棄,那這一生都將陷入漩渦不可自拔,他曾經是那樣,現在他已經不想再回去了,他願意相信。

“會的,”張向陽聲音輕柔,“會好的。”

“……謝謝。”

袁靖掛了電話。

片刻後,張向陽收到了他的短信。

“舉報的事兒也是我幹的,對不起,我罪該萬死,你一定要小心那個人,那是個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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