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chapter.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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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言的父親去世了,就在前年,這件事刑偵隊裏的人都知道,唯獨黎言不知道。

身處狼窩之處,本就處境艱難,想要傳遞消息更是難上加難,所有人都有意不去說這件事,然而紙包不住火,黎言還是知道了這件事。

果然,一個星期後,黎言出現了失誤,這不僅對他,也對祈照來說,都是致命的打擊。

起因是在進行“埋地雷”交易時,因為黎言手下的一個馬仔出了岔子,吸引來了警察,導致“貨”被繳了,人也被抓了幾個。

黎言是犬牙組的人,沈聯當時就氣紅了眼,把那馬仔捆了起來。

馬仔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說:“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當時跟買家聯系的人是言哥,不是我啊!我只是負責把貨放到言哥說的位置,然後我就走了!其他的我什麽都不知道啊!我……”

下一秒,馬仔不能再開口說話了,他額頭上的血洞裏緩緩流出鮮血來,糊在了臉上。

他往後倒去,眼睛瞪得老大,一直瞪著。

祈照微不可查地吸了口冷氣。

蔣陳民沒說話,坐在位置上冷眼看著。犬牙組出了問題,他最應該高興,這說明他很有可能代替犬牙組獲得更大的權勢。

在金錢面前,別說是恩情,什麽東西都不值一提。

蔣陳民瞇了瞇眼睛,回想起多年前那個雨夜,他茫然地看著自己的雙手,眼裏漸漸恢覆清明。

地上躺著兩具屍體,他害怕極了,一如他開始殺第一個人的時候,也是害怕,而後慢慢覺得興奮和活該。

他們想殺了他!他們都該死!

又細細端詳完屍體的模樣,他很快慌張了起來。他在這裏人生地不熟,根本無處躲藏,於是趁著大雨夜,他看見後山有一條小路,蜿蜒著通往遠處的公路。

小路從國道下穿過,他從兩邊的土坡往上爬,一直爬到了國道上,翻過兩邊的護欄。

不遠處,那裏竟然停在一輛皮卡車,後鬥裏不知用防水布蓋著什麽東西,看著是滿滿的一車。

在他悄悄靠近皮卡的時候,隱約聽到車子裏傳來什麽聲音,似乎是男女的歡好,放縱而高昂。然而這聲音在車外的電閃雷鳴下,顯得格外細小。

蔣陳民爬上皮卡後鬥,躲了起來。

“砰”的一聲響,隔著偌大的雨幕從車後傳來,女人一甩汗津津的發,困惑地短暫抽離了歡愉。

“沈聯,你聽到什麽了嗎?”女人問。

男人搖了搖頭,興致不減,握住女人的腰,粗聲說:“雷聲吧,這個鬼天氣,不要疑神疑鬼了。”

他們很快又重新投入了眼前的狂歡。

終於,歡愉過後,皮卡緩緩啟動,順著蜿蜒的山路行駛在雨夜中。車上的人全然不知車後鬥內藏著一個才剛殺完兩個人的兇手,他們到了臨川,沈聯因為開了一夜的車而疲憊恍惚。

撞上人的時候,躲在後鬥內睡著的蔣陳民被驚醒了,但他不敢出聲,也不敢露頭去看發生了什麽。

很快,車子繼續往前開去。

回憶到此結束,蔣陳民睜開一雙渾濁的眼睛。他也不再年輕了,幹這行勞心勞力讓他老得更快,眼角皺紋深深淺淺,但他無所謂,他只想要錢。

面前,馬仔死相猙獰,地上流出一淌鮮血。

真是粗略的殺人方式。

蔣陳民不屑一顧,卻又興致勃勃,想看看犬牙組的黎言接下來會做出什麽事。他的目光很快又移到了一旁的祈照身上,黎言和祈照看著關系不錯,如果黎言出了問題,祈照多少也帶點嫌疑。

畢竟祈照本身就不幹凈,他曾經可是跟那個叫白軻的警察成為朋友的人。

黎言看著躺在地上的屍體,勉強穩住表情,盡量不讓真實情緒外漏,他深吸一口氣,平靜地開口:“沈哥,確實是我跟買家聯系地址的,但我也不知道這中間會出問題啊,明明買家是民子哥那邊的人找的,貨是這狗東西埋的!”

說完,黎言故作惡狠的模樣踢了地上的馬仔一腳。

幹這行,每一個環節都不能出錯,否則都是一筆巨大的損失。見黎言把鍋丟到了自己這邊,蔣陳民的臉色黑了又黑。

每一次出現損失時,不管對錯,總要找幾個人背鍋,秉著寧可錯殺一百,不可放過一個的原則。

蔣陳民看了眼沈聯,沈聯也在看他,對視幾秒後,沈聯哈哈大笑幾聲,穩穩當當坐回椅子裏。

他手上把玩著那把裝了□□的槍,槍在指間轉了幾圈,忽然,猛地對準了黎言。

“黎言啊黎言,你跟我也有四五年了吧。”

黎言感覺兜頭被潑了一盆冷水,從頭涼到了腳,他木訥地點點頭。

“回來之前,我們在竹兆幹了最後一次生意,那時候我就覺得奇怪了,在和陳爺他們交易時,明明我們給你安排的車輛裏是什麽都沒有的,為什麽,這輛車卻會被警察攔下來?又為什麽,有一半的貨都出現在你的車子裏呢?”

沈聯拿槍口戳著木質的椅子,發出一陣篤篤篤的聲響,像極了催人命短的咒語。

祈照不敢出聲,也不能出聲,只能默默看著。

從四年前雙親去世後,他孤身一人前往臨川,在那幾年一個人漂泊的歲月中學會了如何隱藏自己的情緒,就算有滔天的恨意,也要把它很好地藏在心裏。

如果說以前隱藏恨是為了能夠一邊生活一邊努力尋找兇手,那麽現在他是為了活下去。

活到親眼看著這群人受到懲罰的那天。

黎言咬緊了下唇,不說話。

不說話,意味著沒話說,證明他面對沈聯的懷疑毫無反駁之力。

黎言一向不是這樣容易情緒化的人,隱藏了四五年的人,怎麽可能如此簡單就流露出了不符合身份的情緒。

祈照皺了皺眉,想起前幾天黎言失魂落魄地告訴他,他的父親死了,死了兩年,但他現在才知道這件事,沒有一個人告訴他。

當時黎言的狀態很差,祈照隱隱覺得不太妙。

果不其然。

沈聯見黎言滿眼痛苦,一句話都說不出,忍不住嗤笑出聲,譏諷之色暴露無遺。他的目光很快看向了祈照。

祈照的身體十分配合地抖了一抖。

沈聯瞇眼想了想,走過來,把槍放在祈照手上,微微仰頭,在祈照耳邊低語:“你知道該怎麽做的。”那聲音又低又啞,如同一條含著劇毒的花蛇,牢牢纏在祈照身上。

蔣陳民看了過來,黎言的目光也望了過來,他眼裏蒙著一層水波。

他們要他親手解決黎言,以證明自己。

祈照握著槍,那槍滾燙,幾乎燙穿他一整只手掌。恍惚間,手裏的槍似乎變成了匕首,在那個夜晚,蔣陳民同樣在他耳邊說:“去,殺了他。”

“你知道該怎麽做的。”

“去,殺了他。”

聲音交疊重匯,在腦海裏構築一場瘋魔般的夢境,祈照使勁眨了眨眼,那把匕首又變回了槍的模樣。

如果說一開始這便是一條不歸路,那麽開槍之後,祈照就將徹底淪入黑暗的牢籠,不見天日。

有人從身後推了自己一把,祈照踉蹌著往前兩步,站在黎言面前。

祈照擡眼,木然地註視著黎言。

黎言也註視著他。

蔣陳民看得興致勃勃,拿下夾在左耳上的煙,點燃。

祈照在蔣陳民眼裏,是個小瘋子,那晚他滿身是血地拿著TC27出現,莫名的,蔣陳民興奮極了。

他想看看這個小瘋子會怎麽做。

死一個,還是兩個一起死。

祈照舉起了槍,蔣陳民興奮地連手裏的煙都掉在了地上,他的手握緊了,瞳孔微微顫抖著。

祈照舉著槍,張了張口,似乎想問些什麽話,電光火石間,槍被人奪下,緊接著輕輕“噗”的一聲,溫熱的血濺了祈照滿臉。

祈照眨了眨眼睛,臉上的表情還是木然,半晌,他擦了一把臉上的血,蹲下身撿起黎言手裏的槍,雙手捧到了沈聯面前:“沈哥。”

沈聯盯著他看,看了大概足足有一分鐘,終於放聲大笑起來,接過那把滾燙的槍。

只有蔣陳民望著這反轉性的一幕,可惜地嘆了口氣。

人不是小瘋子殺的,可惜,太可惜了。

這是2019年7月發生的事,黎言逝於2019年7月9號,年僅三十。

十號那天,劉方魚帶一小隊,在某處荒山上挖出了黎言的屍體。他身體內空蕩蕩的,能用的器官早就被摘走了。

第一次,藏山區分局的刑偵支隊隊長在眾人面前,泣不成聲。

2020年6月7號,又是一年的高考。過後十餘天,臨川一中舉行了畢業典禮。

典禮上,尖子班的學生最先上臺,二十一個人分成兩排站在主席臺上,林棲站在第二排的正中間。

大家都很高興,唯獨他面無表情。這次超常發揮,不出意外的話,他有信心考上南大。

南海大學,全國排名第五。

觀眾席上一半坐著學生,一半坐著家長。文萱坐在下面,表情看著很是欣慰。

林棲不由自主地心想,他也有讓她欣慰的時候嗎?

忽然像是察覺到了什麽,觀眾席上一道灼灼的目光,林棲眸光一凜,往家長席的位置上掃去。

只是很快,那道視線便消失在了人群中,仿佛只是林棲的一場錯覺。

他嘴角一抽,生出了幾分怒氣。

尖子班的學生下去後,觀眾席上默默站起了一個人,他拉了拉頭上的帽子,捏緊鼻梁處口罩,把眼鏡往上推推,隨即起身,走出門去。

外面陽光很好,六月的天,已經很暖和了。然而他還穿著長袖衛衣和長褲,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

他在角落裏摘下帽子口罩,露出祈照的臉來。

然而這張臉因為受折磨太久了,早就幹癟得不成樣子。他胡子拉碴,眼眶和兩頰深深凹陷下去,唇上爆起死皮,整張臉透著不健康的青黃。

兩年時間,他變得形容枯槁,不再是他。

那雙曾經覺得一眼看去就十分祈照的手,如今好似十指枯骨。

祈照閉著眼擡起頭,貪婪地吮吸著這難得的空氣和陽光。

片刻後,他重新戴好了帽子和口罩。

他出來太久了,他該回去了。

祈照前腳剛走,林棲後腳就追了出來。

他敢確定那道目光就是祈照,盡管他看不見他,不知道他又躲在了哪裏。

找了一大圈都沒看見人,林棲突然覺得有些可笑。

笑完,他才漸漸發現不對勁。

祈照是怎麽知道他今天有畢業典禮的?又或者說,祈照是怎麽知道他直到今年才畢業?

這兩年,他到底在哪裏,又在幹什麽呢?

林棲陡然間想起了一件事。

——春林公寓A347。

他去了好幾天,都沒有人在,直到第五次,那扇門終於開了。

劉方魚看見林棲的一瞬間,好像見了鬼一樣,下意識就要關門。

林棲皺了皺眉,在門還未完全關上時說:“警官,你看著很眼熟。”

劉方魚:“……”

他們見面,是必不可免的事。劉方魚慢慢拉開了防盜門,讓林棲進來。

“你怎麽來了?”劉方魚倒了一杯熱水給林棲,林棲沒接,視線在屋子裏一圈圈地逡巡。

“不是警官讓我來的嗎?”林棲視線落在劉方魚的臉上,反問道,這才順手接過了水。

“春林公寓A347,不是警官你發消息給我的嗎?”林棲平靜地喝了口熱水,自來熟地往沙發上一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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