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chapter.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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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裏的人越來越多,走了舊的,新的又來。祈照忙的滿頭是汗,也顧不得悠閑抽煙了,他烤了些魷魚和青菜,打算拿過去給那邊的大少爺吃,往那邊看一眼,角落的位置上已經人去桌空了。

邊上老板忙得不可開交,大聲地呼喚祈照的名字。

“來了來了,你別喊。”

祈照慢慢從昏暗的角落裏收回目光,把準備好的燒烤單獨放在一個打包盒裏,打算下班帶回去自己吃,然後走到老板身邊。

老板火急火燎地把小本子和筆交給他,囑咐道:“先給這桌客人點個菜,我去搬兩箱啤酒過來。”

說完,風風火火地往屋子裏去了。

這桌客人挺有意思的,坐了個大圓桌,八九個人圍成一圈,一大半是穿著普通衣服,染了個五顏六色頭發的男男女女,少部分是穿著校服的學生,偏偏校服款式還不一樣,像是出自各個不同的學校。

“點菜吧先點菜。”一個脖子側面有紋身的男人最先開口說道,拿過桌上的菜單瞅著。

“不是還有人沒來嗎?”紋身邊上一個女的說。

紋身頭也不擡,粗著嗓子說:“等他幹嘛,餓都餓死了還等。”

他沖祈照擡了擡頭:“這個水煮田雞先來一份。”

“好。”祈照在本子上先寫下菜名。

男人陸陸續續又點了幾樣燒烤,街對面才出現一個姍姍來遲的人,還背著書包,哼哧哼哧地跑到這邊來,目光匆匆掃了圓桌一圈子的人,最後沖紋身男恭恭敬敬打了個招呼:“龍哥。”

“太慢了吧,掉屎坑裏去了啊?”被喊作龍哥的紋身男皺著眉說了一聲,然後微微點頭,“坐!”

如蒙大赦,最後來的那人小心翼翼地坐了下來。

祈照發現最後這人身上的校服格外眼熟,想了一會兒才想起來是林棲他學校的校服。前面林棲來的時候,也穿的這一身。

不過這樣一對比,還真是看出了差距。

明明都是一樣藍白相間的校服,怎麽套林棲身上就恁好看,穿這人身上就盡顯猥瑣。

那人坐下就說:“哎,別提了龍哥,晦氣死了。”

龍哥立馬目光從菜單上挪了出來,直勾勾瞪著他。

那人半天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連忙解釋:“不是,不是龍哥,我不是說你晦氣啊,我是說我們班上那個林棲。”

龍哥的臉色這才有所緩和,慢慢問:“咋回事啊?”

那人指著自己的臉說:“我就考試的時候朝他借只筆,他奶奶的嫌煩就打了我一巴掌!你說有病不有病!”

“啊,挺拽啊他。”

“確實,抱著我們班那個蘇聯宇的大腿,好像就了不起似的。”方清華熱得扯了扯領口,湊近了,低聲說了一句,“搞不了蘇聯宇,我還搞不了他林棲嗎?”

一桌子的人都笑了起來,顯然大部分的人是沒聽懂他在說什麽,只是覺得這人說話挺招笑。

祈照看著方清華,後者擡頭的時候正好撞上祈照一雙黑沈的視線,不由自主瑟縮了一下,覺得莫名其妙。

“你,你看什麽?”

不知道在方清華眼裏祈照是不是長的比龍哥還嚇人,方清華說話還帶著結巴。

桌上的人玩手機的玩手機,聊天的聊天,沒人註意到這邊的暗潮洶湧,祈照面無表情看著方清華,半晌露出一個職業性假笑。

“你這裏沾上灰了。”祈照說,伸手替方清華拍了拍肩膀上的灰。

林何棋打電話來,就說了兩個字:“回家。”

多難得,他還覺得那個房子是家。

無論怎麽樣,該解決的事遲早要解決。林棲甚至沒跟祈照告別,掛了電話就打車回家,事後在路上才想起來自己的不辭而別,掏出手機點進7的聊天頁面,然而在輸入框中又猶豫住了。

最後什麽也沒發,捏著手機望向窗外。

家裏氣氛難得凝重,平時都是冰一樣的冷。王姨站在不遠處的柱子後小心翼翼地望著客廳,文萱坐在她那花了兩萬多買回來的沙發上,林何棋就站在沒有打開的電視機前。

林棲進門的時候,最先看見他的背影,聽見聲音,三人的頭同時轉過來。

“回來了?”林何棋揉著眉頭說,聽上去很疲憊。

文萱沖林棲微微揚了揚下巴,嘴裏蹦出簡短的一個字:“坐。”

看上去好像要宣告什麽大事,林棲趿拉著拖鞋慢慢坐在了文萱邊上的單人沙發上。

他們家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情況,一家三口會聚一室試圖商量著什麽。

很多事情根本不需要林棲的參與。

小時候文萱對他說,你必須要去參加這個興趣班,五歲的林棲甚至不知道那些所謂的繪畫,散打與鋼琴等是什麽,又有什麽用,並且能帶給他什麽。

但文萱說去,他就必須去。否則就不讓他出門,也不讓他和別人說話。

林何棋目睹一切,卻一言不發。

他們真挺配的。林棲會想,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如此般配的一對夫妻了。

看王姨一臉擔憂的表情,這倆夫妻到底要說什麽事,林棲大概能猜個七七八八。

林何棋斟酌了一下,朝著面前的母子倆開口:“那我就直接說了,離婚後,財產平分。至於林棲……”

林何棋目光望過來的時候,林棲覺得他像在看一個包袱:“他反正也快成年了,就看他自己想跟誰吧。”

文萱平淡地點點頭,像是早就知道了一切,波瀾不驚,她也轉頭看向了林棲,他們都在等他做出選擇。

這還是林棲自出生近十八年來第一次可以自己做出選擇,而不是接受安排。

那可得好好挑選挑選了。

他自嘲地牽了牽嘴角,直接問:“這房子歸誰?”他眼裏沒有光,黑沈沈的視線從文萱身上轉了一圈落到林何棋皺起的五官上。

兩人都沒說話,文萱看著林何棋,林何棋也看著她。這棟小別墅當年是林何棋出錢買的,裝修卻是花的文萱的錢,雖算是一人一半,但寫的還是林何棋的名字。

看他們半天都不說話,林棲幹脆說的更直白些:“房子歸誰,我跟誰。”

肉眼可見的,林何棋猶豫了。

那一瞬間好像有一只手伸進了林棲的心裏,殘忍而堅決地掏走了他最後的東西。

這是他想看到的場面嗎?

如果有人這樣問林棲,他會說是,反正跟誰都一樣。但他在心裏問自己這個問題時,他便無法再自欺欺人下去了。

他已經知道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於是起身往樓上走去。

林何棋在身後喊住他。

“你還沒……”

“不需要你了,我跟她。”林棲回過頭,指了指坐在沙發上姿態依舊優雅端莊的文萱,“你就好好過你的日子去吧。”

真好,以後都不用再躲著了。

側過頭的時候,餘光掃到了角落裏的王姨,臉上掛著隱忍的心疼。

心疼什麽,這明明是好事。

沒有愛的兩個人,註定無法走到最後。

不僅對林棲,對他們兩個來說,這都是好事。

回到房間,手機關機。他誰都不想理,什麽也不想看見,屋子裏沒開燈,漆黑一片。

林棲是怕黑的,一個人呆在黑暗的房間裏他會害怕,所以睡覺總是要留盞小夜燈。但心情不好的時候,他就想這麽呆著,呆在黑暗幽靜的房間裏,把自己團成一團,就好像什麽都傷害不了他了。

房門被輕輕敲響,那不是文萱或林何棋中的任何一個。

得不到回應,屋外的人便離開了。

沙發的角落裏,林棲靜靜坐在地板上。沒有眼淚,沒有表情,就在那發著呆。

月光從窗外漏了進來,然而透過矩形的方框只能看見寥寥暗淡的星辰。

“從童年起

我便獨自一人

照顧著

歷代星辰”

上學念書,通宵覆習,生活還是跟往常一樣,只是偌大的房子裏一下子少了個人,更顯得冷清。

很快,四月便來了。天氣終於有了回暖的跡象,那些花和樹開得更加爛漫盛大。

這段時間,班裏只有一個小瓜,學習委員方清華不知道被誰打了一頓。說是晚上回去路上被揍的,被套著麻袋打,都沒看清打的人是誰。

後來方清華又喊了他在外面的那些狐朋狗友,但根本找不到兇手的影子,只好悶聲吞了這口氣。

沒有什麽大事,日子平平淡淡,一轉眼,蘇聯宇的生日就快到了。

林棲是不記得他生日的,但每次在生日的前不久,蘇聯宇就要對他嘮叨上幾十遍。

有錢人家的孩子過個生日就相當於開個盛大的Paty,地點在蘇聯宇家的別墅,林棲說自己會去,勾頭背著書,反應平平。

蘇聯宇不明所以搭上他的肩,很是疑惑:“兄弟,你怎麽了?這些日子怪怪的。”

“別碰我。”林棲說,頭也不轉,語氣冷的像是從冰窟窿裏舀上來帶著一碗冰渣的水,很清晰。

蘇聯宇結結實實地楞住了。林棲從來沒有這樣對他說過話,就算是生氣,他自己到一邊安靜個幾分鐘也就好了。像今天這樣的情況,確實是頭一次。

“你怎麽回事?”蘇聯宇微微有些不滿,盯著林棲的後腦。

林棲沒回應,嘴裏只有輕輕呢喃重覆的背書聲。

“且舉世譽之而不加勸,舉世非之而不加沮,定乎……”

“草。”蘇聯宇輕聲罵了一句,“莫名其妙啊。”

換做是別人,蘇聯宇早就罵罵咧咧開懟了。但對方畢竟是林棲,拋去別的不說,他是陪伴他兩年的人。

挺不是滋味的。他對自己不理不睬的時候。

接下來的時間,林棲一直保持著這份冷漠的姿態。上課挺直背聽課,下課不是背書就是寫題,像一堵密不透風的墻,讓人絲毫插不進他的世界。

其實回想起來,好像從一個多星期前他就是這樣了。

蘇聯宇後知後覺,林棲好像變了,又好像哪裏都沒有變。公子哥從來都是被關心的那一個,蘇聯宇沒關心過別人,他不知道要怎樣開口詢問林棲的事情,就只能坐在後面盯著林棲的後腦勺。

明天開始就放月假了,所以今晚沒有晚自習。暨向一般是下個月的月頭放上個月的月假,說是月假,其實就是周末雙休,只是多了一天的空閑時間。

林棲沒有直接回去,他打車去了寒江。

路上司機還挺奇怪地問他:“這麽晚了你去寒江幹嘛?那地方一到晚上可不興你這樣的乖學生去啊。”

林棲望著窗外迅速倒退的景物,淡淡應著:“和你有關嗎?”

車內後視鏡中,司機的表情一下子沈了下來,嘴裏咕噥著:“現在的小孩可真是厲害了。”

寒江在郊外,江的兩岸沒有護欄,這個季節岸邊生長著一大堆的雜草。

林棲看了看時間,下午六點半。

傍晚的風從江面上吹來,還是冷的,遠處山頭上只剩下夕陽殘缺的一角,火紅的流霞順著遠山的紋理泛濫開來,林棲打開相機對著山頭拍了一張照。

昨天晚上有人發了一條短信給林棲,讓他今天七點的時候來寒江見面。

對方自稱是王芝,除了有點事想要和林棲說之外,那張卡,她想交給林棲。她說這也是林何棋的意思。至於林何棋為什麽不回家親自拿給他,這個問題就很耐人尋味了。

林何棋和文萱的離婚手續辦得很快,大概林何棋早就有這個打算了,不到兩天,他就從房子裏搬了出去。

家裏的家具都是文萱置辦的,他能帶走的東西很少,少到他甚至不用喊人,自己就能收拾好一切離開。

房子歸文萱,車子歸林何棋。乍一看好像沒毛病。

快到七點的時候,遠處就隱隱有了動靜,響亮的摩托車聲遙遙順著泥路傳來。

林棲順著聲音看去,拐彎處出現了兩三輛摩托,明亮的車燈老遠就晃了眼,風馳電掣般駛過來,紛紛停在林棲面前,蹴起如雲的塵埃。

一共三輛車,六個人,全是五大三粗的漢子,沒見王芝。

那些人下了車,全朝林棲擁了過來,就像聞見了血腥味的狼,一字排開站在面前。

“你就是林棲啊。”最先說話的人一下車就點了根煙,然後又抽了一根煙夾在左耳後面,沖林棲說,“怎麽一個人這兒?”

那些人的車燈都沒有關,照得這一片地尤其亮。說話這人是六個人裏最瘦也是模樣最溫和的,個子就比林棲矮半個腦袋,但氣勢十足,看上去應該是這群人的老大。

雖然是老大,抽的煙卻不怎麽樣,味道能嗆死個人,林棲面無表情看著他,說:“難道不是許明懷喊你來的?”

蔣陳民露出一個意外的笑容:“挺聰明的,不過你既然知道,那怎麽還敢一個人來?”

他身邊的那些人個個虎視眈眈瞅著林棲,就像在看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雞仔,臉上掛著不入流的笑。

這些才是真真正正的小混混,和那天來學校門口堵他的比起來,那些簡直溫柔的不要太多了。

他們生活的圈子不同,林棲以前只在街邊見過這類人,卻從來沒有打過交道,他甚至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和他們這樣面對面地交談。

林棲說:“如果許明懷找你們來,僅僅是因為我去他家蹭了幾頓飯的話,那他可以放心了。”他看著面前的男人,臉上絲毫沒有懼色,“我以後,再也不會管這件事,也再也不會去他家了。”

蔣陳民深深吸了一口煙,彈彈煙灰,慢慢說:“你還不知道吧,他倆離婚了。”拿煙的手指了指林棲,“就是因為你。”

“所以我那小老弟的意思是,修理你一頓,不然他這心裏不舒服。畢竟你害他沒了老婆,又沒了孩子。你說是吧,林棲。”

作者有話要說:

從童年起我便獨自一人照顧著歷代的星辰——來自白鶴林的《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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