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chapter.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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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後,臨川市。

晚九點,夜色漸濃,月光映照著星空下遼闊的城市燈海,公路街道錯綜交陳,車流如同一條條鮮活律動的光魚,有序地在燈海中徜徉。

MG酒吧門口停了一輛黑色奔馳,從駕駛座上下來一位西裝革履的男性,他看著很高興,幾乎是一路小跑著湊到副駕駛座前,慢慢拉開了車門,然後彬彬有禮地伸出了一只手。

車門內率先伸出一只纖細白皙的手,搭在男人的手上,隨即緊跟著探出來一只玉足,鮮艷的紅色高跟鞋,哢一聲踩在黑色柏油馬路上,清脆一聲響。

男人喜笑顏開地迎著女人下了車,將女人的手拉進自己懷裏,兩人款款走進了MG酒吧。

現在客人不多,夜生活才剛剛開始,一般要到十一點後才能熱鬧起來,店內換了舒緩的輕音樂,斑斕搖曳的彩色燈光隨著節奏慢慢游走在微微躁動的空間。

“叩叩”。有人敲了敲吧臺,正在專心致志擦拭吧匙的祈照把頭一擡。

面前站著一個高高瘦瘦的男人,臉上泛著春光蕩漾的紅暈,不高不低的音調,沖祈照說:“來兩杯激情海岸。”

祈照不動聲色地瞄了眼男人身後,一位穿著紅長裙,腳上踩著一雙紅色恨天高的女人正左手抓著右邊小臂靜靜等待著,無名指上的鉆戒晃過一個小光點。

他收回目光,點了點頭:“好,馬上。”轉身從酒櫃裏拿了瓶伏特加。

“調酒呢。”邊上突然傳出來一道聲音的時候,祈照連頭也沒轉,就知道來的是誰,然後緊跟著,熟悉的殺馬特腦袋就湊到了他跟前。

王凱的這個發型,不知道怎麽說,染了個金毛,後邊留了頭發,剛好蓋住脖子,算是幾年前的殺馬特發型了,滿大街見不著幾個。他自己喜歡的不得了,絲毫沒覺著“文藝覆興”在他身上有了萌芽的趨勢。

祈照沒擡頭,朝王凱伸出手。

王凱楞了一下,猶豫著把手放在祈照手心:“咋了,要跟我共舞呢?”

“傻b。”祈照翻手拍落那只狗爪子,依舊鎮定,“檸檬。”

“哦。”王凱張著嘴,接著又更大聲“噢!”了一聲,把那邊的檸檬隨便拿了一個給祈照遞過來了。

“這在調啥啊?”每次王凱看見祈照調酒,都覺得眼花繚亂的,放他來他肯定不行,眼睛會了,腦子跟手都抱怨著沒會。

“激情海岸。”祈照幹起活來都很專心,幾乎目不斜視,主要還是怕王凱發型影響自己的發揮。

王凱咧嘴笑了,往周圍掃一圈:“呦,哪的客人要的?”

祈照往酒杯裏放入九分滿的冰塊,沒什麽情緒回答:“看起來最激情的那桌。”

祈照一說激情,王凱再掃一圈,就註意到了坐在角落散座裏的一男一女。女的穿了一身紅,半隱半現在陰影中,好像電影裏拍的女鬼。

“確實挺激情的。”王凱讚同地點點頭,“半夜起身上個廁所男的都能被嚇wei。”

祈照淡淡說:“那你挺禮貌的,幹完事兒了還給人家衣服鞋子穿好。”

王凱在那樂了半天,笑完了,又一本正經地思考半晌,慢慢說:“不過那倆看起來不像是夫妻啊……”

祈照得空往那瞄了一眼。確實不是夫妻,別說兩人戒指款式不同,就是正常夫妻,也很少會有這種一把年紀了還膩膩歪歪的。

那邊王凱話沒說完,突然變了個調,往前指了指,“哎,你看那個,是不是學生?”

雖然他們這是正經酒吧,未成年也不讓進,但總有那麽幾個小屁孩喜歡渾水摸魚進來,這種事見怪不怪的。

祈照沒擡頭,註意力集中地將橘皮條在酒杯上裝飾好,才挺直了背,沖王凱說:“去,給激情他們送過去。”

“得令!”王凱特別猥瑣地笑了笑,端著酒往角落的散座去了。

王凱走後,祈照默默收拾著吧臺,直到面前有人喊了一聲:“餵。”

“餵”有很多種,活潑的,挑釁的,還有就是莫名其妙令人不爽的,總之在祈照聽來,這聲就是最後一種,他懶懶擡頭,面無表情。

“長島冰茶。”對面的人說,嗓音很平很緩,還很冷。

祈照慢悠悠擡眼,頗為詫異地發現面前站著的是個模樣清雋好看的……高中生?應該是王凱口中的那一個,雖然穿著一身稍顯成熟的休閑裝,身高也看起來差不多有一米八,偏偏他臉很小,白白嫩嫩的,看著很稚嫩,很好捏。

別說長相,就這氣質都像個學生。況且有誰來酒吧點酒會像學生進辦公室一樣一本正經的。

來這裏有許多形形色色的人,不管是成年的大人,還是渾水摸魚進來的未成年,祈照都見多了。無論樣貌好看還是平庸,他都覺得差不多,就那樣吧,但面前這個好看的少年人一本正經點長島冰茶的樣子讓他有點想笑,感覺就像對方不是點了杯酒,而是一沓試卷。

喝長島冰茶。他成年了嗎?就喝這種酒精度高的雞尾酒。

林棲等了半天,這個剃著寸頭像痞子的調酒師都沒吱一聲,兩個眼睛還跟探照燈似的從他頭頂掃到尾,不耐煩一皺眉,他再次出聲道:“長島冰茶。”這次,是一字一頓。

他心情不爽,如果對方再不說話,或者再沒動作,他覺得自己能變身成一個花灑,噴對方滿臉。幸而,祈照在他第三次張嘴前點了點頭,眉梢挑起一個好看的弧度:“行。”

然後他就低頭搗鼓什麽去了。

林棲沒走開,就靠在吧臺邊上,側臉對著祈照的方向,餘光不知道在瞄哪,一臉壓抑著的不悅。這個長得清清秀秀,臉看起來很好捏的一米八大個子,渾身散發著一股兩拳打死一頭牛的氣場。

祈照這次調得很快,幾分鐘就好了,把酒往林棲面前一推,等林棲伸手要拿時,又五指一攏,攏住了杯口。

“?”林棲迷惑地看著他。

祈照不以為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翹起一個痞笑的弧度問:“小朋友,你成年了嗎?”

“關你屁事。”明顯是個脾氣不太好的小朋友,祈照聳聳肩,松開手,讓林棲拿著酒走了。

那邊王凱給“激情”他們送完酒回來,直勾勾盯了小朋友的背影好一會兒才說:“真是未成年?保安怎麽給放進來的?他點了啥酒?你給他調了?”

一到這種沒什麽事的時候,殺□□的吃瓜心總是熊熊燃燒著。平時店裏一天也能出那麽幾回事,打架的,吵架的,喝醉了動手動腳的,王凱就在角落裏探頭探腦地看熱鬧,像個小老太太。

那些人最終的結局都是被保安大叔給叉出去,王凱的結局就是遺憾地搖搖頭,然後被老板抓到摸魚,扣個工資或挨頓訓。

祈照意味深長的目光追隨著林棲,直到他坐下,隨即往他左前方那個坐在旮旯角的激情一桌看去。

“他點了長島冰茶。”祈照說,低頭繼續收拾吧臺。

“我草!”王凱表示震驚,眉頭都要挑飛出臉外了,問:“你給調了?”

“嗯。”祈照點頭,露出了一抹愉悅的笑,然後搶在王凱之前開口,“給他調了一杯冰紅茶。”

王凱一楞,反應過來後在邊上笑得像傻瓜一樣。

這邊林棲喝了一口手裏的酒,眉頭頓時皺得更深了——嘖,太冰了。

冰得腦子要僵了。

不過現在喝點冰的降降火也好,於是他低頭,又嘬了一口“長島冰茶”。

林棲是跟著林何棋進了這裏。

林何棋,他爸,他那眼睛肯定不怎麽好使的爸,而坐在他爸對面的女人卻不是他媽。

那女人穿得跟鬼似的,也不怕做的時候瘆得慌。

林棲實打實地譏笑一聲,覺得他爹不僅眼睛不怎麽好使,就連腦子都不太行。

不記得是什麽開始了,應該是一個月前,或者更早之前,林何棋就渾身上下透著不對勁。他不知道老媽有沒有發現,反正他這個兒子是偷聽到的一清二楚。

林何棋出軌了。他聽到這倆人今天要在這見面,想也沒想就跟了過來,但跟過來親眼見到這一幕後,他心裏卻一下子沒譜了。不知道要幹什麽,不知道能幹什麽,過去上演一出潑男罵街,還是怎麽的。

不知道,真心沒譜,可能,或許,應該……他稍微有點沖動了。

那邊倆人不知道聊著什麽,笑得花枝亂顫的,就怕沒把這張老臉給抖下來。

他狠狠喝了一大口“長島冰茶”,後槽牙磨得咯吱響。

突然,他看見林何棋掏出了自己的錢包,黑色的皮包他平時一直揣在衣服裏邊的口袋裏,跟揣大寶貝似的,現在毫不猶豫地在那個女人面前掏了出來,林棲大概都能想到他臉上是什麽表情,驕傲,得意。

下一秒,林棲眼睜睜看著林何棋從錢包裏掏出了一張卡,遞給對面的女鬼。

然後那女人就開始了欲拒還迎的戲碼,一邊往外推,一邊又想往裏收,兩人跟大過年給紅包一樣,推了兩個來回,最終卡還是落到女人手裏了。

嘶——

林棲倒抽一口氣,差點沒給自己抽暈過去。又想低頭喝——

喝,喝你媽個大西瓜!!

他唰得站起身,要往那邊走。腿還沒邁出去,身後驀地伸過來一只手抓住了他。

林棲一臉不爽地回過頭,猝不及防撞進一雙平靜且黝黑發亮的眸子裏。

是那個屁話挺多的調酒師,長著一副拽的二五八萬的痞子樣,臉上沒什麽表情,乍一看像是要來打架的。

林棲冷眼瞅著他,聽見他湊近了的低語:“可以打架,別吵架。

林棲一下子沒反應過來,腦袋上掛了一排問號:“???你這什麽邏輯?”

祈照一本正經地看著他:“吵架傷感情,打架增進感情。”

林棲說:“你讓我跟我爸打架?”他有意壓低的嗓門中混著不可思議的震驚和莫名其妙,除此之外還有對祈照邏輯的佩服。

五體投地的,他就差砍了自己的頭雙手捧著獻上去,問一句:“大哥你沒病吧?”

他還真問了,在祈照點頭後,沒忍住道:“你是不是不太清楚?”

用的是清楚兩個字,含蓄多了。

祈照又點了個頭,情緒沒什麽變化,嘴角微微挑著:“你還知道不清楚。”餘光瞄到那邊的動靜,他拽著林棲的胳膊轉了個身,拉著他走到一根柱子後。

那邊的林何棋疑惑地慢慢收回目光——剛剛他好像看見了林棲?

錯覺嗎?錯覺吧。林棲這個時候應該在晚自習才對。

對面,女人察覺到他有一瞬的失神,疑惑問:“怎麽了何棋,已經醉了嗎?”

林何棋回過神來,搖搖頭,很快臉上的皺紋又笑成了一堆:“怎麽可能!來來來,幹杯!”

兩個玻璃杯碰在一起,清脆而響亮,他們回到了自己的世界裏。

不明所以的林棲並沒有察覺到林何棋的目光,他只知道那個調酒師此刻正抓著他不放,靠得近了,能聞到對方身上有股醇香的酒味混合著淡淡的煙草氣息。

他討厭別人碰他,尤其是陌生人,由於在公共場合,林棲只得耐著性子,兩條眉毛擰成一種能夾死一條大長蟲的弧度,嫌棄十足地用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一根根撚起祈照放在他身上的手。

祈照倒是不以為意,慢悠悠把手收回來了,然後說:“別像個潑婦似的,娘們唧唧。”

林棲擡頭,面無表情看著他,總覺得這家夥的真實目的就是想來跟自己“增進”感情的。

祈照指了指大門的方向,和和氣氣的語氣說:“就算你要跟你爸進行更深層次的交流,勞煩回家說,不然可是會被我們保安叉出去的。”

林棲:“……”笑死。

他盯著祈照的臉看了老半天,像是要記下些什麽,看著看著,心裏頭那股不順的氣豁然間就通了。挺神奇的,這人給他抓過來這一下突然就讓他冷靜了下來。

對,確實不能在這兒發生矛盾,那太丟人了。

祈照看著小朋友臉上的表情逐漸常色,就像是一股子沸騰的情緒忽然落進了波瀾不驚的湖裏,但沒有熄滅,只是暫時沈寂了下去,於是原來的位置被什麽別的取代了。

他看見林棲從口袋裏掏了掏,輕而易舉就掏出幾張紅色的票子,然後隨手扯了兩張丟過來。

“不用找了。”林棲說,轉身往大門走去。

祈照在原地呆了好半天,腦海裏原本高大秀氣臉Q彈的人影瞬間就被渡上了好幾層閃閃發光的金邊。

唏噓不已:“有錢的小朋友啊……”

有錢的小朋友剛剛走出大門,餘光裏掃了眼門口站崗的保安。

嗯,穿戴整齊,挺胸擡頭,裝備也很威武——倆大鋼叉。

氣勢有了,瓜田裏的猹肯定跑不了。

漏叉之猹如是想著,慢慢走到了街上。

暮春之夜的風迎面吹來,冰冷的,林棲深深吸一口氣,使勁搓了把臉。

徹底清醒的瞬間,他還覺得奇怪,自己怎麽沒醉,甚至臉不紅頭也不暈,好像喝了假酒一樣。

MG酒吧,他記住了。林何棋果然是眼光不好,找小三的品味差的不行,挑的約會場所也像坨粑粑。

那個調酒師呢?

林棲後知後覺地回想起來,那個調酒師好像蠻好看的。那這算什麽,插在牛糞上的一朵鮮花?

林棲被自己逗笑了,但掏出手機來看時間,屏幕亮起的一瞬間,他忽然就不想笑了。

表情一下子冷了下去,他看見屏幕上22:14的下方顯示著七八個未接電話。

——文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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