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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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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公子回過頭樂了,擺擺手,又擡頭看向山頂。曾聽說上塗山難,上得去也不一定有用。現在他似乎感受到,但為大周朝國祚又不得不來。他父皇建隆帝今年壽元49,身體卻早已是虛浮盈虧,別說登山,就是一路行來就能在半道駕崩。他作為太子,不得不挑起重擔。曾有高人言,南行可為大周朝尋得一線生機,若得噬血金蓮能延百年,得塗山則千年。

身為太子,商公子不敢有絲毫大意,一切皆依古禮行事。如果登山還要人背上去,那他還有何臉面為大周朝求來千年國祚。

何況塗山還是有階梯可登,換作沒有階梯的野山,他也是得靠自己爬上去。

商公子整肅好衣冠,繼續往上走,實在累了就停下休息片刻。何樂也開始佩服他,哪怕只是作為普通人他也已經做得夠好,何況還是作為當朝太子更可算作公卿的楷模,畢竟在這個時代太子就是世俗中頂尖的存在。

一路斷斷續續,又往上走近一個時辰,擡頭看還是看不到盡頭的石階。商公子原以為自己夠虔誠,應是很容易到山頂,現在才知道仍然把事情想簡單。

“公子,要不我到上面去看看,你先休息會兒?”何樂也察覺到不對,照說早就應該到山頂,這山也不算高。

商公子掙紮著,還是搖頭。千年哪是那麽容易得到,他決定繼續。

又往上走一個時辰後,商公子已經臉色蒼白,氣喘如牛。他真的已經走不動,再走下去他就得提前去見自家列祖列宗,而山頂依然不知在何處。再顧不得禮儀,他直接坐在石階上,不由自主的淚如雨下。

何樂想不到會看見商公子如此脆弱的一面,他自己也曾流過淚,但那是很多年前,還小的時候。現在他已不太可能流淚,因為他知道就算得到別人的可憐也不會有太多用。人總是要學著自己強大,不然可憐給誰看。

他是不太會安慰別人的人,就只知陪著商公子站在薄霧裏。

休息足有半個時辰,商公子覺得恢覆些許體力,如是咬牙繼續往上。何樂在後面看著他單薄的身板,在石階上顫顫巍巍前進,很想助他一臂之力。可他知道在此處不得亂來,否則若壞了商公子的事可就闖下大禍。

這次向上走不到半個時辰,就在商公子快要摔倒時,上方無盡的石階開始出現異常。一股極薄的霧氣向下席卷,開始還極緩,臨近時才變得極濃厚。何樂預感到不好,想去扶商公子時,就已經只撈到空氣。

何樂楞怔幾秒,不確定現在是不是商公子想要的情況。他站在原地等上一柱香,還是不放心,於是往前走上幾階。這時異變悄然發生,那濃厚的霧緩緩凝成人的形狀,站在他面前。

何樂停下來,看著這個霧氣凝成的人。

“三千法度,萬載穹蒼。小娃娃你這是迷路了嗎?”那聲音極度蒼老,又極度有威儀。

何樂情知是有人借著霧氣在故弄玄虛,但他又感覺不到丁點元炁,也不知對方是怎麽做到的。當然也不能不答理對方,所以他謹慎的回道:“我是陪我家公子來登山的。”

“哦,陪你家公子嗎?你自己想不想登山?”

“不想,我還小,不適合登山。”

“哈哈哈哈”蒼勁的笑聲傳來,震得何樂渾身都在顫動。

“那好,等你適合登山時再來吧!”

聲音剛落,何樂就感覺到身體往後退去,不是往下走,也不是往下掉,而是退。一開始很快,然後慢下來,等停止時他已站在山腳下。

而在他身前,正站著萬分沮喪的商公子,兩人對視後,才知道此前的努力全都白費。

“走吧。”商公子到也幹脆,不再強求。

何樂還在震撼中,完全想不出是怎麽下來的。見商公子要走,正要跟上時,突然感覺到強烈的危險預警。回頭往塗山上看時,就看到一個巨大的身影正朝他們撲過來。

“快走!”何樂一把抱起商公子,夾著他就往外圍撤。那個巨大的身影速度極快,裹脅著風雷之勢從山上下來。被何樂夾在腋下的商公子也已看到,嚇得臉色蒼白。

何樂跑得極快,但那身影速度更快,幾下就追上來,揮出門板大的手掌朝他們拍過來。何樂空出支手,在懷裏摸索,原本是想找傳令箭報警,卻無意間摸到一截竹管。

嘭!

一聲巨響,何樂身旁的山石被拍得四分五裂。

他不再猶豫,用牙咬開竹管,以為會有什麽救命符,卻是飄出股異香。

那巨大的身影跟著發出怒吼,似乎被什麽激怒,更加快速追上來。眼看著何樂他們就逃不掉,何樂急中生智,拿起手裏的竹管奮力扔出去。還在半空中,那竹管就灑出一線液體,落在右邊灌木叢中。

扔完竹管,何樂加大力氣奪路狂奔,也不去管有沒有效果。隨著他跑遠,身後再沒有聲息傳來,等到他們見到大部隊時,何樂才松口氣。

這時原本還保持著得體衣著的商公子,已狼狽至極。還好何樂提前將他放下,不然還能更難看。商公子扶著何樂肩膀,半晌不知該說什麽。但又沒法怪他,當時的情況實在兇險。

“公子受驚了!”何樂也知自己有錯,或者換成公主抱的姿勢會好點,要不背著也行。把當朝太子夾在腋下狂奔,實在是有傷體統。

“沒……事……”商公子輕輕拍拍他的肩膀,決定不去計較此事。

何樂也就惴惴片刻,很快就忘掉此事,而是在想山上發生的事。商公子應該是也聽到不同的話,看來情況不太好啊!

對於商公子而言,算是白跑一趟,還飽受驚嚇。只是作為當朝儲君,又不得不接受現實。眼前的局勢對大周朝而言可謂危機四伏,他也想過很多,比如整肅吏治、比如扶持軍隊,但積弱的大周國力經不起他來折騰,更何況他作為太子有很多事是不能僭越。唯有來求這千年前曾相助高祖創下大業的仙家,或許還能換來一線生機。只可惜仙家僅模糊指出條生路,讓他等,等將星雲集之時。

將星。商公子看著眼前的何樂,不確定他能不能成其中之一,能不能也如今日般力挽狂瀾,救他於危難。

人世煩憂,不如一壺濁酒。商公子走在回程的路上,飲著壺中酒,咽著國破山河碎。他自問自己不是憊懶之人,一旦登基也定會更加勤實,無奈此刻留給他的基業已千瘡百孔。也難怪他父皇會醉生夢死,應是早已認定失敗的結局,所以才選擇享樂一天算一天。

走在商公子前面的是白發孫天翊,他的身板很直相貌也英武不凡。但商公子知道他是個不會聽令的方外之人,再大的本事也只會對世間作壁上觀。還不如曹家送給他的杜奎,那才是能賣命的奴才。雲檀宗很強,卻始終遠離朝堂,既會借朝廷的勢,也會協助做些見不得光的事,但歸根到底他們還是以自己利益為重,並不會真的為朝廷流血犧牲。

等到商公子喝醉,杜奎便將他背起來繼續趕路,誰也沒說什麽,只想著盡快離開南荒。這裏沒有他們想要的東西,無論是元炁還是財寶。

何樂跟在杜奎身後,明白公子的傷感,這麽遠跑過來,鬼仔嶺再怎麽也送給他黑如意,而塗山最後竟然還派出巨怪來追殺。如果不是栗源事先有安排,他們可能已成塞巨怪牙縫的食物。

一想到很快就能到青竹縣,又能見到木子青,何樂突然就有了精神。走起路來也搖頭晃腦的,讓張志淳看到直搖頭。如此明顯的主子正在不開心,你個做奴才的卻如此興高采烈,不是要造反嗎?不免為何樂未來的仕途擔心起來,實在太沒心機。

在更後面些,一雙明媚的眼睛也註意到何樂的歡快,眨動著也不知在想什麽。

入夜後,眾人在一處山腳背風地休整,準備第二天再與土著會合。這夜因為商公子醉得不省人事,大家都很自覺的安靜,修行者也忙著修行。杜奎則與彭加在附近設置簡易陷阱,以防有夜行動物來偷襲。

開始都還如常,但過子夜後不久,第一個警覺的是孫天翊。強烈的不安使得他從修行中醒來,看向南方的天際。此刻南方一片黑暗,僅有徐徐的微風吹過。

第二個驚醒的是那位女孩,她從休息處走出,步伐匆匆。

第三個是張志淳,他有些驚慌。

“神蛻境以上,恐怕已有歸元境的領悟,有殺意。”孫天翊簡短說完,就開始逃。是逃,沒管任何人的逃跑。

張志淳張口結舌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對於天道無情寡義又有新的深刻認識。他們是只為自己活著而活著的品種,以人的標準來評判實在太過高看。

“還不快走!”反而是那女孩首次出聲提醒,有些焦急。

張志淳大吼一聲:“快跑,敵襲!”

所有人被驚醒,然後慌亂的收拾,慌亂的逃跑。何樂護著杜奎,朝著北方狂奔。此時修行者的優勢明顯見長,他們憑著元炁作為能量,越跑越快。而杜奎背著商公子,漸漸落在後面。張志淳不得不幾次停下來,最後幹脆直接背過商公子,領著他們繼續跑。

只是張志淳知道,那個強大的敵人越來越近,且帶著濃濃殺意。

何樂到此時也隱約感受到危險,整個後背的寒毛全豎起來。可他不敢全力跑,因為杜奎和彭加都沒有元炁,此前又曾背負商公子,到現在早已力竭。

“何公子,你們先跑吧,我們來阻一阻。實在跑不動了,這樣下去只會把力氣全用在跑上。”杜奎不想承認,但他實在不擅於逃跑。加之他也看出何樂還有餘力,只是不忍撇下他們獨自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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