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五章 追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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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幾夜不辨晨昏的奔逃,讓安永幾乎忘記了時間。昆侖奴背著他一路向東,司馬澈只追出五十裏,便選擇了放棄——無論是愛是恨,對崔永安這個人,五十裏,是司馬澈能夠離開自己勃勃野心的最遠距離。

此刻東萊郡的海岸邊,玉幺正在那裏等著他們,然而安永卻覺得,自己已經失去了方向。

遠遠地,海天一線處銀白色的光澤已在眼前,昆侖奴的步伐慢了下來,血珠一滴滴灑落在灰白的塵埃裏。

安永掙紮著跳下昆侖奴的脊背,短暫的適應之後,幾天來第一次搶到昆侖奴身前,看見他風塵仆仆的一張臉。那張臉上滿是塵垢,七竅裏滴出的血凝在臉上,留下幾道斑駁交錯的血痕,看上去猙獰可怕。

安永楞住,不知道昆侖奴竟傷得如此重,更不知道是什麽支撐著他,硬是不眠不休地將自己背到了這裏。

“昆侖,你沒事吧?”他顫聲問。

沈默寡言的昆侖奴沒有回答他,似乎已經筋疲力盡,只拼著最後一口氣緩緩向前走。

安永只好隨著他一步一步走向大海,直到遇上了一處矮矮的斷崖,這才不得已停下腳步。此時烈日當空,一片浩瀚的蔚藍色漲得他們兩眼發酸,鋪天蓋地的海浪聲中,昆侖奴胸口無聲地起伏,僵硬的手指拽下了腰間的一只錦袋,而後噗通一聲坐在地上,從錦袋裏倒出一團用鯨脂和松柏混成的燃料,笨拙地用火石敲燃。

一瞬間騰騰狼煙沖向雲霄,被海風斜斜送上青空。

昆侖奴守在刺鼻的黑煙前,紋絲不動地坐著,兩枚黝黑的火石從他指間悄然滑落。他那雙駱駝般深刻而忠厚的眼睛一直望著大海的方向,久而久之,整個人仿佛凝固成一塊望海的礁石。

安永靜靜地坐在昆侖奴身邊,有些恍惚地望著海面,在這片不斷變幻、又亙古守恒的浩邈面前變得茫茫然……他此刻,還在等待著什麽呢?又或者說,往後煢煢餘生,還有什麽在等待著他呢?

冥冥之中,耳邊似乎又有梵唄在唱響: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這時海平面上倏然躍出點點白帆,是玉幺的船來接他們了。

安永目光一動,映著海天的雙眸,澄澈得幾乎透明。

……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凈,不增不減……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

是了,這一世,無愛無恨,無生無死,是他該離開的時侯了。

“昆侖,昆侖……船來了。”安永回過神,低低喚了幾聲。

一旁的昆侖奴沒有回答,這時安永心中一涼,將手指探到他鼻下等了片刻。

昆侖奴不知何時,已經斷了氣。早先逃出敵營時,他已被哨聲震傷了心脈,一路將安永背到東萊郡,耗盡了他全部的生命力。

安永望著海天深深吸了一口氣,蕪亂的心不知緣何,一下全空了。

……菩提薩埵依般若波羅密多故,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

是了,這一世,業已盡,是他該離開的時侯了。

小半個時辰之後,海上的船隊終於靠了岸,幾條駁船從大船上蕩悠悠地降至水面,輕快地劃上淺灘。

身手矯健的水手們跳上白浪翻卷的海灘,在細沙上踩出一串串腳印,歡快地喊著號子,將一條駁船拖上了灘塗。緊跟著,駁船上放下一條比常制更寬的跳板,同時船上響起一道溫柔的男聲:“接人而已,何必親自來?”

“我樂意。”一道悅耳的女聲驕縱地回答。

隨即,一張輪椅骨碌碌滑下跳板,在陷入松軟的沙地前,被四名水手擡了起來。

一行人順著狼煙指引,爬上一座矮崖,卻只看見一堆即將熄滅的餘燼和昆侖奴孤獨的背影。

“放我下來!”玉幺急迫地開口,利夫將她抱下輪椅,攙扶著她一步步向前走。

“莫非只有這黑奴逃出來了?”利夫有些疑惑地皺起眉,伸腳踢了踢狼煙的殘燼,盯著昆侖奴的側臉看了片刻,“這人已經死了。”

“昆侖,”玉幺木然念出昆侖奴的名字,臉色淒惶而哀傷,“他是崔府的奴仆,可是為什麽只有他?冬奴呢?崔永安呢?”

她有些無措,倚著利夫,緊緊地拐著他的胳膊。這時穿著軟鞋的腳不經意踢到了一件東西,她不禁低下頭,發現那是一串佛珠。

玉幺臉色一變,利夫立刻彎腰拾起那串佛珠,遞進了玉幺的手裏。

“這是他的東西,”玉幺激動地摩挲著烏黑油亮的木槵子佛珠,兩眼忍不住蒙上一層薄淚,“他來過。”

“那麽人呢?”利夫安撫著愛妻顫栗的背,不解地問。

“……又走了。”玉幺將佛珠貼在自己的臉上,淚珠終於滾滾滑落。

這時利夫仍沒明白狀況:“不知走遠了沒,我去找找。”

“不,不用找了。”玉幺搖搖頭。

利夫不了解安永,但很了解自己的妻子,因此他立刻閉上嘴,不再說話。

“為什麽這一世……要選擇一個人走?”玉幺喃喃自語,眼淚沾濕了烏黑的佛珠,“謝謝你……至少將這個留給我。”

玉幺小心翼翼地將佛珠套進手腕,依偎著利夫準備離開,這時地平線處遙遙出現了一支騎隊,為首的將官一騎當先,疾馳到距離他們百步之外時,拉弓放出一箭,嗖一聲準準射入玉幺腳邊的沙地裏,箭桿尤自嗡嗡作響。利夫當即暴怒,將玉幺護在身後,與手下們拔出腰刀嚴陣以待。

那一支箭不過是為了攔住他們,待到騎隊馳近,為首的將官飛身下馬,對著他們牽衣下拜,告了一聲罪:“適才情急冒犯之處,還望玉夫人恕罪,末將是為白馬公而來。”

“你認識我?”玉幺蹙起雙眉,狐疑地問,“你是誰派來的人?”

“末將是奉官家之命前來,接白馬公回京。”

“官家?”玉幺臉色一變,橫眉冷嗤道,“對不住,我近來有些糊塗,敢問如今這片江山,到底是誰家天下?”

那將官被她咄咄頂撞,跪在地上有點尷尬地回答:“玉夫人,江山並未易主。”

“並未易主?你把話說清楚!”玉幺盯著那將官,這時終於從他古怪的面色中,讀出了一點蹊蹺……

。。。。。。。。

入夜後,戰火紛飛的新豐城漸漸沈寂,深宮內殿中徘徊著一個人,高大的身影似乎正壓抑著極大的不安,舉手投足間盡是焦躁。

“混賬!”奕洛瑰擲出手中沈重的兜鍪,跪在地上候命的將官被砸得頭破血流,卻紋絲不動。

“遲了一步,又遲了一步!每次都遲一步!”奕洛瑰雙目圓瞪,琥珀色的眸子裏燃動著熊熊怒焰,“沒想到,我竟被一個賤奴給騙了!”

跪在地上的將官低著頭,像一塊沈默的巖。奕洛瑰怒不可遏,還想發火,這時在他背後突然響起一道冰涼涼的聲音,像往燒紅的鐵刃上澆了一捧雪水:“父皇,冬奴沒有騙您。”

奕洛瑰愕然轉身,就看見自己的兒子正站在大殿陰暗的角落裏,漠然的臉上不見一點情緒起伏:“他只答應將白馬公從敵營裏救出來,並沒答應將人交給您。”

“這與騙我有什麽差別?”奕洛瑰猶如一只被困的虎,在看不見的籠子裏暴跳如雷。

“連一個奴仆都知道,父皇您不可靠。”尉遲景星望著自己的父親,哀莫大於心死,“您不該騙我們,更不該騙他。”

在得知受騙之後,他們尚可因為畏懼、利益,對父皇選擇隱忍或寬宥,可是那個人,不同。

尉遲景星想不通,在逃離新豐的那一夜,當他的舅舅執意冒險前往千金渠的那一刻,他就讀懂了舅舅這個人,可是他的父親,為什麽這麽多年都不懂呢?

尉遲奕洛瑰一時啞然,被兒子一句話撲滅了渾身氣焰,頹喪地立在原地,久久回不過神。

這時殿門吱呀一響,一名禦醫哆哆嗦嗦地上前跪稟:“陛下,皇後依舊抗拒進藥,臣等實在是無可奈何……”

站在一旁的尉遲景星渾身一顫,眼淚這時終於汩汩湧出來,他慌忙扯起袖子掩住臉,哽咽著哀求:“父皇,您去勸勸母後吧……她,她太可憐。”

尉遲奕洛瑰臉色一黯,立刻疾步走向後殿,遠遠便聽見宮室中傳出斷斷續續的呻吟聲。甫一跨入內殿,傷與藥混成的怪味便充盈鼻間,奕洛瑰走近一張鋪滿細絹的軟榻,冷冷看著躺在榻中血肉模糊的人。

“疼,好疼,你殺了我,殺了我吧……”崔桃枝絕望地盯著奕洛瑰,被疼痛折磨得一心求死,“為什麽要救我,為什麽救我,放我燒死多好……”

“為什麽救你?”奕洛瑰喃喃自問,卻求索不出心底的答案,他也許該憐憫自己受傷的妻子,可失去永安的怨憤,多少從他的態度中洩露出來,“如果你沒有自作聰明,何至於吃今日的苦?”

又何至於帶給他一連串措不及防的麻煩。

在騙局的最初,他利用自己詐死,誘敵深入,以為這只是戰場上兵不厭詐的一招,對崔永安負疚之餘,卻也不敢抱有僥幸之心,一直暗中派人保護崔府。他知道崔桃枝夜半出宮向崔府求助,可他沒料到自己的皇後竟會火焚承香殿,沒料到陶鈞會幫崔永安易容出逃,沒料到冬奴會出爾反爾,所有人都不肯按部就班,逐一脫離了他的掌控。

他郁卒得都快瘋了!

“我吃這些苦……是我自作自受嗎?”崔桃枝被燒壞的半張臉猙獰著,眼珠在粘連的眼皮下艱難地滑動,憤怒的目光令人寒從心起,“你騙了所有人,包括我哥哥……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我們所有人都沒逃出這句話……”

奕洛瑰低頭沈默著,蒼白的臉沒入陰影裏,晴晦莫測。榻上的崔桃枝有氣無力地罵了一會兒,直至奄奄息聲,這時奕洛瑰才嘶啞地接話:“不用你說,我很後悔……”

他話音未落,一名內侍卻已慌慌張張闖進內殿報信:“陛下,東萊郡的消息送到……”

“說!”奕洛瑰瞬間緊張起來,渾身的肌肉一團團僵硬糾結著,像一頭蓄勢待發的豹。

那內侍如喪考妣地跪在地上,發抖的嗓音裏帶著哭腔:“陛下,白馬公不曾與玉夫人的船隊會合……”

“那他人呢!”奕洛瑰急忙問,心底微小的希望幾如殘燭,再多一口氣便可吹滅。

“白馬公已……不知所蹤。”那內侍答完話,伏在地上磕頭如搗蒜,生怕下一刻就要腦袋落地。

奕洛瑰只覺眼前一黑,心中某處便只剩下死灰一捧,使他四肢冰冷動彈不得。偏偏這時,躺在一旁的崔桃枝不知從哪兒得來力氣,忽然神經質地叫起來:“遲了,說什麽都遲了!你以為還能挽回?早就已經不可能了……”

她淒厲的叫喊令奕洛瑰胸中氣血翻湧、頭疼欲裂,於是他慌不擇路地逃出內殿,如同一個溺水的人爬上岸,獨自坐在地上狼狽地喘著氣。這時一道人影緩緩從黑暗中走出來,悄然停在他面前,用宣讀神諭般的語氣篤定地開口:“為了我們柔然,你沒有做錯。”

奕洛瑰擡起頭,看見哥哥在昏暗中閃動著的綠色眼眸,心灰意冷之下,只帶著無盡的悔意悵然反問:“就算沒錯……又能如何?”

尉遲賀麟見不得弟弟這等喪氣的模樣,皺著眉呵斥他:“我們籌謀那麽久,成敗只在今夜一戰,你偏要在這個時候消減鬥志嗎?別忘了雄踞中原是你的責任,別忘了你是一位帝王!”

“不,我已經不是帝王了,”奕洛瑰頹然低語,跌跌撞撞地從地上站起來,昏暗中的身影無聲地透出一股絕望,“當初我為什麽會選擇相信你,而去騙他呢?”

奕洛瑰這一句痛悔的話,刺傷了尉遲賀麟的心,使他又急又怒地搶白:“你這話是什麽意思?你別忘了,傳位給太子只是一招障眼法,待到功成之日,你是必須覆位的。”

他這番話說得聲色俱厲,然而此時此刻,奕洛瑰已絲毫聽不進去。多年的時光一幕連一幕,如紛沓的雪片,席卷了他的神魂——在二人相識的最初,是自己對崔永安強取豪奪,為他立佛建寺,向他歃血起誓,直到拉著他一起跌進這片茫茫紅塵,可最後也是自己,竟然失信於他。

悔恨錐心刺骨,奈何,為時已晚。

奕洛瑰不再理會自己的哥哥,徑自一步一步走回正殿,彎下腰,從地上拾起自己的兜鍪,以雙手牢牢捧定在胸前,閉目深吸了一口氣:“我負了他,今夜即便戰勝,又有何臉面重新做這個皇帝?哥哥,我會按照計劃除去司馬澈,只是將來……你替我守護景星吧,就像你這些年來守護我一樣。”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尉遲賀麟聽出奕洛瑰話中的去意,急忙追出一步,六神無主地問,“你要我守護景星,那你呢?”

“去找他。”奕洛瑰戴上兜鍪,徑直走向殿門。

“若是找不到呢?你又該怎麽辦?”尉遲賀麟還想阻攔,卻不敢問,如果那人已經死了呢?

已然跨出殿門的奕洛瑰頓住腳步,像是在思考哥哥這句問話,仰頭望向無垠的夜空,最後,仿佛在那最玄奧的深處找到了什麽,雙眸再度燃起希望,閃閃發起亮來。

何其幸運,自己曾經讀懂了他愛不釋手的經卷。

“如果這輩子找不到,我會去他信奉的那個輪回裏,繼續找。”

尉遲賀麟聽不懂異教的術語,只能眼睜睜望著弟弟的背影消失在幽暗的殿門外,眼淚順著冰涼的臉龐止不住地滑落,沾濕衣襟。

他知道,早在看見那個中原人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自己會因為那個人失去弟弟,可是沒想到預言的盡頭,自己與弟弟最後的離別,竟會是……

這般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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