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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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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永知道自己將一切都弄砸了。

那日拒絕奕洛瑰之後,當天皇帝便取消南巡上岸回京,撇下他和整支船隊,尷尬地走原路返程。

這一路走完便是從秋入了冬,天越來越冷,安永在回程中大病一場,下船時整個人無比憔悴,將前來迎接他的冬奴嚇了一跳:“哎呀呀,我就說義父您不該出京的!您看您出門在外也不當個心,怎麽又把自己折騰成這樣?”

安永心力交瘁得說不出話來,只能沖著冬奴擺擺手,頹唐地鉆進自家的牛車。

這些日子以來,嘉州的大佛一直矗立在他腦海之中,而奕洛瑰各樣表情的臉就搖晃在他眼前,好像他從不曾下船似的,晃得安永心口暈船似的煩悶。那天兩人最後的對話也一直盤桓在他耳邊,一遍遍提醒他一切都已結束。

他拒絕了奕洛瑰孤註一擲的示好,於是一切都結束了,糾纏了十多年的一段孽緣,原來臨界點竟在這裏。安永瞬間覺得心裏空落落的,真切體會到老去十歲的感覺,仿佛有什麽鮮活的東西正從他身體裏被抽走。

他第一次感覺到時間在這個慢節奏的世界裏同樣流逝得飛快,生命就像被倒置的沙漏,一秒也不耽擱地走向盡頭——原來這才是真正找不到自我的感覺,這一世的性命至此似乎已毫無意義,一種空洞的焦灼日以繼夜地折磨著安永,他知道,自己這次是徹底成了孤魂野鬼。

此時此刻,他甚至不敢在佛前問一句為什麽——如果沒有因果,本該熄滅的靈魂來這世上走一遭,到底是為什麽?

牛車晃晃悠悠一路行至崔府,下車時安永灰敗的臉色嚇到了冬奴,令他不禁惴惴問道:“義父……您是不是有什麽心事?我看那皇帝早早就回京,卻把您丟在半道上……”

“我沒事。”安永飛快地回答,下意識地挺直了身子,顧左右而言他,“這段日子我不在,府中一切都還好吧?對了,還有佛寺,佛寺建得如何了?”

“哦,義父您問平等寺哪?”冬奴信口接話,渾然不知自己說出這名字,給安永心底帶來了怎樣的震顫,“佛寺已經竣工,就等您去看了!”

安永忍住心中悸動,竭力鎮靜地點點頭:“竣工了就好,明天一早我就過去。”

“哎,明天可不行,”冬奴猜到義父是忘了日子,連忙提醒道,“明天是冬至大祭,義父您一早就要趕到南郊圜丘的。”

安永聞言心中一驚,為明日與奕洛瑰避不開的照面怔忡不已。

每年的冬至日,天子都要率領文武百官到南郊的圜丘祭天,征服中原而稱帝的奕洛瑰也不例外,只是如今的祭天儀式中摻雜了很多柔然的風俗,主祭的神祗也從昊天上帝改為柔然的天神。

這一夜紛紛揚揚一場大雪,天未亮時安永便和所有參加祭天的官員一樣,冒著嚴寒,乘牛車從自家出發前往南郊。一路上車轍斑駁,滿是冰渣的泥地經一宿凍得鐵硬,人坐在牛車裏也被顛得發昏。

安永一路扶著車軾,十指被凍得冰涼。當牛車抵達南郊時,他低頭將臉半埋在冬衣的大毛領子裏,聽天由命地下車走向圜丘,似乎清晨的酷寒凍得他整個人都已麻木。

然而頭腦中的那一點知覺卻又是如此靈敏,始終牽引他去感知奕洛瑰的聲息,縱使隔得再遠,圜丘中心那個人散發出的魄力依舊使他覺得凜冽——他與他之間就像連了一根無形的引線,不論他將自己縮得多不起眼,都逃不開那人傳遞來的危險氣息。

安永不知所措,只能像鴕鳥一樣埋著頭,乞求祭祀快點結束,然而祭壇上的那個人豈肯讓他順遂。當祭祀快要結束時,九五之尊竟在眾目睽睽下離開神壇,徑直走向百官的隊列,一時嚇得群臣紛紛退後,倒將安永給烘托了出來。

安永感覺到一股寒意向自己迫近,於是終於張皇地擡起頭,望著奕洛瑰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他從沒見過面色如此狠戾的奕洛瑰,縱使在往昔二人相處最不愉快的時節,也沒見他有過如此決絕的表情。

這樣的奕洛瑰讓他心生畏意,恐慌像一雙手扼住了他的呼吸,他下意識想逃,偏偏雙腳卻像生了根似的牢牢釘在地上,迫使他去面對眼前陰沈到極致的人。

這時站在他面前的奕洛瑰,終於在這重逢的時刻開了口:“我,尉遲奕洛瑰,對天發誓……”

說著他咬破了自己的下唇,擡手抹了滿指鮮血,又將那殷紅染上安永冰涼的雙唇:“若一切因果輪回悉如佛言,我尉遲奕洛瑰,誓將傾盡今生之愛,換來世崔永安對我愛而不得!——崔永安,這是我唯一能對你施展的報覆了。”

說罷他轉身揚長而去。

只留下安永如遭雷殛般楞在原地。

這一刻,他放棄了帝王所有的特權,不強取豪奪、不恣意報覆,只將一腔失意許給來生,無比決絕的一段話卻像明燈般點醒了安永——原來前世今生,一切煩惱的因果竟在這裏!

原來尉遲奕洛瑰就是沈洛,沈洛就是尉遲奕洛瑰!原來前一世他愛而不得,不過是今日造下的因果!

這一念恰如閃電,剎那間通明了前世今生,兩世的時光悉如夢幻泡影,在安永眼前碎成芥子微塵隨風而去,讓他腦中一片空白,只有雙眼淚如泉湧。

再到清醒時,眼前便只有冬奴擔憂到揪成一團的臉:“義父、義父,您這是怎麽了……”

“我沒事,”安永喃喃回答,依舊是滿臉淚水,嘴角卻是如釋重負地笑了起來,“我沒事……現在是什麽時辰了?我看天都快黑了……”

“我的老天爺,您終於知道天都快黑了!”冬奴見安永終於恢覆正常,立刻額手稱慶,長嘆道,“好好地去南郊祭個天,結果被仆從手忙腳亂地送回來,不聲不響哭了一天,誰叫都不應,我都怕您是中了邪呢!”

“我沒事,害你擔心了,”安永抱歉地笑了笑,忽而又道,“你瞧我都忘了時間,現在還來得及備車嗎?我想進宮。”

冬奴一聽安永提“進宮”二字,頓時頭就大了,不甘不願道:“義父,好好的又進宮做什麽?您但凡沾惹上宮裏那位,哪一次有好事來?”

“你別管,替我安排就是了。我現在正亂著,很多事都想不明白,也不想去弄明白。”安永語無倫次地叮囑著冬奴,蒼白的臉上掛著愉悅的笑意,他異樣的神情令冬奴憂心忡忡,卻又不敢不依從——這感覺仿佛就像捧著一只易碎的琉璃瓶,再怎麽小心翼翼都怕會出閃失似的。

牛車很快備妥,安永冒著細鹽小雪鉆進了車廂,一路心懷忐忑地往皇宮去。

此刻他的心緒不算清明,過往諸多紛紜還在他胸口堵著,並不能煙消雲散,然而他只確信一點——他要讓奕洛瑰收回今天的誓言,也要他自己生生世世,不再愛而不得。

不用再掙紮痛苦的心原來可以這樣輕松,他終於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靈魂與這一世的軀體無比熨帖,這樣腳踏實地的感覺,已經暌違許多年。

原來奕洛瑰就是沈洛,崔永安就是安永;原來上一世的愛而不得,換來這一世的一段孽緣;原來他愛或不愛,遵從的都是他自己的心。

原來這一世,一睜眼就是宿命的相逢。

原來這一世,他愛上了尉遲奕洛瑰。

這般醒悟令安永忍不住渾身發起顫來,他迫不及待地吩咐仆從加快速度,牛車在滿是碎冰的車轍間顛簸而過,一路趕往皇宮。

然而當安永驅車趕到宮門前時,卻意外地吃了一記閉門羹。

報信的宦官也是滿腹無奈,在風雪中望著一臉訝然的安永,歉然告罪道:“聖上龍體欠安,正在承香殿歇著,下了口諭誰也不見,白馬公還是請回罷。”

“您可有說……求見的人是我嗎?”安永想不到奕洛瑰會拒絕見自己,只得按捺住心中的不安,半信半疑地追問。

“白馬公您的請托,下走豈敢隱瞞?”那宦官皺眉道,“下走就冒死透漏一句吧——聖上他正在火頭上,聽說是您求見,氣得連水晶屏都砸了,您還是別挑今日觸犯逆鱗,先回避吧。”

眼前宮墻巍峨如山,饒是安永心急如焚,卻也無可奈何。他聽了宦官這一席話,僵立在原地訥訥半晌,最後也只得低聲道:“既已如此,我便先回去,有勞大人了。”

“不敢。”那宦官立刻躬身送客,如蒙大赦般扶著安永上了牛車。

回程的感覺遠不如來時那般輕快,安永聽著車輪沈甸甸的碾軋聲,一顆心卻是越來越焦灼。

待到牛車走了約莫一刻鐘後,他才在清亮的鑾鈴聲中倏然驚醒,急忙起身向車外喊道:“回頭,回頭,往皇宮去!”

就算吃了他的閉門羹也要去!都已經到了這步田地,難道還能無功而返?那他也未免太怯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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