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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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許久未見, 李居言頭發剪短了許多,從她的角度遙遙望去,褪去了幾分往日的少年感, 輪廓線條顯得愈發清冷利落。

在他的旁邊站在一位齊肩短發的女生,穿著略顯松垮的藍白病號服,蒼白的容色襯得她下巴更尖,一對黑眸透亮而深邃,帶著些許混血感, 此時正有意無意地落在自己身上。

對視不過三秒, 季夏和李居言不約而同錯開了視線。

陸一銘眉頭皺得更深,垂在身側的手深深攥緊。

如果他剛才沒有看錯眼花, 在某一瞬間,李居言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眼神晦暗淩厲, 無聲淬透著與年齡不符的冷漠透徹。

李居言不動聲色轉而看向林程,斂淡下神色, 兀自將未說完的話說完, “你怎麽還在這。”

林程起初也跟著一楞。

他本以為李居言如今人應該還在病房陪護, 索性在這裏耽擱徘徊了一段時間,更在遇見季夏兩人後咽不下那口悶氣,心直口快了起來。

現下聽到李居言的問話, 覺察到周遭略顯古怪的氛圍, 林程心底莫名浮起些許心虛, 很快解釋,“我想著過來這裏透透氣, 順道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所以停留了一段時間。”

“哦。”李居言眉眼疏淡, 回答輕描淡寫,稍頓了下,聲音稍稍沈落,"現在呼吸夠了麽?"

林程聞言神色一頓,遲疑朝他點了點頭,“嗯,夠了。”

李居言:“走吧。”

許梨聽見李居言這麽說,側目看了他一眼。

林程聞言眼底劃過一絲意外,動了動唇卻最終也沒再說什麽,只朝著李居言的方向走了過去。

橫在面前的身影離開之時,也剛好給兩人讓了路。

無聲沈默之間,季夏和陸一銘就此離開。

而回住院部的路,卻又正巧需要必經李居言的方向。距離愈來愈近,待兩人即將錯身之際,季夏卻忽然聽到一聲冷笑,聲息低淺到好似葉落無痕,卻又讓人難以忽視。

季夏抿了下唇,擡眸間,視線直至前面的綠蔭盡頭,全然未覺似得步履未停,反倒是陸一銘側目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李居言神色疏淡到看不出情緒。

緩緩收回視線後,林程擡起手摸了下鼻尖,自顧自對李居言道,“我和他們兩人是偶然遇見的,沒有問他們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聽到他的話,李居言看向林程,眉梢冷淡挑了下,喉結微微滾動,“這些都和我沒關系。”

林程微張了張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卻在看到李居言表情後選擇了沈默。

一時沒有人說話,氣氛有些停滯。

所幸情境沒有持續太久。

許久未語的許梨忽然側目發問,“林程,你是不是不太喜歡醫院的味道?如果不喜歡的話,你可以不用過來的。”

“什麽?”話題轉折來得略微突兀,林程頓了一秒後這才反應過來,快速矢口否認,“你想什麽呢,我沒有不喜歡,你為什麽要這麽想啊。”

許梨垂眸,語氣放低輕緩,“你剛才說,想過來外面呼吸一下新鮮空氣,所以我想你是不是因為……”

許梨話還沒說完,李居言短暫皺了下眉,出聲清晰糾正,“你想多了,他就是閑得慌。”

林程聞言眼神一爍,沒想到對方會這樣認為,於是很快附和出聲,“是啊,李居言說得對,我就是太閑了,你可別多想,而且就算不是你哥哥昨天的囑托,我也會好好幫忙照看你的。”

許梨從小患有先天性心臟病,一年有大半時間住在醫院或療養院,最近才跟著許西澤從國外回來。自小體弱多病,父母又常年在外忙於事業疏於照顧,不知是不是因為這些原因,性格和她哥截然相反,異常的敏感溫順。

最近還出來連被護工私下言語欺負的事情,若不是許西澤回來探望時剛好聽到,不知道還會持續多久。

許梨聞言,逐漸綻起笑意,“原來是這樣,不管怎麽樣,還是謝謝你們能過來陪我。”

“這麽客氣做什麽,這些都是應該做的。”

林程說完,看向旁邊略微若有所思的李居言,“你說對吧?”

短暫沈默後,李居言淡應了聲,“嗯。”



林程推開病房門走出去沒多久,就看到了長廊一側靠墻而立的李居言。

走廊環境安靜靜謐,因此相襯之下,連最細微的推門聲都顯得多餘而突兀。

聽見聲響動靜後,李居言摁滅手機屏幕,淡淡撩起眼皮,冰鎮可樂的冷霧短暫地貼了下胳膊,他隨手接過,不經意發問,“在哪買的?”

“找人特意送過來的。”

“哦。”李居言淡淡應聲,手停在拉環處一頓,朝他懶聲半開起玩笑,“不會趁我沒註意提前晃了晃吧?”

林程聞言挑了下眉,剛想回話,卻忽然聯想到某處回憶,輕嘖了聲,語氣幽幽,“你以為我是你啊。”

李居言偏頭看他一會兒,似有所知,漫不經心笑了下,“怎麽了,現在還記著呢?”

見李居言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樣,林程忍不住咬了咬後槽牙,“當然了,那件事我這輩子都不會忘。”

雖然早就時隔已久。

李居言神色卻分毫不意外,沈默間,勾起手指利落開罐。

林程擡手灌完幾口可樂,手指微微松了松,後知後覺般短暫陷入回憶。

李居言這說一不二的混世魔王性子,其實從幼兒園時期就初見端倪。

積累下去,所謂“逆反之心”也因此蔓生。

剛剛認識他的時候,他沈溺於奧特曼動漫,在心中把身為領頭孩子王的李居言類比成反派小怪獸。

他絞盡腦汁,終於想到一個看似絕妙的報覆計劃。

在某次集體捉迷藏玩樂,帶著年幼的頑劣心志,林程索性沒有試圖去找他,並且和旁人說他已經離開了,這樣只待散場後,就可以把他一個人留在那裏。

然而,後來他實在過意不去,覺得這樣做屬實不夠“威風坦蕩”,於是一到回家,他就和家人小心翼翼地坦白,並且嚷嚷著要回過去找人。然而等到了現場,就被幼兒園保安告知李居言人早早就被司機接回家了。

後來他又得知,甚至比他離開的時候要早!

當時的他,被母親半推上前道歉時,出於愧疚而頗為難為情,不敢直看他的眼睛。

“阿言對不起,我只是覺得好玩。我錯了,下次不會這麽做了,你原諒我吧。”

話音剛落,還在惴惴不安間,卻倏然聽他無所謂地笑了笑,笑意清朗幹凈,“沒關系,我不在意這些的。”

說罷,他伸手拉起他的手腕,聲音平緩地提議,“林程,我們一起上樓玩卡片吧?”

小孩互動禮貌有愛,這麽快冰釋前嫌,周圍大人見狀一陣欣慰對視。

林程也因此松了好大一口氣,滿心滿意地跟著他上了樓。

而在李居言房間裏接到那瓶未開封的可樂時,他瞬間眼含星光,略微矜持地感激過後,想都沒想就用力打開了。

然而下一秒,在毫不設防下,他就被可樂忽然洶湧升騰的水汽噴了一臉。

待視線清晰後,只見李居言露出一只虎牙,精致眉眼帶著笑,自顧自問他,“是不是很好玩?”

林程回憶至此,李居言剛好出聲。

“忘不掉其實也挺好的。”說罷,李居言壓眸看了眼手中剛開封的可樂,食指不經意抹了下瓶身附壓下的冷霧,眼底淡到沒有半點笑意。

有些人記憶經年深刻。

有些人卻能說忘就忘。

“嗯?”林程短促笑了下,再次回想起自己兒時狼狽的那一幕,“這麽印象深刻的事情怎麽可能會忘記呢。”

從小到大的關系,林程自然確信,他最討厭被人欺騙玩弄。因而在旁敲側問,豁然明朗二人分手真相後,他才會那麽震驚錯愕。

還有忍不住地憤憤不平。

無聲喝了幾口可樂後,李居言忽然出聲,不經意發問,“和她說什麽了?”

林程很快反應過來他所指代的對象,想起剛才一下子的意氣用事,眼神不由得晃了下,“沒說什麽啊。”醞釀幾秒又道,“就是和他倆出於禮貌地打了聲招呼。”

李居言沒即刻答話,薄唇緊抿起來,不知在想什麽。手心攥著瓶身因力道而略微變形,所幸並沒有因此溢流而出。

轉身臨走前,李居言對上林程的目光,淡聲啟唇,“沒說什麽就好。你知道,我不喜歡被人插足私事。”

林程聽他這麽說,努力牽出幾分笑意,“嗯。”

猶豫著想說出的話也壓下個徹徹底底。



回到家後天色已經黑透,擡起頭一看,夜幕難得是看不到盡頭的繁星。

無聲中驅散了些許倦意。

季夏是典型的招蚊體質,一路上蚊蟲在皮膚上叮咬了好幾個紅包。進門以後她徑直從櫥櫃翻找出花露水,坐在沙發上低頭一一抹著,卻忽然聽到房間裏傳來若隱若無的爭吵聲。

來來回回,喋喋不休。

季夏尋聲望去,應該是季妙妙的房間。

隱約模糊,卻能很快辨出是季成和季妙妙在爭吵。

季夏很快收回目光,她沒有探究下去的興致,繼續完手上的動作後將它物歸原處。

一切結束後,她起身往房間的方向走去時,卻剛好遇上了推門走出房間的季妙妙。

季妙妙沒有直接離開,手依舊停握在門把手,對著後面快速喊了句,“憑什麽你覺得她可以去B大而我卻不行?我也想去那裏上學。你別說了,反正我已經決定好了,我一定要覆讀。”

季成的話很快從後面她沈沈傳來,“她學習一直以來什麽樣,你學習什麽樣,你難道自己心裏不清楚麽?你現在考的學校已經很好了,而且就算要覆讀一年,你就這麽確定你能考上B大?”

“況且你媽也不會……”

季妙妙抿著唇沒答話,只是猛地擡手,重重地關合上門,將季成接下來的話徹底隔絕。

轉身後腳步倏然頓住,因為她看到朝這個方向走來的季夏。

季夏沒有看向這邊,只是朝著自己的房間走去,但季妙妙卻有種感覺,季夏其實什麽都聽到了。

一想到這裏,像是所有的一切被倏然放在聚光燈下被看穿,她心煩意亂更甚。

最後,她冷冷看了季夏一眼,沈默著錯過身徑直離開。

覆讀本只是她隨口一提的想法,而這個火花卻因著一件件小事而愈演愈烈。

她不想聽到鄰居們私底下反覆稱讚季夏的話,又總是控制不住的瘋狂地想和她在心裏做起比對,想試圖證明自己並沒有哪裏輸給她。

不就是B大麽?她也可以去,只要再有一次機會。

季夏神色淡然,擡起手開門。

旁邊房門忽然被打開,季成很快從裏面走了出來,見到季夏的背景以後叫住她。

季夏聞聲回過頭。

季成神色有些疲憊,問她,“妙妙她人呢?”

“剛才出去了。”她如實回答。

季成皺起眉,“你怎麽沒攔她?”

季夏:“連你都攔不住,更何況是我了。”

這話確實沒有反駁的理由,季成一時被哽了一下,最後沈默地看了季夏一眼,側身朝著季夏離開的方向走去。

似是想到什麽,他步伐一頓。

“桌上還留著飯,要吃的話自己熱一下。”

季夏手轉開把手,“不用了,我吃過了。”

季成聞言,最後也沒在多言。

回房間後打開燈遙遙望去,夏夜晚風透過窗隙不時地輕浮著米色雛菊窗簾,悄然輕蹭著一排豎落在實木書桌上的書頂。

季夏這才意識到自己臨走前沒有把窗戶完全關合,走上前試圖去關好,然而在擡手慣性之間,手肘卻不小心蹭倒了放在桌邊的玻璃瓶。

伸手想要去握住,卻最終還是落了個空。

玻璃忽然碎落在地面,幾顆斑斕晶珠應聲散落在水面。

季夏見狀連忙蹲下身,然而手剛伸到一半,又下意識縮了回來。

安靜間容易衍生回憶,今日情形就這樣毫無征兆地浮現在她的腦海。

最終,她垂下眸,望著這一地的殘局,燈光徑直下落之時,一塊略微完整的底部玻璃上鐫刻的痕跡正無聲暈染著淡色暖輝。

兩人縮寫的首字母。

她想,已經碎了,就這樣碎了吧。如果伸出手,可能等著她的,不過會是被玻璃紮破手的命運。

季夏站起了身,擡腳越過玻璃殘渣遍布的地面,打算去外面拿清掃工具。

然而她剛沒走幾步,放在床上的手機鈴聲忽然間響起。

她只得折返回來。

定睛一看,是一串來自同城的陌生號碼。

她指尖微頓,猶豫著滑開。

“餵?”

季夏話音一落,對面卻良久沒有應聲,只有隱約混雜的背景音,似在低緩放著某個流行歌曲。

一種熟悉的感覺就這樣湧上心頭。

她微微攥緊了手機,再次出聲,“有人麽?”

她眼睫微動,“不說話我就掛了。”

對面依舊無人應答,只有低緩音樂兀自流淌。

季夏下意識抿了下唇,目光卻無意掃見滿地散落的玻璃水漬,在燈光折射下愈發突兀。

沈默間拉鋸無聲,季夏斂下眼眸,握著手機,忽然輕聲發問,“李居言?”

作者有話說:

明天應該是雙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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