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她在寫一本書嗎？裏面的每一個人都以她身邊的人為原型。原稿就在我手裏，故事就從我們相遇開始。我不知道內容是否真實，但確確實實讓我解開了很多以前的誤解。比如醫院那次，我被看守打的幾乎要吐血，其實並不是她的意思，而為什麽把我綁在床上，那是因為她以為我要自殺。”林亦突然笑的很可怕，像一個魔鬼第一次嘗到獻血的味道後，如癡如醉的模樣。

莫心雨下意識的後退一步，她的背靠在了洗衣機機身上。

林亦聽到響動扭頭望過來，此時他的眼神卻又異常的柔和了：“她的書裏說，她就是在這間洗衣房被發現的。第一次是葉子楓，第二次是你，葉子楓承諾成全我們，而你為她媽的威脅糾結。心雨，看了那本書之後，我越來越對她恨不起來了，但同樣的，愛也沒有。而說沒有，我又很期待每次去見她的，她說想找一本中學時候看過的小說，名字不記得了，但記得主人公的名字。我跑遍了所有的書店，一本一本的翻著看，終於找到了，那時候的喜悅，大約是我近些年來最奢侈的一個情緒制高點了吧。”

莫心雨感覺到一種悲涼的氛圍縈繞在林亦身體的周圍，她向前邁出一步，想要安慰他，卻找不到適合的話。

林亦又笑了，仿佛在莫心雨面前，他只剩下笑了。

“心雨，從收到你的邀請開始，我就在糾結要不要來。你那麽幸福，別人也那麽幸福，我不想去破壞，但也沒辦法去祝福。因為那是騙人的話，我發過誓，這輩子再也不騙任何人，尤其是女人。”

“你還記得你們樓下的那個小火鍋店嗎？我說那是你最後一次拒絕，你說那是我給的最後一次機會。我做得到，我可以做到，但如果說，這代表著我不再愛你，那我只能說對不起，我又騙了你。”

說完這句話，林亦突然歡喜起來，他找了個凳子坐下，拍著大腿說：“好啦，廢話不多說，我知道你有事找我談，說吧，是關於子靈的，對嗎？”

莫心雨有些鼻酸，嗓子裏好似塞了一團棉絮，有些說不出話來。她連連深呼吸，將自己的情緒吐露出去，原本要說的話早已準備好了，卻又臨陣脫逃。

兩個人就這麽沈默著，沈默著，與他們情況相反的是葉子楓跟葉子靈。這兩個既親近又疏離的兄妹倆，終於算是敞開心扉聊了一次。

“哥，你跟嫂子把我跟林亦單獨留下，是不是……”

“嫂子？哈哈，沒想到你適應的挺快。”葉子楓笑著拍了拍身邊的位子，葉子靈稍微猶豫一下，坐了過去：“也不是適應的快，在你面前我還是叫得出口的。”

葉子楓突然拉住葉子靈的手，說：“我現在問你幾個問題，你想說就說，不想說就不說，好嗎？”

葉子靈點頭，直覺告訴她，這些問題肯定都與林亦有關。

自從官司結束，林亦確實是跟她接觸最多的，甚至這兩年所有的探視時間，有一大部分都交代給林亦了，而且她偶爾煩惱的時候，還會給他寫信，而他也會回信，措辭溫柔的開導她。要說她能這麽平心靜氣的待夠這兩年，沒有林亦是不可能的。

但即便是這樣，她也不敢，不能再起別的心思，朋友這個界限已經是她最大的奢望，再也沒有別的乞求了。

所以葉子楓還沒開始問，她先開口道：“如果你是想重新撮合我跟林亦的話，那你就不必再問了，我不同意，這事兒也不可能。如果不是，你問吧。”

葉子楓沒想到她竟然猜到了他的意圖，不禁有些驚訝的問：“為什麽？我知道你一直都還……”

“沒有為什麽，就是不可能了。哥哥，你不要覺得你跟莫心雨現在這麽幸福，就有權利安排起別人的幸福了。我喜歡林亦，一直都喜歡，到現在都喜歡的不得了，但就算他現在真的想跟我再發展，我也要認真考慮考慮。”

葉子楓嘴裏的第二個“為什麽”還沒說出來，葉子靈突然一笑，打斷他：“你也別問了，你就想著，他選擇我就等於選擇面對你跟莫心雨，一個是搶走他愛人的男人，成了他哥哥，一個是他愛著的人，成了他的嫂子。以前我不懂事，覺得刺激，但現在……我已經很為難的逼自己在接受了，他——我不能再這麽折磨他了，除非……”

“除非什麽？”葉子楓後知後覺的發現，原本不是他要問葉子靈問題嗎，怎麽現在反倒被她牽著鼻子走了。

還沒想通這個問題，葉子靈說道：“除非我們的世界裏沒有你們，我看不見莫心雨，才能重新去愛林亦，林亦沒有了莫心雨，他也才能真正的重新開始。”

這個提議，葉子楓事先沒有想到。他沈默了，不知道如何回答葉子靈——他當然可以安排葉子靈離他們遠一點，但林亦呢？

他跟莫心雨商量的內容裏沒有這一條，所以一時語塞，答不上來。

最後送走了葉子靈跟林亦，他們兩個一對“口供”，傻了半天，突然莫心雨大腿一拍，心道天助我也！葉子楓不明所以，莫心雨稍微一解釋，彼此都笑了。

林亦打算從原本的律師事務所辭職，這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兒了，但至於自己做老板，他還在猶豫。可巧學校那邊又打來電話讓他繼續讀書，他本來要婉拒，但也虧得他那個導師是個有心的人，自從他休學就一直惦記著他，打聽他的消息。

學校發生的事兒，他沒有刻意打聽，但還算有耳聞，所以知道他大約不會再來，所以就建議他出國深造。

正好學校有個交換生的名額，他的導師說話也算有點分量，就替他先拿下了，問了林亦的意見，他還猶豫，導師急了，把他一頓罵，正有恨鐵不成鋼的意思。

最後林亦也想通了，自己開事務所創業是好，但總歸還是要繼續完成學業的，到時候忙事業，分身乏術，只怕理想也就隨著黑發變成白發了。索性乘這個機會了結了，到時候回來一樣可以搞事業，另一方面，他也算對導師的期望有個交代。

莫心雨拍大腿，拍的就是這個留學。

“你現在去找一家留學機構，幫子靈定好明年出國的準備，我現在找找林亦導師的電話，問問他林亦要去哪個學校，好幫他們倆選的近一點。哈，子靈還真是提醒我了，既然是新的開始，也得有個新環境。就把他們送出去，到時候自然而然就成了。”莫心雨興奮的樣子，很像磨刀霍霍向豬羊，而豬就是林亦，羊就是葉子靈。

葉子楓有些擔心弄巧成拙，拉住說風就是雨的莫心雨，他說：“哎，我們是不是提前跟他們倆說一聲，別到時候把本來還算融洽的關系搞得更僵。”

“哎呀，你就聽我的吧。你都說了，子靈還喜歡林亦，那她肯定同意，再說，讓他們離開不是她提議的嗎，這叫達嘗所願。還有林亦，他肯定是心裏還有芥蒂，不敢邁出那一步，要不然他能時不時的跑去看子靈嗎，就給他們創造個環境，試一試，也沒什麽壞處的。”

莫心雨“巧妙”的避開了林亦還放不下她的炸彈。在她看來，林亦的執著或許帶有停在過不去放不下不甘心，但另一個方面說明，他停留在過去，只是害怕面對現在，應對將來。任何一個經受過周圍重大改變帶來的不幸的人，都會不自覺的害怕改變，總想活在自己心裏的過去，只有這樣才能讓自己得到一種自己制造的安全感。這無可厚非，但卻危害不淺。所以就算是錯的，那也得拉他一把。

莫心雨這麽想著，自己心中那活躍奔湧的一丟丟愧疚便稍稍的安定了。

林亦的申請在年前就批下來了，因為春季班的行程比較近，他手裏壓著的案子沒結清，雖然老板準了他的辭職，但他還是放棄了春季班。秋季班要等到十月份了，葉子靈十一月底出獄，所以到底是沒能趕上一起走。

這樣也好。莫心雨忍不住想：如果真的要把事情挑明了來說，那對兩個人都不好，相反，如果都瞞著，讓他們兩個人自己體會，這也許會讓事情的發展更順利一點。

春去秋來，秋走冬至，時間在流逝，四季在交替，日夜在輪換，有的人在生長，長大，有的人在沈寂，衰老，轉眼一昕都一周歲了。

十一月二十四號，這天下著點小雪，但沒有風，所以倒不是很冷。葉子楓開著車從自己家的黑色大鐵門來到另一個黑色大鐵門的門口。

莫心雨抱著一昕從車上下來，葉子楓趕緊打了個傘過來。

“別打了，這雪又不大。”

“對你來說確實不大，但一昕還小啊。”葉子楓一只手打著傘，另一只手要去莫心雨的懷裏接過一昕。

一昕被裹得裏三層外三層，幾乎動彈不了。好不容易從家裏出來，她望著第一次親密接觸的雪，眸子裏的光亮閃動的驚人。

葉子楓抱住了一昕，莫心雨接過傘為他們撐著，三個人矗立在雪白的大地上，目不轉睛的盯著眼前的黑色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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