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過得很快，冰鎮的西瓜跟火辣的燒烤還沒有吃夠，火鍋的霸主地位已經確定。寒冬來的比以往時候要早，第一場雪下了之後，大地永久性的穿上了白衣。

在這年下的一段日子裏，小孩子掰著指頭算日子，期待著新年，期待著假期，更期待著大大的紅包；漂泊在外的打拼者也在算日子，算工作結束的日子，算發年終獎回家的日子，盼團圓的日子；而那些有錢人家在幹什麽？

別人暫且不說，就說葉家——秦嵐的預產期就在新年前後，這算是喜上加喜吧，可葉子陽的爸爸突然昏迷住院，醫生說，他沒多少日子，還是回家吧。

所以，葉家的人都聚集在一起，守著一聲即將到來的生命和一個即將逝去的生命。

莫心雨吃過早飯就來了，秦嵐的屋裏居然有一個壁爐，她特別喜歡坐在躺椅上守在壁爐邊，溫暖，恬靜，感覺一切都是靜止的。

秦嵐快生了，醫生囑咐她多走動，然而好像也沒什麽必要，她一直在做瑜伽，身體出其的靈活柔軟。

“我以前大學也練過，體育課選修，但到了大四沒體育課了，也就廢了。”莫心雨一邊喝著熱茶一邊跟秦嵐嘮嗑。

秦嵐氣息很穩，但她不說話，只給莫心雨一個眼神兒和一個微笑。莫心雨無聊，就搖晃著躺椅等她練完。

半個小時之後，秦嵐結束了，莫心雨拿熱毛巾為她擦背。

“哎，對了，小白新年回家了，葉叔叔這邊誰照顧呢？”莫心雨問。

“以前是我，做兒媳婦的責任嘛，後來我不方便了就叫了小白，現在小白不方便了，就又只能靠兒媳婦了。你別忘了，他們家還有一個長房長媳呢。”秦嵐開起了玩笑，莫心雨跟著笑道：“你是說安妮？”

“對啊，你別看她挺驕橫的，但對於這種事，她倒一句怨言也沒有。甚至我都想象到她會說什麽話了，但偏偏沒有。”

安妮會說什麽？莫心雨差不多也能猜到，肯定就是請保姆啦，請最好的私人護理啦，專業又有保障啦，我們不缺錢啦……之類。

秦嵐說話越來越柔，莫心雨都忘了第一次見她，她那與安妮相比有些不同的高傲姿態。瞧著她說的話這麽的傳統，像是看多了舊社會的家庭倫理劇，自己進入了封建大家庭裏的賢淑良德的典範形象。

莫心雨等秦嵐穿好衣服，兩個人下樓來。

葉子陽跟葉子楓在客廳坐著，見莫心雨扶著秦嵐下來，葉子陽一個箭步飛奔上去，接過了秦嵐的手。

“子巖呢？”莫心雨把任務交接之後，跑去找葉子楓坐著，葉子楓就勢把她往懷裏一摟，說：“他跟安妮都在叔叔身邊陪著呢，叔叔這兩天精神好了，喜歡有人在身邊說話。”

“哦。”莫心雨聽言，臉色不變，但心裏卻有些緊張——久病的人突然精神變好，這不就是回光返照嘛。這麽說，葉叔叔他……

“我們也進去看看吧。”莫心雨提議。

“等等吧，一會兒大家一起吃飯，現在這個時間，就留給他們吧。”葉子楓用嘴指了指已經起身往葉叔叔房間去的葉子陽跟秦嵐，莫心雨瞬間明白過來。

葉子巖常年在外，聽說當初還是跟葉叔叔置氣走的，現在時間不多，還是就給他吧，也免得子欲養而親不在，後悔伴隨一輩子。

新年又逼近了，越是接近新年，這日子卻越難熬起來。也許是越來越冷，莫心雨也嗜睡起來，晚上睡得早，早上卻起得晚，吃了午飯還打瞌睡。

小白不在，劉媽也回了兒子家，家裏空蕩蕩的。葉叔叔情況突然又不好了，葉子楓一整天都在葉子陽哪兒，莫心雨沒精神，就回娘家住了幾天。

後天就除夕了，莫媽媽死活不讓她再留，甚至於要把她攆回去。莫心雨知道這也是應該的，耍了會兒賴，還是讓葉子楓給接走了。

“回家還是去子陽哪兒？”莫心雨在車上問。

“回家，叔叔又穩定下來了，子巖從國外買了一種藥，效果挺好的。”

“那秦嵐怎麽樣了，她不是這幾天生嗎。”她又問。

“她不打算去醫院了，說覺得新年住醫院很淒涼，想在家裏生。有一家私立醫院有這種服務，而且他們也上門檢查過了，說秦嵐很適合在家裏生，不會有什麽危險。”路上車很少，葉子楓又開得很快，終於到了家門口，車還沒停穩呢，電話響了，莫心雨就勢接了過來。

“餵，什麽！好好好，你等著，我們馬上就到。”掛了電話，莫心雨神情緊張的說：“快掉頭，去子陽家，葉叔叔不行了。”

車子如箭在弦上，一個油門，嗖的一下飛了出去。

他們趕到的時候，門口已經聽到了哭聲，三步並作兩步走，等到了床前，葉叔叔已經穿戴整齊了。

悲傷感染著整個房間，傳遞的卻是一種在生命逝去的面前，所有人都無能為力的無奈。

靜默的房間裏，莫心雨捂著嘴，強迫自己不要發出聲來。突然葉子巖沖出了房間，接著聽到客廳傳來他的咆哮聲：“你不是說那個藥很有效嗎！我爸死了！死了！吃了你們的藥死了！你告訴我，為什麽，到底為什麽！我要告你，告你們公司，告你們……”

葉子楓率先反應過來，第一個沖出去抱住了發怒的葉子巖：“子巖，冷靜，冷靜點，叔叔已經走了，即便沒有那個藥，他也很難……這種事本來就不是能控制的，你就當是他的解脫，讓他平靜的離開吧。”

這本來是安慰，但聽在已經有些失去理智的葉子巖耳朵裏，卻成了一種諷刺。

他突然大笑著推開了葉子楓，眼神從他的身上瞥了瞥，說：“解脫？我怎麽解脫？我十二歲出國，到二十八歲回國，這十六年裏，我跟我爸說過的話都屈指可數。後來我回來了，我以為還有時間，還有很多時間可以彌補……可是，沒有了，老天爺不給我機會，爸爸也不給我時間了……啊……”

他痛哭出來，葉子楓想借自己的一個肩膀給他，但安妮突然沖過來抱住他，兩個人抱頭痛哭。哭聲一開始就止不住了，秦嵐，葉子陽，莫心雨，葉子楓……每個人的心情都不一樣，但悲傷卻是同源的。

葬禮抓緊時間辦了，雖然倉促，但很“圓滿”，只是這個葬禮給葉家新年的天空蒙上了一層灰霧，就連除夕都過的沒有往年的味道。

窗外煙花五光十色，春節的氣氛一如以往。好快啊……莫心雨不禁嘆氣：“什麽時候才能回去呢？”

葉子楓端著一托盤點心挨著她站在窗邊，說：“過了初五就可以了。”

不知道哪裏來的習俗，要守孝七天不能串門兒，會給別人家帶來晦氣。葉子楓跟莫心雨說這事兒的時候，她像是天要塌了。

啊，早已不再萬惡的新社會啊，你的封建殘餘還有待清理啊……

七天，整整七天哪兒也不能去，只能待在家裏，電視看到“報廢”，手機刷到“爆炸”，饒是面對著葉子楓的那張俊臉，她也沒有食欲。

“要不……”葉子楓把點心放到一邊，從身後抱住她，溫熱的口氣呼到她的脖頸裏，他說：“做點有意思的事兒？起碼不讓你再想這些煩心的事兒。”

接著莫心雨身上一癢，她被迫狂笑著倒在了床上。

“餵餵，等等。難道你們家就沒有守喪禁欲的風俗？”莫心雨很是認真的問。這種東西雖然不喜歡，但該遵守還得遵守，就跟人在江湖飄哪有不挨刀的道理一癢。

葉子楓趴在她的身上仰著頭，好像在認真思考的樣子，莫心雨靜靜的等著他的回答，過了一會兒，葉子楓突然一笑，說：“好像沒有！”

“你別好像啊，到底有還是沒有？”

“要不我問問子陽？”葉子楓很認真的提議。

“別，你可別。算了，我還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吧。”說著就推開葉子楓，起身下樓去了。

到嘴的鴨子飛了，葉子楓暗自懊惱。最近一個月莫心雨都是懶懶的，懶得動，懶得說，懶得吃，對他更是懶得“搭理”。話說他也是個正常的男人好不好？沒老婆自己解決解決也就算了，可有現成的豪華套餐，誰還想著去吃白飯就鹹菜呢？

中午叫了兩份外賣，因為莫心雨想吃辣的。本來葉子楓想展現好男人的一面，借口不衛生下廚給她做，但她倒是痛快，直接一句：“你做的能吃嗎？”

於是，外賣跟葉子楓做的飯都上桌了，莫心雨吃外賣，他吃自己做的飯，眼巴巴的望著那迷人的紅色辣油，聞著那香到麻醉嗅覺的氣味……

“什麽東西這麽香啊。”安妮的聲音突然響徹整個大廳，莫心雨從飯廳望過去，她正像個小孩兒一樣的沖過來。

“餵餵餵！”莫心雨護住自己的麻辣香鍋和米線，露出自己的牙齒像小狗護食一樣：“不是說不能串門兒嗎，你們怎麽來了？”

身後葉子巖踏著輕快的步子走上來，說：“秦嵐生了，今天淩晨在醫院生的，喜事最大，所以就沖開了，今天你們就能想去哪兒去哪兒了！”

“啊？真的假的？男孩兒還是女孩兒？哎，不是說她要在家生嗎，怎麽又去醫院了？”莫心雨歡喜著，安妮坐在她旁邊的位子，還在覬覦她的外賣。

葉子巖呵呵一笑，說：“還不是子陽，看著秦嵐疼的滿地折騰，嚇得直接送醫院了，昨晚十一點送進去的，早上四點生的，女孩兒。”

安妮不知道怎麽聽出一股嘲笑的意思，她不樂意了，擠著鼻頭說：“要是我疼的滿地打滾，你不把我送醫院，那我就……”她面上雖然帶著微笑，但雙拳緊握，在葉子巖的眼前晃了晃，接著說道：“估計最後咱倆都得進醫院了。”

哈哈哈……

四個人笑成一團，沒人註意到葉子楓面前的那碗要賣相沒賣相，要味道沒味道的“自給自足”酸辣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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