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說什麽？”莫心雨放下了筷子，臉上的表情變得有點奇怪，好像是警惕，又好像是……是害怕？林亦好像感覺到了這一點，此時自己的一張嘴仿佛就是一個沖鋒槍，冒出來的話隨時都能變成要命的子彈。

他清了清嗓子，打算采用迂回戰略。

“那個……你有什麽打算？”他問。

“什麽什麽打算？”莫心雨也問。

林亦知道她是明知故問，尷尬的笑了笑，說：“就是以後，現在叔叔阿姨也知道你現在的情況了，那你……”

“回家吧。”莫心雨回避林亦的目光，看著別處眨了眨眼說：“他們需要我在身邊。”

林亦察覺不到似的點了點頭，擔憂的表情一覽無餘。他擔心什麽？當然還是報紙上那事兒。倒不是怕葉子楓怎麽樣，關鍵是莫心雨，她真的能置之不理嗎？只怕一個沖動就……

“你呢？”莫心雨突然也問了一句，林亦楞了一下，說道：“我——還跟以前一樣啊，上班，吃飯，睡覺，跟每一個普通人一樣。”

“你不打算回家嗎？我知道你爸媽就在……”

“不必了。”林亦收起了笑容，冷冷的說：“我會找時間去看看他們的，至於其他的，再說吧。”

莫心雨知道自己觸碰到林亦的傷口，閉著嘴巴不再說一句話。

人生在世，什麽是幸福。得一知己是幸福？如果你從沒有人跟你交過心的話；得一愛人是幸福？如果你從沒有愛過，被愛的話；得一段好前程是幸福？如果你前途一面黑暗的話……世間種種，你只要想要擁有，盡管的去追，去得，哪怕用奪，哪怕用搶，想要的總會有，但只一樣——親情，你買不來，追不到，搶不走，奪不得。

林亦從來沒覺得自己跟別人有什麽不同，大約男孩子都要早早的獨立，不管是性格還是人格。自從上學就開始住校，所以即便是獨生子女，他卻很自立，同樣的，這樣的環境也使得他對家庭親情淡漠。

他不怪自己的父母，他們生他養他，算是盡職盡責了，但為什麽還會寒心？因為對比。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如果說他跟莫心雨的感情是百分之九十的話，那占據其餘百分之十的，一定是她的家庭，那個自己從來沒敢想象過的家庭氛圍。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當初學到這麽句話的時候年紀還小，不是很懂，只覺得趙太後太狠心，怎麽能任由觸龍三言兩句就把自己的兒子送出去了呢，自己的骨肉處於帝國之地，隨時都會有性命之憂，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哭的不還是自己嗎？

後來漸漸長大了，明事理了，遂更加理解了父母的苦心，可並不是全天下所有的父母都是有苦心的。有肯為了孩子犧牲性命的，但也有為了自己的性命犧牲孩子，所以，這本來就沒有嚴格的界限。

莫心雨沒了孩子不敢告訴家裏，怕的是他們傷心，莫爸爸知道了實情卻不說破，是怕莫心雨再傷心；莫心雨離了婚不敢說，怕的是父母心疼，莫爸爸知道之後“文人動武”，還進了一趟局子，這也是心疼。

父母子女之間的關系，簡單又覆雜，都說母愛如水，但水也會結冰，都說父愛如山，可山也有高低。就算自以為和諧的家庭，也免不了“人人為我，我為人人”的標語性口號，而林亦——他估計再想忘也忘不了被葉子靈跟文娟困在醫院的日子。

起初艱難的掙紮已經不會再常常想起了，但那一天，文娟帶著他父母來看他的那一天，他是忘不掉的。

文娟怎麽威逼利誘，他雖然行動不便，但耳聰目明，聽得到看得到。文氏跟夏氏的權勢金錢，立馬讓他們擔憂的眼神兒變成金黃色，而且聽說葉子靈從葉家離開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是跟他們住在一起——他們是他的父母啊，是親眼見到自己是如何被桎梏折磨的，可繞是如此，文娟簡簡單單幾句話就把他們嚇住了。

如果是莫心雨的爸媽，他們大約會拼命吧。

林亦不再往下想，眼裏有些濕潤，他笑著擦了擦說道：“火太大了，這氣都熏到我眼睛裏了。”

莫心雨不答話，隨意的看了看兩個人面前跟砂鍋差不多大小的小火鍋。

“你可以重新找個房子，或者把另一間房租出去，這樣又能省錢，而且還——”

“心雨。”林亦突然擡起頭，一雙水眸發著光：“當初你為什麽選擇跟我在一起？我記得當時喜歡你的人很多，我並不是最好的。”

莫心雨抿著唇笑了，說：“是啊，你又沒錢，又沒車，還總是跟我擡杠，一教我數學題就罵我笨，所有討厭的人裏邊，我最討厭的就是你了。自命清高，尖酸刻薄，長得不帥還總是冷冰冰的，雖然現在流行禁欲系的男生，但我們那個時候，你那個樣子就是純屬找揍，哈哈……”笑過之後，她突然停住了，嘴角開始結冰，她明白了林亦的意思。

林亦見她楞住，接過話來說道：“還真是，那時候沒挨打還真是好運。不過，你好像比我也好不到哪兒去吧。雖然很多人都覺得你性格開朗，愛笑，但脾氣太火爆，一點就著，話多，得理不饒人，人家有一點你看不過去，你就跟個正義警察一樣，說話又直，容易得罪人，所以男生緣不錯，女生緣卻就於馨這一根獨苗。有時候做錯了事兒，性子要強不服軟，強詞奪理。哈，我也不知道那時候怎麽就對你……”

兩個人的話都說了一大半，留了個尾，沈默著，沈默著，林亦突然開口，只說了個“我們”，莫心雨就截住了他。

“林亦。”她說：“我們今天——就把以前都忘了吧。”

林亦一聽，心裏驟然溫暖起來，臉上的笑綻開，他作勢要去拉她的手。

“啊，你聽我說完。”莫心雨躲開了，接著說道：“我的意思是，忘了過去，忘了我們曾經在一起的時光，忘了所有的愉快，不愉快，重新開始。你跟我，我們不可能了，這一輩子，不可能了。”

林亦想問為什麽，話到嘴邊卻咽了回去。幹嘛要問呢？什麽事兒都要問個原因嗎？還記得剛跟莫心雨在一起的時候，磕磕絆絆的，經常吵架。那時候他經常問她為什麽——為什麽不吃飯，為什麽生他的氣，為什麽不看電影了，為什麽不去吃烤鴨……等等一切生活中所有的不明白都要問。後來終於得到了一個答案，她說：“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需要理由，都必須得到一個為什麽的回答。因為所以，那是學術論文的標配，生活很覆雜，即便問了為什麽，往往也得不答案，因為，根本就沒有正確的答案。”

莫心雨不吐不快，索性就把壓在心底的話全倒出來了。

“我不知道你的想法，是認真的考慮過，還是就是時不時的沖動一次。我們住在一起的幾個月，拌拌嘴，煮煮飯，很開心，不同的是，以前遇到原則性問題你還會堅守陣地，但現在，你不會了，仿佛怕會失去珍愛的東西，只想小心的愛護。我謝謝你，真的謝謝，除此之外我真的找不出別的方式來感謝你，謝你在我最困難的時候陪我挺過來，我該感動的，但卻沒我心裏想的那麽感動。你的心意我都明白，尤其是在看到於馨跟吳磊之後，我更是動搖過。但一想到我們在一起，我就……我接受不了，不是因為你曾經做過什麽，只因為，因為……我們已經走在不同的兩條路上，這條路是，我不愛你……”

我不愛你……

簡單的四個字，每一字都曾經寫過讀過無數遍，理解它的含義，也明白它的用法，但就是簡單又熟悉的四個字，把它們連起來，去讓人很難懂，或者說，不願意去懂。

林亦笑了，他笑的很好看，露著白白的牙齒。莫心雨看著他笑，有一瞬間，她仿佛看穿了面前的這個人——他的心碎了，被她生生的揉碎，或許謊言會來的溫柔一點，但謊言畢竟是謊言，被戳穿的那一刻的痛，畢竟要比現在來的狠一百倍一千倍。又何必呢。

“這是你最後一次拒絕我。”林亦低著頭，讓人看不清他的臉。

莫心雨嗯了一聲，說：“我寧願你說，這是你給我的最後一次機會。”

林亦又笑了，出聲爽朗的笑，他擡起頭來，眼角的淚還沒留下來就被他無情的拭去了：“好，是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從今天開始，這裏，空了。”他用右手的食指使勁的指了指自己右胸口的位置，一陣刺痛傳來，仿佛全身都麻痹了，如此，痛便感覺不到，他甚至覺得輕松多了。

莫心雨已經不想再吃，林亦卻出奇的胃口大好，又加了兩份肉，他把火開到最大，然後迅速的吃了起來——那是莫心雨見他吃的最多的一次。

吃完飯將近三點了，爸媽居然沒有打電話過來，於馨也沒來個連環奪命催，真是奇了怪了。出了小飯館，莫心雨提議就去附近的公園散散步，林亦拒絕了，他說他有點累，想回家。

對於他的拒絕，莫心雨臉上有點訕訕的，點頭應了，把他送上出租車，自己轉身上了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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