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子楓開著車行駛在寬闊的馬路上，平時這個時間點早已擁堵不堪的路段因為新年而變得格外冷清。

路上葉子陽打來電話叫他過去吃飯，他想著很久沒去看望葉叔叔了，再加上子陽跟秦嵐新婚，他還沒去恭喜，所以即便心裏有些不痛快，但還是調轉車頭去了。

葉叔叔的身體真的是一天不如一天了。雖然新年的氛圍，加上兒女都在身邊，他的心情很不錯，所以連帶著精神也好了一點，但整個人躺在床上，呼吸急促且斷斷續續的不規律，讓人一眼看了就感覺到末路。

“你來了，爸爸嘮叨你半天了。”

子陽拉著他進了臥室，說是“嘮叨”，不如說呻吟——他已經幾乎說不出話了。

葉子楓看著他，不自覺地想起了自己的父親，心裏有些難受，看了兩眼說了句話起身就要走。子陽也不攔他，安撫了幾句跟著出來了。

“醫生怎麽說？”葉子楓問。

“就這幾天了吧，不然婚禮也不會辦的那麽急。”葉子陽有些鼻酸，仿佛刻意的低著頭。

兩個人心情都不佳，在屋子裏待了一會兒，感覺憋悶。見了秦嵐道了恭喜，便不約而同的往外走。

葉子陽點了一支煙，隨手遞給葉子楓一根，葉子楓猶豫一下接了過來。

“我前兩天又去了一趟了北京，於馨生了。”葉子陽不經意的提起，葉子楓皺眉——這麽快？

“我沒敢再見她，第一次去的時候，她表現的很激動，她越是這樣，我就越覺得孩子是我的。”葉子陽吐出一個大大的煙圈，苦笑道：“你是不是想問我為什麽那麽確定？其實我也不確定，就是感覺。”

葉子楓剛要說些什麽，葉子陽突然轉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別想著我會去做什麽親子鑒定，就算秦嵐同意我也不會。其實……怎麽說呢……”

葉子陽突然低著頭不說話了，再擡頭，他的臉蒙上了一層水汽，因為冬天陰冷的風，慢慢的變成了霜。

“我再一次想去見她，是因為爸爸……他一直催我結婚，可我卻從沒放在心上過，以為大約每一個父親都希望自己的兒子成家，自己盡快的抱上孫子，承歡膝下，享受天倫。或許於馨就是明白這一點，所以當初才會想要用孩子來……我找她，最初的希望是她能來看爸爸一眼。你也看到了，他時候不多了。知道她生了的時候我很高興，幾乎立馬想沖進醫院請她回來，哪怕是看在老人的面子上，讓他見一眼孩子，就算這個孩子不是我的，那又有什麽關系呢？”

“你——又改變主意了，為什麽？”

葉子陽完全變了一個人，現在他的身份只是一個兒子，一個兒子對父親即將離開的無奈，悲傷。他雙手搓了搓臉，說：“我不配，我這麽做是成全了自己，可於馨呢？秦嵐呢？還有那個孩子……”

說到最後，他已經捂著臉失聲，葉子楓鼻子一酸，上前抱住他的肩膀。

本來從文苑麗景過來就有些不痛快，葉子陽的情緒一感染，他幾乎也要哭出來。不過兩個大男人在門口痛哭，看上去確實有些變態，所以在被人發現之前，他們都把情緒緩和了過來。

“最近生意怎麽樣？”尷尬與沈默之中，葉子陽突然提了一個很“嚴肅性”的話題。

葉子楓聽言，扭過頭奇怪的看著他。

“怎麽，我嘴巴很寂寞，說說話不行嗎？”葉子陽先前眼眸裏的哀傷全都不見，突然變得像小孩子一樣。

葉子楓跟著他笑了，這笑裏也是一片柔和：“行是行，可是大過年的，你不跟我談些有趣輕松的話題，偏偏跟我談什麽生意。這半年跟文家鬥的你死我活，還有後來東華的突然加入，商界都亂了，我也快倦了，只怕過了這個新年，我看開了，撒手不管了，到時候全交給你，你看怎麽樣？”

他一臉的認真，雖然葉子陽知道他是開玩笑，可還是忍不住說道：“文家比夏氏根基深，不是那麽容易垮的，我覺得早晚都要講和。”

葉子楓不以為然似的搖了搖頭，本來不想再說，可葉子陽專門哪壺不開提哪壺，眼見他準備走了，他卻突然拉住他說：“那個……子靈……今天爸爸也提起她了，她——怎麽樣？”因為知道一些關於他們倆的事兒，所以他問的特別小心。

葉子楓頓了一下，不答反問道：“你跟秦嵐最近怎麽樣？”

葉子陽皺眉道：“我們倆能怎麽樣，挺好的啊，哎呀，你不要轉移話題。”他有些著急了，再說起的時候沒了顧忌。“我聽說她——也只是聽說——跟文家也鬧翻了，文家那個老霸王直接將她攆了出去，一分錢也沒給。索性你把你爸留給她的遺產給她了，她也算有些依仗，不過我好奇的是，他們之間到底有什麽矛盾以至於一向護短的文家把唯一的外孫女拋棄了，你覺得呢？”

這個消息，葉子楓也早就知道了。只不過他沒有采取任何的行動，甚至連葉子靈現在的住處都不曾打聽過。要說他還在生氣，還在怨恨葉子靈，這很荒唐——雖然他承認他對葉子靈沒有太濃厚的感情，但出於理性思維，他作為她血緣關系上的哥哥，他沒有辦法不去原諒她。所以到底是什麽原因，他大體猜測自己的內心是希望她能來找自己的吧。

無論是低頭還是不低頭，他希望她在走投無路的時候還能想到一個存在，雖然她可能不會承認這個存在的存在。

見葉子楓不答，葉子陽也不再追著問。外面的風越來越涼，越來越烈，吹在裸露的肌膚上，像刀子一樣想盡辦法要劃破彈性的肌膚。

他想回溫暖的屋子裏去了。

還沒開口，葉子楓又問：“秦嵐怎麽樣？”

葉子陽楞了一下，說：“不是說了，挺好的啊。”

“我是問她，沒問你。”葉子楓強調說。

“恩……”葉子陽擡著頭想了半天，總結道：“總體來說還是老樣子，不過她脾氣好了很多，話也比以前多了，而且笑的時候也很多，以前我跟她一見面就要吵，就要掐，後來在一起之後，突然就覺得沒什麽可吵的，仿佛該吵的架都在以前吵完了。如果你之前告訴我秦嵐會變成現在的樣子，我是打死都不會信的，不過現在……我倒是覺得挺幸福了，看來有些事情老天爺早就安排好了，強求爭取都沒用，順其自然最好。”

葉子楓“噗嗤”一聲笑了，聽著葉子陽這番言論，他差點說出什麽不吉利的話。

葉子陽見他這樣，非逼著他說出自己話裏的“笑點”來，葉子楓不說，他就像小時候兩個人打架爭玩具一樣的抱住他的脖子，將全身的重量都壓上去。

秦嵐出來叫他們進屋裏喝茶，剛好看到這一幕。

“都將近三十歲的人了，還玩兒這一套，要不給你們買幾盒小炮出去跟孩子們跑著玩兒去？”

葉子陽趕緊從葉子楓身上下來了，說：“瞧你說的，三十歲也還不老啊，再說年齡不是問題，關鍵是心態。”

葉子楓在一旁只是笑卻不答話，秦嵐插著腰走過來靠在葉子陽的身上，說：“哦？你是什麽心態，告訴告訴我，我也要年輕一把。”

話正說著，只聽葉子陽哎呀一聲跑了開來，秦嵐追在他身後大喊站住，葉子陽滿院子跑了一圈，最後沖進了房間。

葉子楓看著，看著，臉上的笑容慢慢的消失了。他低垂著眼又在門外站了一會兒，只等著秦嵐再出來叫才回去。

第二天一早，葉子楓吃了早飯就往公司裏去了。因為是新年，員工都還在新年假期之中，又因為下半年確實是忙壞了他們，所以今年的假期，他特意多放了三天。

只是自己寬容了，難免自己又要受累。雖然是假期，但有些該做的事還是要做的。

到了公司，到處冷冷清清，就差淒淒慘慘慘戚戚了。他先把空調打開，本來想泡茶的，但因為大過年沒人送水，所以他從休息室搬來了一套茶具，燒了一壺水，直接沖了一包速溶咖啡。

“呼~~”嘴裏呼出熱氣，暖流進到胃裏，他的動作也不僵硬了，伸展了一下身體，他坐在辦公桌前開始看文件。

就在他進到公司的同時，文苑麗景的小區門口走出兩個人，一個男人穿著灰黑色的羽絨服戴著帽子，再加深藍色的牛仔褲，手裏還拿著一個公文包。女人也是穿著黑色的半大款羽絨服，黑色的打底褲陪上棕色的雪地靴，外加一片淡藍色的醫用化學口罩。

他們一前一後的出了小區門，然後又一前一後的進了一家火鍋店，最後又一前一後的進了同一個包間。雖然時間還早，但大過年的，大家都閑得很，所以店裏早已坐了好幾桌的人。

莫心雨機智，提前定了包間，服務員走進來，問：“請問幾位？”

“兩位。”林亦說。

“兩位？”服務員驚訝的重覆了一遍後，說：“對不起，包間的位子是十個人的，最少也要六個人才可以，現在又是新年，包間都訂不過來，如果您方便的話，不如去大廳吧，現在還有位子。”

她說的很有道理，林亦不自覺的點了點頭，可莫心雨卻不幹。

她為什麽要訂包間？為什麽要在樓下不遠的地方訂包間？不就是不想被別人看到嘛，再說，也沒有那個規定說兩個人就不能訂包間的，還有，現在還不是吃飯的點，人都還少，所以她也是為了替飯店考慮所以才這麽早來的，要不然外面那麽多人來吃早飯，而她大早上出來吃火鍋，難道她神經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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