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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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了南楠電話我就打回岳宅。岳世齊出奇地平靜,反而叫我不要擔心。

但是當晚確實出事。

岳世齊派出最得力的手下,沒能把岳明平安帶回來。那批貨出現在岳明的私宅。謝榮生帶人封鎖了。岳明人贓並獲,當場被捕。

那時候我還和南楠在一起。

我回到小屋,岳世齊百忙中給我安排了跑路的船只。兩周後走。又叫小馬找了中醫,明講好好調理,算是將我半軟禁起來。

岳世齊還有餘力給我安排,想來岳明的官司,不至於太緊張。

到這時候我已經沒什麽好留戀,也無力左右什麽。

但小馬的臉色,一日差過一日。平時都是他同我找話說,這幾天我心境放松得多,他卻總呆站著板著臉抽煙。

將要乘船走的前一天,向來風平浪靜,他忽然帶我和中醫轉移到另一處。第二天報紙上都刊載了,頭版頭條,方儒落馬。稱要清查方儒和岳明案。

一直蒙在鼓裏。岳世齊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覆雜情況”,我竟然不知方儒是岳世齊一手提拔。早在丁允接任局長位子時,岳家已成敗象,即便後來想方設法讓方儒升到副局,也恐怕只是對手的緩兵之策。對急於洗白的奉興會,它在明,對手在暗,處處掣肘。也難怪這個時候,騰不出手來對付攪局的南楠。

屋漏偏逢連夜雨,我看完報紙給岳宅電話,家人聽到是我,說老爺早上昏倒,腦血栓,住院了。

他身體向來很好,又很註重養生。怎麽突然這樣。

小馬看起來很慌,但還是按照安排等到晚上,送我乘船。在這樣的亂局裏,我們這些邊緣的卒子,根本沒有插手的餘地。這一刻還延續先前的秩序,下一刻就不知該怎樣只身漂泊。

我還沒來得及看到碼頭,眼前一片模糊,很快就暈過去。

醒來時在陌生房間。安置在人造革的醒酒椅上,手腳都被束縛住。

綁得並不緊,對我算是優待。

憑我現在癮君子的狀態,對食物和藥物都沒有辦法實現足夠的敏感,被小馬出賣,再容易不過。

程徒甚至沒有現身,隨便找了個手下跟我談判。

“怎麽這麽沒規矩,給岳小姐松開。”

就是這太監一樣的腔調。一個蓄著小胡子的大叔。

他給我看了一盤錄像,是冬天時南楠端著槍在巷子裏。畫面清晰□,可以看到南楠的鼻子凍得發紅。

作為被射殺的那一個,我幾乎都要忘記了當時的場景。俯瞰的角度,南楠的氣勢像紙老虎,不堪一擊。她那時的哀傷是那樣明顯,對著終於見到她白癡一樣的我。直到孟浩翔的闖入。

再明顯不過的陷阱。持槍傷人,也可以判七年了。

我看著南楠扣動扳機的每一刻,左肩的舊傷好像又隱隱作痛。

我強自鎮定,無法鎮定,

“這是什麽意思?”南楠已經走了,不是嗎?

“有沒有想過,俯瞰這個世界時,一切都很不一樣?”小胡子露出古怪的笑意,

“程先生希望能得到岳小姐的合作,應該跟那群老家夥公布,您本來就是岳家的成員啊。”

岳小姐,呵,我從小被隔離在岳家之外,就算是奉興會裏,知道“岳川”其人的實在不多。上學時提筆寫名字,“岳”字開了個頭,就馬上被自己改成“樂”,然後很順手地在名單裏搜索,添了一個八竿子打不著關系的姓。我母親知道後,也沒說什麽,馬上就派人去辦,連證件上的都改了。並非我有多麽受寵,擁有多大的權力,就只是如此不可理喻的自由。於是理所當然地,住校,連最親的哥哥都失去了。

到這個時候,因為岳家無人,程徒居然要將我扶到傀儡的位子。

“用南楠要挾我嗎?她已經走了。最近這樣混亂,難不成指望條子把她引渡回來?”

“你確定嗎?”

我就算坐著也覺得坐不住。

那晚我看著她進入候機樓。身上有通緝令,不可能跟著她進去。在機場裏,還會出事嗎?

我若是確定還用得著問?

“不要誤會,岳小姐,這是雙贏的合作,您要相信我們的誠意。”

其實我相不相信又怎麽樣。我為魚肉人為刀俎。在這個世界汲汲營營與從上帝的角度俯瞰,大概就是這樣的差別。即便我不相信作為傀儡,就可以站在上帝的一端,也根本沒有能力抗拒被人在手腳穿上線的命運,連舌頭也要交由他人保管。

小胡子出去,我又被綁起。所謂醒酒椅是防止醉酒行兇。手腳都有寬條不會造成傷痕的綁縛帶,再加上前胸的,就完全沒有辦法動作。

後來我一直比較清醒。腦子裏也不過在想南楠到底走還是沒走。直到有人送早飯進來。即便沒有食欲,還是要保持體力。

程徒不是拖泥帶水的人。吃完早飯小胡子又來了,直接帶我出去,坐進豪華加長轎車。

會議室裝修成一片白,白熾燈亮著,拉著米白色窗簾,看著倒像大公司的董事會。我是第一次見這幫叔叔。穿著隨和的polo衫,卻總是一瞬間目露兇光。

我被安排在貼墻的位子,這個位子基本就是大佬器重的小弟。屋子裏靠墻均勻分布著七八個保鏢。

小胡子就緊挨在我身邊。

吵吵嚷嚷地,

“程堂主啊,最近哪裏發財?”

一個四十歲上下正當年的男人進來,中等身材,皮膚略黑,露出一截上臂肌肉線條很清楚。想不到一把年紀,還保持著鍛煉。

他笑著是一團和氣,抱拳拱手,手上大金表亂晃。目光如炬,掃過整個房間,還特意在我身上停了停。

“人都到齊了。”

渾厚的男聲。首位的大班椅轉過來,精壯漢子,竟然是暌違一年半的聶旗。

要他回來主持大局。岳家是真的不成了麽。

“這位是?恕我眼拙。”程徒大咧咧說著,坐在我身前長桌旁的位子上。

這一句也是大多數人的疑惑。聶旗在六合會做臥底,奉興會又能有多少人識得。

“在下聶方榮,想必諸位聽說過,主管奉興會的內線。今天我來,是岳老板的意思。大家都知道,奉興會最近不太平,岳老板召集諸位來開這個堂會,是一起商量商量對策,共度難關。”

我百無聊賴,明知道一早上開會,是和奉興會生死攸關。但離我實在太遠了。

摘下左手的戒指,換到右手。或許程徒是為了拿南楠提醒著我,身上金屬的東西都被收了,偏偏只留下個戒指。

“明少官司纏身,岳老板又住了院。岳家人丁雕零啊。不過照規矩,奉興會從來輪不到我們這些外姓人挑頭吧?”

席間一片嘩然。奉興會一向由岳家一手控制,洗白所建立的公司,也一直是岳氏持大頭。程徒這麽多年下不來也上不去,如今竟然這麽明說。

但哪裏還有姓岳的人?

程徒等靜下來,洋洋得意地,宣布岳昊還有個妹妹,岳川。又拿出岳昊的遺囑,他的股權全部由我繼承。

我被小胡子半推著站起來。不只是眾人,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

這個哥哥一向很疼我,生怕我吃一點虧。最後居然做了這樣荒唐的決定。我何德何能……

我向程徒靠近過去。

“她的確持有35%的股權,但沒有資格做奉興會的龍頭。”聶旗冷冷地看著程徒,好像早有預料,

“她是謝真兒領養的孩子。這裏是領養證明,本姓‘譚’,‘譚小川’。世幸大哥和嫂子的遺囑裏明確說過,她沒有資格插手奉興會的任何事務。”

晴天霹靂。

在座的所有人也都震驚,但沒一個懂得我的震驚。

聶旗始終沒有看我,當我不存在。廿年來,在岳家,時時處處也就是這樣若有似無的目光。他們假裝忽視我,實際是,不敢看我。

我從未比這一刻更感受到我稱作“媽媽”的謝真兒的瘋狂。她為了愛的人,嫁夫從夫,肯做正道不容的事。又為著良心,養育本該當自己是仇人的孩子。

岳家上一輩人恐怕都知道吧。虎狼一樣的家族,斬草不除根,居然容下我,還善待我。

我面前閃過譚小流仇恨的眸子。再沒什麽比這更荒唐。她心心念念的覆仇,倒讓我這個姐姐親手殺了同父異母的妹妹。

恩人?仇人?謝真兒又怎麽知道她存下的善心,結了這樣的惡果。

我震驚地,渾身顫抖,向長桌又近了一步。

從來不懂得,原來仇恨的心實在是這個樣子。並非因為具體的某個人某件事,是蝴蝶效應給自己和自己至親至愛人的命運帶來的重創。所謂一輩子的不幸,全部不幸積攢的怨氣。

請問你,到底誰欠誰,誰又理所應該恨誰?

你以為刀鋒所指,是你真心仇恨的人嗎?

整個人陷入巨慟,要我說什麽好。但在這時候下手竟也沒有失了準頭。等其餘人反應過來,套在我無名指的戒指彈出帶小刃的鋼針,已經剖開程徒的喉嚨。

他很強壯,所以血噴起一米多。鮮血很快把我整條手臂都染紅了,好像我整只手掏進了他的頸子。

“矻矻……”

吃驚的,不甘的,憤怒的聲響。帶著喘氣冒出來。

他青筋暴起的雙手緊緊攥著我的右臂,但只是徒勞,很快就像皮球洩了氣。

然後脖子歪下去,整個人朝前撲倒,鮮血就噴了一桌子。

他以掌控別人為樂趣,怎麽想得到,百密一疏,被螻蟻殺死在一步登天的前一刻。

我一擊得手在程徒將要用盡力氣的一瞬彈跳起來,躍過長桌。隨便抓起一個元老,手指頂在他頸動脈旁,後退幾步拉開距離,縮在他大腹便便的身軀後面。我騰出左手將窗簾猛地拉開。

伴隨著血流的呲呲聲和臂彎裏驚恐的嚎叫聲,饒是反應機敏的保鏢也沒來得及動作,老人們都已經撤開到一旁。

“鄭樂,你瘋了?!”

只有聶旗這樣喊著。

到此時有人肯喊我“鄭樂”,還不至於太苦痛。

在這時候,身後的玻璃窗有子彈射穿的聲音。

某一塊上四角射入四個彈弓,將整塊方玻璃布滿蛛網一樣的裂紋。

我拖著人質朝那邊走了幾步,一腳踹開玻璃。

這邊是十三層。風猛地灌進來。在緊鄰的一塊玻璃外面,已經布好攀巖用的那種彈性較大的動力繩。我推開人質,腳下一蹬,整個人已經拽著滑扣蕩出去。

主鎖鎖在腰帶上,把身體的重量寄托在完全不靠譜的裝置上,我感到很焦慮。沒有手套,又不敢松開繩子,我手臂上很快擦出血痕。

從對面樓不斷射來的子彈作為掩護,沒人敢探出頭來射擊我。

樓上忽然學樣,將玻璃四角打碎踢下來。我貪快已經滑下八|九層的高度。高空大塊的玻璃沖著我直砸下來。我用右臂控繩,全身將繩子貼著大樓,左臂擋住下落的玻璃。

還是被一塊掃中。

巨大的沖力,左臂哢嚓一聲,似乎骨折了。強烈的沖擊,腰帶斷裂。我迅速用右臂和雙腿纏住繩索,整個人還是被帶著墜下一層樓的高度。

繩索在下落過程中迅速吃進肉裏,才攔住我的下滑。

饒是彈性較大的動力繩,這一震也讓我胸口沈悶。

大約是到了五層。我半拽著繩子,拖拖拉拉溜到第二層樓窗外,實在沒了力氣。摔下去。

躺倒在實地上,一口血就噴出來。

同鮮血一起噴出的,是南楠給我的戒指。

目光掃到對面的窗口。代替我吸引了大量的火力。

早上送來的餐盤下,粘著這枚劉靜怡送我的假戒指。是照著我原先的,多個機關。我猜一早就做成了。

昨晚所見南楠殺我的視頻,就知道那一次是劉靜怡完成的設計。到了最後,她又偏偏救我一命。

我將南楠的戒指套在左手無名指,撐起來,早上看過地形,這個角度,只能朝大樓拐角處跑去。

從大樓前景觀草地上,四周有穿著西裝的打手向我靠近。

我手腳都被繩索割破,就在這時候,脊柱不要命地疼起來。

還以為這兩周就被中醫調養好了。

我拼盡全力跑著。一瘸一拐。每一步踏下,疼痛沿著脊柱震動著大腦。

真讓人受不了。

在殺死程徒時我已經耗盡了心力好麽。

搶先一步跑到轉角,攀著鐵桿拿到一人高的空調外機頂劉靜怡留下的工具。

我戴上耳麥,伴著耳機裏密集的槍聲,開了手槍保險,還有一串熟悉的鑰匙。

“南楠還好嗎?”

回頭射擊。四次點射,全部命中。多虧她貼心地已將子彈上膛。

到了這時刻,我張開口,還是要問南楠。

“嗬,我說她安全走了,你相信嗎?”

劉靜怡的聲音終於傳來,語氣一如既往,帶著嘲諷我的故作憂傷,

“車在再向前轉個彎。樂樂,我們的配合還不錯吧?”

我笑,這時候只能大口喘息,伴著喘息,不斷有血沫呼出。

轉過彎,果然看到火紅的哈雷靜靜停著。開鎖,助跑,然後是風馳電掣。

車速飈起來,狂風迎面刮來,帶著我身上的血,吹散在我身後。戴上頭盔,風聲終於被隔絕了,只剩下槍彈聲裏,劉靜怡清晰的呼吸聲。

心臟猛地一震,耳麥裏傳來很近的子彈爆裂聲。那聲響,好像正沒入我的心跳。

“劉靜怡?!”

那一邊傳來的呼吸聲越來越重,同樣帶著液體噴出的嘈雜聲。

“南碼頭,老鷹死的那裏,還記得吧?”

每一短句,都伴著節奏混亂的喘息。

為什麽?

用哈雷提醒我要為對南楠的承諾而活下來。卻偏偏,為什麽是她救我最後一程。

而我作為回報,卻為什麽不問她的退路?

但我來不及,來不及開口。猛然驚響的電流聲,幾乎擊穿我的耳膜。但那之後,就只剩下無意義的噪音。

還記得吧?

還記得吧?

劉靜怡的溫柔軟語,到頭來只剩下這樣一句。

淚水不斷地滑下來,塑料鏡面都被猛地呼氣沾染上帶著紅色的霧。濕濕黏黏的液體沿著頭盔內沿滑下,鉆進領子裏。

後背痛得幾乎麻木,趴伏在哈雷上,腰痛讓我沒有辦法做其餘動作。只能一個勁兒地,像死亡賽車一樣,沿著車流,不斷向前。

從哪裏開始,就要從哪裏結束。

在南碼頭,我丟下哈雷,戴著南楠和劉靜怡的戒指。踏進船艙的一刻,終於完整地陷入黑暗。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之後肯定還會改。先發。感覺對得起之前卡了那麽久。。

寫完就腰疼了我擦~~~~(>_<)~~~~

起承轉合,到這裏第四卷完滿結束!請不要吝嗇評論!

ps第四卷結束,故事還沒有完,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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