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將領們散去，只剩下禦醫與沈青黛。方才烈祁轉醒，但很快便又昏睡過去，倉頡縱然有話想說也沒有機會。

沈青黛前去地牢再次探訪拓跋玉。

“想必現在將軍已經想清楚了。”白瓷的茶具輕輕碰撞發出聲響，倒也頗為悅耳，蕩開的茶水中不見茶葉，餘香不散。

“我可以給你解藥。”拓跋玉雖為佳人，倒也不失豪氣，“但你必須答應我的條件。”

未等沈青黛開口，她便接著道：“你助我重得東離，我亦能幫你擊退南梁，就如你所言，你我結盟，我現在便能給烈祁解藥，但是這解藥需要一月一月服用，不足月或者中斷服用都將藥石無靈，回天泛術。北齊那數百將士所中蠱毒與烈祁不同，為表誠意，我能為他們一次解毒。”

“將軍所言非虛？”

“字字屬實。”

“那一言為定。”

“公主能否代表北齊？”拓跋玉突然問道，秋水瞳眸亦是別有深意。

沈青黛淡然笑道：“如今陛下傷重不醒，若是他醒著，我想也必定讚同你我結盟。將領們以陛下安危為重，也定然不會反對。”

“那我便放心了。”拓跋玉伸出自己的手，“那你我擊掌為盟。”

三聲之後，兩人誓成。

“東離國如今陷入混戰，四大名族爭奪皇位，四派相鬥必有損傷，戰局猶如螳螂捕蟬，而我便是那在後的黃雀。”拓跋玉雖只簡單挽了個髻，左右各插了兩支素色木簪，但面賽芙蓉也不顯粗鄙，此刻更顯那份高雅之氣，“南梁軍與我合作看重的便是我的蠱術，蕭律曾救我一命，而我也以蠱術數次助了南梁軍，也算報了恩。蕭律狡詐多變，如今與你結盟，我更安心。在我助你敗了南梁之後，也希望你能遵守諾言。”

“這是自然。”尚且不論這誓約，北齊君主性命還捏在她手中，怎有毀約之說？

“這就是那數百名將士解藥藥單。”在隨從送來筆墨之後，拓跋玉寥寥數筆寫下了藥單，沈青黛接過一看，發現上面的藥物詭異之極，甚至還有蜈蚣蠍子之類的毒物。拓跋玉見她的臉色便知她心中所想，“你不必擔心，蠱毒不是尋常之物，解藥自然也不是尋常之物。”

“另外。”從袖子中拿出一小個瓷瓶，她說道：“這是給北齊皇帝的解藥，這是第一月份的解藥，下一個月份藥量會有所差異。”也就是說每個月藥量不一，如果沒有她，毒也就解不了。

沈青黛接過那藥瓶之後，眼光暗沈。

“公主殿下，陛下有請。”

在沈青黛送來解藥不久，烈祁就已經清醒了過來。

六尺多寬的檀木床邊垂著羅帳，一半被提起，一半懸著，烈祁半躺著靠在軟枕上，不像之前那般蒼白，姿態閑雅。

沈青黛喚他，他卻沒有回應。再擡首，對上的卻是帶著寒霜的淡紫眼眸，那抹紫如同在清水中暈染開的墨，雖很清淡，卻不容得半分忽視。似紫非紫，似墨非墨，再加上幾分慵懶般的低垂，既陌生又妖異。

“過來吧。”就在沈青黛以為烈祁會一直緘默的時候，他終於開口道。

沈青黛坐到他身旁，將與拓跋玉結盟一事詳細告訴他。烈祁聽完之後，修長手指只摩挲著垂下的羅帳，淡淡道：“拓跋玉不可信。”

“兵行險招方能出奇制勝，如今她已經站在了我們這一邊方，憑她對南梁的了解且擅長蠱術，大大增加了我們的勝算。舅舅的援兵已到，自後方圍攻，必能阻斷南梁糧草通道與援軍，攻下韶關谷。”

“可你有沒有想過，若攻不下韶關谷，朕初登基，各地未穩，到時候有人聞風而動，你又將朕的安危置於何地？”烈祁冷冷道：“拓跋玉前來刺殺，朕不會饒過她，更加不會與她結盟！若朕一死，恐怕就數十萬將士就任你為所欲為了。”

這話猶如一盆冰水當頭淋下，澆得沈青黛全身發涼，“你說什麽……”

“你冰雪聰明，拓跋玉再處心積慮，怎麽會如此輕易得手？”烈祁原本輕柔摩挲的手此刻已經用力扯住了羅帳，勾起的唇冷凝。

“……”沈青黛還想說，烈祁再次打斷了他的話，“來人，將公主拿下！”

原本就在一旁守候著的將士聽到烈祁的吩咐後立刻上前，一人按住沈青黛一邊肩膀，將她壓制住，他二人皆是武藝卓絕的高手，力道之重，沈青黛哪裏受得住。

她不敢置信，但烈祁已經下了判決，“今日起，將公主收押看管，不得走漏消息。”

“是。”兩人應答之後，便立刻將沈青黛押著走出房間。

望著越來越遠，冷得如同高山上寒冰的面龐，沈青黛苦苦掙紮，不曉得烈祁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但最後也只能自嘲一笑放棄了抵抗，任由兩人帶著她離去。

在沈青黛被押出去之後，烈祁便閉目養神，濃密的睫毛遮住了暗波湧動，似蟄伏的猛禽。

“出來吧。”不短的靜默之後，烈祁睜開眼睛道。一女子自隱蔽的房梁躍下，穩穩落在他床前不遠處。

“不愧是北齊皇帝，警覺性絲毫未減。”女子蓮步搖曳，向前踏進了幾步。

“聞名不如見面，拓跋將軍當真厲害，連北齊的牢房都困不住你。”雖帶病容，那份鎮定自若的風度也不是一般人所有。

拓跋玉端詳著病床上的人，仔細打量之下，笑道：“陛下也不差，尋常人中了蟲蠱便昏睡不醒，你到現在神志還如此清醒。”觀察著烈祁臉上的每一個細微變化，她悠然道：“烈陛下當真以為我與舞陽公主合謀？”

“沈青黛心思機敏，但人無完人，難保不因一時被蒙蔽而做出錯事。”

烈祁撥弄開擋住視線的羅帳，眼眸鋒利如刃。任拓跋玉閱人無數，一時之間也被震懾住。

烈祁只笑道：“你與舞陽結盟倒不如與朕合作，真正掌控實權的人才能助你重回東離。”

無情方能登上高位，越是身居高位越是玩弄權謀，踐踏人心。拓跋玉冷笑，真心對於權位而言，從來就如草芥，棄之毫不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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