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宮中所藏的一本兵書。”烈桀淡笑道：“說來這本兵書還與你淵源頗深，正是倉老將軍所著。”

果然與倉頡的料想相符，倉頡連忙問道：“書中可有記載當年如何醫治這惡疾？”軍中患病的將士將近千人，現在所存不過數百人，無論如何每一名將士的性命都很寶貴，不應該斷送在這惡疾上。

“書中的確有記載……”烈桀讓倉頡一同坐下之後才繼續說了下去，“但是這蠱毒必須由制蠱的人才能解。”

“蠱毒？”本以為這惡疾是由毒藥引起，但萬萬沒想到是蠱毒。倉頡有些疑惑，“為何匈奴軍竟會制蠱？”

蠱毒，指以神秘方式配制巫化的毒藥，據古籍記載及民間傳說，蠱毒不僅種類繁多，而且變化無窮，讓人防不勝防。在華夏四國之中，惟有東離國邊陲古城擅長制蠱。傳說中制造毒蠱的方法，一般是將多種帶有劇毒的毒蟲如蛇蠍、晰蠍等放進同一器物內，使其互相嚙食、殘殺，最後剩下的唯一存活的毒蟲便是蠱。蠱的種類極多，最為著名的是有蛇蠱、犬蠱、貓鬼蠱、蠍蠱、蛤蟆蠱、蟲蠱、飛蠱等。雖然蠱表面上看是有形之物，但自古以來，蠱就被認為是能飛游、變幻、發光，像鬼怪一樣來去無蹤的神秘之物。造蠱者可用法術遙控蠱蟲給施術對象帶來各種疾病甚至將其害死。而西臨軍中這蠱毒，恐怕就是傳說中的屍蠱。屍蠱是將毒物下在屍首之中，屍毒加上蠱毒，毒上加毒。

“聽聞東離國近幾個月發生動亂，也許就與此有關。”烈桀喝了一口奉上的茶水，這茶水雖粗劣，比不上皇城之中的貢茶，卻是別有一番滋味。放下茶杯之後，烈桀接著道：“東離動亂，匈奴又掌握了制蠱方法，恐怕其中並不簡單。數十年前東離與西臨那一戰，西臨軍隊也是敗在蠱毒，這次定不能重蹈覆轍。”

“東離動亂？東離有慕容堅坐鎮又怎會動蕩？”慕容堅乃是東離國國君，雄才偉略，正當盛年，也就是在他在位期間，東離才又重現了往日繁華。

烈桀唇角一勾，三分嘲諷七分嘆息，“自古無論是帝王將相，還是英雄俠士，最難過的便是情關。慕容堅一生英明，最終還是敗在了情字上，和他的父親一樣的下場。”

雖立場不同，但倉頡還是相當欽佩慕容堅的才能，此時聽到這也只能感嘆，“慕容堅尚未留下子嗣，東離動亂也是正常。”西臨不也正是因為帝位繼承差點發生大亂？

“東離發生動亂並非帝位繼承，而是因為慕容堅要將帝位傳給殺死他的人。殺死他的那位女子也算得上巾幗不讓須眉，是四國之中唯一的女將軍，她出生於東離邊陲，家族被慕容堅滅族，她一個人僥幸活了下來。後步步為營，成了東離女將軍，得到了慕容堅的垂青，並最終將他殺死。慕容堅在死前就立下遺詔，將皇位傳於她，想讓她成為東離第一個女皇帝。”

“這女將軍定是奇女子，慕容堅亦是曠世君王。” 尚且不論這女子的治國才能，能有如此胸襟，不拘泥於古制，在男女尊卑最為嚴格的東離做出這驚人之舉的，恐怕除了慕容堅之外，再不會有第二人。

烈桀只看著發出感嘆的倉頡，目光沈沈，靜默不言。其實在他心中，也有重於這人人羨艷君位的東西。

“陛下覺得這件事與匈奴有關？”如果不是掌握了一定的線索，恐怕烈桀也不會對東離國發生的事如此了解。

“東離國的女將軍在都城大亂之後就失去了蹤跡，而她的出生地正是東離邊陲的那個古城，無論是她自願還是被迫，這次蠱毒一定與她有關。”

倉頡思慮片刻之後才開口，“陛下，臣能否看一下那本兵書，也許對解開蠱毒有所幫助。”

“自然可以。”烈桀道，“等晚些時候倉將軍來拿吧。”

長勺城內不甚繁華，環境倒也不算差，但君王到來，烈桀的住所安排倒是難住了倉頡。他在長勺所住的地方安靜閑逸，但若要烈桀住這樣地方，並不算合適。他冥思苦想不得，烈桀卻不甚在意，直接在與倉頡住所只有一墻之隔的院落住下了。

此次擊退匈奴軍，解了長勺之圍，將士們沈重的心情也放松了不少，不當值的三三兩兩圍在篝火邊暢談，也算熱鬧。照例出來巡視的倉頡一一拍打了將士們的肩膀，聽著他們唱起了歌謠。

“壯士何慷慨，志欲威八荒。驅車遠行役，受命念自忘。良弓挾烏號，明甲有精光。臨難不顧生，身死魂飛揚。豈為全軀士？效命爭戰場。忠為百世榮，義使令名彰。垂聲謝後世，氣節故有常……”

一字一句，字字慷慨，歌聲嘹亮，一起坐在篝火旁的將士們心血湧動，人人雙拳緊握，倉頡不由坐下跟著哼唱起來，腦海中浮現那一幕幕征戰沙場的壯烈場面，揮斥方遒，指點江山。

正當歌聲激昂之時，卻被一陣慟哭打斷，疑惑的倉頡等人尋到那發出慟哭的地方，只一看，人人都像是一塊巨石壓落在了胸口，說不出話來。

那發出哭聲的將士懷中抱著一名中了蠱毒的士兵，那士兵雙目深陷，臉上已經一片沈黑，原本年輕的面容此刻像是幹枯的樹枝，失卻了所有的光彩，四肢疲軟癱倒在地，傷痕滿布在身上，有的地方甚至化了膿。他的手無力地垂著，腿已經斷了一條，但還有微弱的氣息。

抱著他的那名將士悲聲痛哭，也不知道如何救他，全身傷痕膿血，蠱毒無藥可治，他也只能這樣看著一起經歷過生死的人受著折磨。見到倉頡等人到來，他停止了嚎哭，但眼淚還是止不住，令人無法不動容。

倉頡俯下身望著士兵已經無神渾濁的眼睛，本想安慰幾句卻不知如何開口，一時之間氣氛沈默，軍中中蠱毒的將士還有數百人，他們都是處在生死邊緣受著折磨，望此情景，將士們更是痛恨使出這詭計的匈奴軍。

就在這人人肅穆的時刻，身為西臨君王、原本被嘹亮歌聲吸引的烈桀也來到了這個地方。將士們一見他便紛紛跪下，烈桀擺了擺手讓他們不必多禮，爾後走到了那奄奄一息的士兵身旁。

那士兵雖然氣息微弱，倒也還聽得到聲響，掙紮著想起身，但已經殘破的身軀根本無法動彈，一掙動更是從唇際流出了一大口黑血，痛苦異常。

“不必起身。”烈桀握住士兵身上唯一能看得過去的手，附耳問道，“你可還有心願？”

士兵哆哆嗦嗦，聲音斷斷續續，“家中父母……”

“你的父母西臨會代你照顧，你的功勳，西臨也不會忘卻。”似乎知道烈桀的意思，士兵的唇際露出微笑，同時一把利刃迅速中斷了他的呼吸。

烈桀用手將他的眼睛合上，四周的將士也是難掩悲傷，比起受著折磨，茍延殘喘倒不如有個尊嚴的死法。

“匈奴奪我西臨疆土，辱我西臨百姓，殺我西臨將士，不滅匈奴，西臨難雪奇恥大辱，難報深仇大恨。”烈桀起身朗聲道：“西臨將士驍勇，可有信心滅匈奴？”

“有！”跪立著的將士齊聲喝道，喊聲震天，屬於男兒的那份熱血皆在胸膛湧動。倉頡和其他將士一起擡起頭，望著在夜幕下如同神邸的年輕君王，心神激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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