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烈祁主意已定，沒有半分商討的餘地，藍印叩拜完拂袖而去。

“有什麽話就說吧。”看身旁的倉七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烈祁道：“一向藏不住話，今天倒反常了。”

見倉七躊躇了一會還是沒說出個所以然來，他道：“你是不是也覺得這次讓於延領軍不妥？”

倉七沈默了一會，然後回答：“倉七相信陛下的決策都是經過深思熟慮，屬下不敢有所質疑。”

“但是你心裏還是有疑慮。”手中的報表已經看的差不多了，烈祁翻完最後一頁將其合上，“以後你就明白了。”

於延剛要跨上戰馬，便被突然出現的藍印一把拉下，藍印身手敏捷，一個拐腿，本來竭力想要保持平衡的於延便腳下一失，重重跌在黃泥地上，身上嶄新的戰袍沾上了泥灰，顯得狼狽不堪。

於延本就長著一雙三角眼，此刻雙目圓睜更顯好笑，一旁集合的將士都是憋著一口氣，想笑又不敢笑。

“藍印，果然是你這個小兔崽子！”一看到行兇者的面目，於延便破口大罵，他難得有這麽意氣風發的時候，卻被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破壞了。藍印布衣出身，在朝中沒有任何背景，這也是於延一直不屑他的原因之一。從地上爬起之後，於延一把揪住藍印的領子，幾乎把自己的臉貼到對方的臉上，“趕快給我道歉！”

跟氣急敗壞的於延相比，藍印自然是怡然自得，他打開於延拽住他的手，掃掃上面沾到塵土才開口回道：“現在若是兩軍對壘，於大人定當身首異處了。作為燕雲精騎的首領，難道於大人問心無愧麽？”

“哼！”對於藍印的質疑，於延心中一震，但依然是那一副盛氣淩人的樣子，實際上他也知道自己的才能，但這種立功的大好機會他又怎會白白放過？“這次的任命是陛下親自下的，藍大人質疑末將，豈不是對陛下有所懷疑？”

藍印生來豪爽，字也不識一鬥，怎麽敵得谙於心計，在官場上打滾了十幾年的於延？這下被他堵得說不話來。此次前來並不是為了給即將出征的於延一個下馬威，而是想如果能給於延一個教訓，他日後領軍的時候就能提高警惕，不自視甚高。畢竟他們同樣身為大齊人，自然希望大齊能夠打贏這一仗，可是現在卻起了反效果。

“如果藍大人無話可說，那麽就請趕快讓開，我們還急著趕去救被困的兄弟。”一把推開藍印，於延拽過韁繩，剛要上馬時又被攔住了。

“藍大人。”這時旁邊的將士也看不過去了，與藍印較為親密的一名將官附在他耳邊勸道：“延誤了軍機要事，這可是重罪。”

藍印本意不是要阻止燕雲精騎出發，這時聽了勸告也就松開了手，未曾料想到於延上馬之後，立刻拿起馬鞭對著藍印猛抽，反應不及的藍印臉上立刻多了好幾條鞭痕。

“駕！”白馬疾馳而去，身後的精騎也緊跟上，一行人浩浩蕩蕩通過關口開敞的大門，直到他們行到很遠的地方還能聽到於延囂張的笑聲。

見藍印抹了抹臉上的血就要沖過去，幾個人急忙拉住了他，沒過一會藍印自己也冷靜了下來，只能踢著一旁的石子洩憤。

站在城樓上的烈祁與倉七將這一切的收入眼裏，倉七心中的疑慮本就沒有消除，現在更是為藍印不平，“陛下，比起於大人，我反倒覺得藍大人更適合帶領燕雲精騎。”

烈祁只是看著藍印漸漸遠去的身影，“藍印畢竟還年輕，需要學習的地方還很多。”驍勇有餘，謀略卻不足，如果能加以雕琢，他日必成大器。

燕雲精騎將士所過之處帶起層層黃霧，烈祁看著他們漸漸遠去的身影，目光深沈。

“王爺，信鴿到了。”單膝跪下，將剛收到的信鴿呈上，那信鴿腳上綁著特別的印記，可見並不是一般的書信。

抽出紙卷，蕭律用手指推開，那上面沒有半個字，卻是一副詳細的地圖，匆匆一瞥，笑意就已經染上眉梢，如今與北齊的對陣，勝算大增，幾乎是勝負已成定局。

“王爺。”也正在這個時候，另一名士兵急匆匆進了大帳，附在蕭律耳邊低聲道：“端妃傳來密信。”

聽完消息之後蕭律眉宇深皺，坐到椅子上沈思許久之後才擺了擺手，“不收。”

端妃烈雲是北齊與南梁修好之時，嫁到南梁和親的公主，草包一個，若不是她的兄長烈禛還有些用處，他根本懶得理會。

還有她告訴他的，關於北齊新皇與那位神秘的沈青黛……

“陛下。”倉七一手端著還冒著熱氣的粥一手敲門，可敲了許久，裏面還是一片安靜。

“陛下！”倉七不由提高了音量，門也被敲得咯吱咯吱響，這時才有人來開門。

“藍大人？”門打開之後見到的卻不是烈祁，倉七驚呼。一般沒有烈祁的命令，所有人都不得靠近主帳，為何藍印竟會在此。

藍印見倉七手上還端著粥，便笑道：“你來遲了，陛下已經召集了眾將領議事。”爾後揚了揚手中的東西，“陛下讓我來拿將士的名冊，我要快些趕過去大帳。”

倉七側開身讓藍印過去，見外面還下著雨，便把自己手中的傘遞給他，“這雨還很大，藍大人慢走。”

藍印倒也不客氣，拿了傘之後點了個頭就走了。倉七望著他在雨中漸漸模糊的身影，一種異常的感覺從心中升起。如果藍印真是聽從烈祁的命令來取名冊，那為何竟沒有打傘？議事大帳和這邊的主帳隔得不算近，如果他真是走過來的，為何身上沒有被淋濕？雖感到不解，但是以倉七的腦子想不到什麽，況且他一向不喜歡白費功夫，所以搖了搖頭往廚房的方向走去。

等烈祁議完事回到書房的時候已經近深夜，見倉七便讓他早些回去休息。

這幾日烈祁不眠不休，隨行的倉七也沒有好好休息過，所幸今夜無事，倉七也就應承了下來。

實際上他也正需要好好歇息一晚，現在正處多事之秋，精力不足又怎能好好辦事？更何況現在戰情不明，誰也不知道明日戰局會發生怎樣的偏轉。

回到自己的房間後，倉七連衣服都沒有脫就倒在床上睡著了，窗外還在悉悉索索地下著雨，並未關閉的窗臺上濺起朵朵水花。窗葉被風一吹，發出不小的聲響，可是已經陷入沈睡的人毫無反應。

少頃，一抹黑色的身影出現在窗臺外，眸中厲光一閃。因為外面的雨，黑衣人腳步雖無聲息，卻在地板上留下了水跡，他小心翼翼走進床上正在歇息的人，見他沒有半點被驚醒的跡象便抽出放在袖口的小刀，猛然刺下。

鮮血濺出，鮮紅的痕跡在白色的棉被上異常醒目，黑衣人站在床前，到此刻他都不知道自己哪個步驟疏失了。一箭穿過他的胸膛，令他踉蹌著向後退去。而原本躺在床上的人也已經睜開了眼睛，晶亮的眼眸可知他從剛才就一直清醒著。

黑衣人向後看去，果不其然看到了烈祁和一眾將領的身影。其中搭弓射箭的正是烈祁，他的弓箭還未放下，眼眸冷冽如冰。

“所以這一切都是你下的套？”黑衣人這時不隱藏身份了，拽下遮面的面巾，露出一張年輕陽剛的臉龐，正是烈祁頗為看重的藍印。

烈祁將弓箭遞予身旁的人之後才走近一步，“朕只是將計就計。”

“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發現我是奸細？”藍印捂著胸口，唇邊亦有鮮血流下，“我自認為天衣無縫，如果今日不魯莽行事，必定不會露出馬腳，但從陛下的樣子看來，似乎早就料到了。”

“若要說從何時開始懷疑你，那便是在被南梁圍困的那一次。”其他的將領都還處在震驚之中，烈祁半夜將他們找來，讓他們躲在暗處等候，發現藍印是奸細已經震驚不已，但更令人詫異的是烈祁早發現了藍印的異常，而之前他們完全被蒙在了鼓裏，半點跡象也沒有看出來。

“圍困那次？”藍印帶著些嘲諷地笑道：“我沒殺勿祈的確是有些不合常理，但是我不認為這足以讓你懷疑我。”

“不是殺勿祈之事。”烈祁的身影在點起的燈火之中顯得尤為傲挺，“而是我在問眾人之中誰箭術最好之時你挺身而出。”窗外的雨依舊很大，但是依然可以清晰聽到烈祁的聲音，“我記得你在被困之前的前幾日，還曾經與人私下說過最為欽佩高博百發百中的箭術。高博因與你交情頗深，數次舉薦你，說要是假以時日，多加磨礪，你的箭術、能力必將遠遠勝過他。若你當真欽佩高博，那日高博在場你又怎會挺身而出？其中只有兩種可能，一你求功心切，高博曾讚你為人踏實，忠厚純良，所以第二種可能性就很大，那就是你有所圖謀。”

“當然這些不足以說明你有問題，加深我疑慮的，是你與於延的相爭，按照軍中許多將士對你的印象，你雖為人正直，卻不會不知分寸，明知與於延相爭在軍心浮動之時影響之大，還是魯莽行事。”

“最終證實讓我確信奸細是你的，便是你主帳，不想卻巧遇倉七。”倉七雖不聰明，卻也覺得事情蹊蹺，便將此事告知烈祁，演了這場戲。

“那日議事的內容，自然也是假的？”這時藍印已經站不住了，箭上的劇毒已經漸漸行走全身，冷汗滿身，疼痛也越來越劇烈。神志不夠清醒，但所幸痛楚能讓他多堅持一會。

“這是自然。想必這個時候，燕雲精騎已經會合慕容泓將軍，殺了南梁軍一個措手不及。”

步步為營，不容踏錯一步，這樣的烈祁又怎會讓將士因大雨而耽誤之後再陷入困境？

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個布好的局，賭的就是膽識和謀略。

“因為朕身邊，還有一個智囊。”

看著突然現身的沈青黛，藍印瞪大了眼睛，烈祁笑道：“也幸虧了青兒告知朕軍中有奸細。”

始料未及，輸得徹底。

在北齊軍中數年，藍印欽佩的便是待他如親生兄弟的高博與眼前的烈祁，但各為其主，立場不同，此生也只能成為敵人。

潛伏數年，終是不得善終，視野愈加模糊，那一直愛慕著的姑娘，還來不及相守的姑娘，立下誓言建功立業之後回去娶她的姑娘。

若不是因為戰火，他只願當一個平凡的人，與相愛的人平淡相守一生，但這樣奢侈的願望，今生今世再無實現的可能。

毒已入骨，卻不致命，勇士只希望有一個體面的死法。在視野完全混沌之前，藍印退後數步，快速拔除胸口的箭，再一箭刺下，正中頸部動脈，再無半分喘息的可能。

“藍印……”這血腥的一幕讓剛才已經呆滯的高博高叫出聲沖到他身旁，但是一切已經再無翻轉的餘地。

錚錚鐵骨，算得上是真正的漢子。烈祁知道，淺水游龍，藍印若有足夠的天地定能做出一番大事業。身為不同陣營，身不由己。

“好好葬了吧。”留下這句話之後烈祁便與沈青黛一起轉身離開，外面的大雨依然還在下著，如擂鼓般，一點一滴，點點滴滴，擊打著陰沈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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