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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雨中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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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雲沈積,雨嘩嘩地下個不停,像篩豆子似的一顆顆砸落,濺起高高的水花,怒濤翻滾的河面迷瀠一片。須臾過後一陣寒風猛勁刮過來,裊裊的雨霧宛如縹緲的白紗頃刻間全被吹散了。

四方擂動,鼓聲震天,剛得知消息的拓跋辛闖進門就見拓跋宏把沈青黛捆了個紮紮實實,驚得他忘了此行的目的是詢問拓跋宏為何突然準備戰船要與北齊相會,“大哥,這是怎麽回事?”

拓跋宏用布條把沈青黛的嘴也堵住了才回答他,“自然是用北齊的公主威脅北齊的皇帝投降。”

拓跋辛實在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明白才不過半天大哥就從愛慕沈青黛轉性拿她當人質了,“可是大哥平日裏不是說不用這種不光明正大的手段。”

拓跋宏輕佻一笑,“兵不厭詐。”

“可是……”拓跋辛還想說,拓跋宏難得朝他冷下了臉,語氣不善,“此事與你無關,出去。”

“是。”拓跋辛只能退下。

風馳雲湧,江水咆哮奔騰,雨珠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不斷地往下落,打在穿戴齊整的鎧甲上劈啪作響。駐守的北齊軍見駛進的戰船大驚失色,馬上召集了弓箭手嚴陣以待,這時候同樣布防有如鐵桶的戰船上忽然傳來了豁亮的聲音,“讓烈祁親自來見我!”

駐守的將軍定睛一看此人正是離國的皇帝拓跋宏,心下一驚,就又聽見:“告訴他舞陽公主在我手上,想見她就出來!”

將軍一聽哪敢懈怠,陛下早就下令過一有舞陽公主的消息,無論什麽時候都要立刻向他稟告。

一陣狂風吹來,烏雲急湧過來,霎間雨點連成了線,嘩啦啦往身上澆,沈青黛跪在船板中央,單薄的衣衫全部濕透了貼在身上,蒼白的嘴唇不住哆嗦,只覺得連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你放心,很快就能見到烈祁了。”

聽見他的聲音,沈青黛勉力往上瞄了一眼,拓跋宏昂立在雨幕中,蓋頂的烏雲也無損挺拔如蒼松的英武身姿,威儀出眾的一襲盔甲在風夾雨的雙重擊打下依然寒光凜凜,令人望而生畏。

想說話,卻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響。

“你的生與死,取決於烈祁的決定。”拓跋宏眺望遠方,沈青黛隨他看去,遙遙相對的北齊戰船上,有一人迎風矗立,身披一副亮銀鎧甲,顧盼之際,姿質風流,神韻獨超,極有威勢。

眸中水光粼粼,恍然隔世。

“烈祁,你看好了,這位是舞陽公主。”拓跋宏用佩劍挑起了沈青黛的下巴,“只要你今日投降,孤就將她完完整整送回給你。”

一道閃電劃破天幕的沈寂,響徹雲霄的雷聲轟然炸響,隔著滔滔江水,隔著重重密如刀劍齊下的雨簾,隔著千軍萬馬,兩人遙遙相望。

劈頭蓋臉的雨像鞭子一般抽打在身上,沈青黛看著烈祁提弓搭箭,周遭的將士們慌忙將拓跋宏擋了個水洩不通,然而射出的那支箭對準的根本不是拓跋宏,破空而來的箭堪堪擦過沈青黛的臉頰,射入船板之中。

再看那一頭,只有決絕而去的身影。

渾身的力氣有如抽絲而去,她再也支撐不住栽倒在地。

掀開沈重的眼簾,只有模糊的斑影晃動,稍一會兒沈青黛才看清照顧她的不是別人,是彩雲。

“小姐你終於醒了。”擰幹布巾的彩雲正要換上,冷不防見人悠悠轉動雙眼,險些喜極而泣。

虛浮無力,她問彩雲,“我昏過去多久了?”

彩雲抹了抹眼角才回答:“小姐已經睡了兩天一夜,彩雲擔心得不了了,離國的禦醫說小姐是淋了雨受涼所致。”

“聽說陛下他……”

沈青黛不等她說完就打斷了,“既然事情過去了就不必再提了。”

“說的是,前塵往事莫回首。”拓跋宏掀開布簾走了進來,“孤吩咐廚房煮了馬蹄粥,你醒了正好可以用。”

見沈青黛背過身去不想理會他,拓跋宏對一旁的彩雲吩咐道:“你去廚房端來餵你家小姐喝。”

彩雲知道對方是故意打發她離開,但現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只能應了一聲暫且退下了。

“皇後為何生悶氣,看清烈祁的為人,知道他不值得托付終身,不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情麽?”

拓跋宏緩步走近,沈青黛忽然轉過身抽出枕頭往他身上丟,他不躲不閃,面色泰然,“他那一箭再偏一點,你的命就沒了。”

他嘆道:“我倒是未曾想到他會如此絕情。”

沈青黛的臉上恍然是看透一切的清冷,“最是無情帝王家,我早料到了。”

“你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的人。”知她黯然神傷,拓跋宏柔聲撫慰:“你陷入危境孤必然舍命相救,哪怕救不了也絕不會要先一步置你於死地。”

傷透的心哪裏能被三言兩語打動,煞白的臉顯露出分明的恨意,“我沈青黛向來愛恨分明,既然回不了北齊,我有八分的痛,定然要讓那人痛上十分。”

“你要對付烈祁,我也要對付烈祁,現在我們是同一條船上的人。”出奇制勝,拓跋宏心中如何不暢快,“孤一定親手為你報仇。”

沈青黛對此反應冷淡,“你不必在我面前說大話,我比你了解烈祁,數年前你曾敗在他手上一次,這回至今難分勝負,誰笑到最後還不一定。”

被她當面駁斥,拓跋宏不見惱怒,反倒附和應聲,“皇後說的是,孤一個人沒有十分的把握能夠打敗烈祁,但是孤現在有了你這個聞名遐邇的智囊,不愁大事不成。”

沒說答應也沒說不答應,她反問了一句:“你信得過我?”

“為何不信?”拓跋宏勾唇一笑,“一個女人想報覆負心漢的決心是最值得信任的,因為你不知道她的恨意能激發到何等程度。”

沈青黛顧左右而言他,“下了那麽大的雨,想必江水暴漲了不少吧。”

暫且猜不到她的打算,他據實說來:“是,而且江水比之前湍急,連大型船只都晃動得厲害。”

“北齊軍隊的優勢在於比離國人更識水性,如此一來,你的軍隊會更加處於劣勢,勝算大減。”

她的評論一陣見血,戳到了拓跋宏的痛處,離國的騎兵所向披靡,水戰卻是短板,上一回他跟烈祁交手,正是敗在此處。

“北齊江河縱橫,軍隊來自水鄉,你這一方旱鴨子居多,水戰訓練時間尚短,如今江水洶湧顛簸加劇,士兵們不服水土有可能導致疫病爆發,到時候不必烈祁用兵,你們就不戰自敗了。”

句句說中拓跋宏心中的憂慮,不等他開口,沈青黛繼續道:“你屯兵在此,原先是想借著北齊宮城大火,帝位未定,人心浮動的時候打北齊一個措手不及,沒想到烈禛不頂用,所以才改換強逼公主和親的辦法挑起爭端,因為你知道我與烈祁的關系。”

“拓跋宏。”她在對方驚詫的眼光中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你絕不是會被美色沖昏頭腦的莽夫。”

“多謝皇後誇讚。”波瀾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拓跋宏的確深深被沈青黛的慧心巧思折服了,“不過有一點你說錯了,和親不是借口,孤的確想娶你為妻,江山與美人孤一樣都不想放過。”

沈青黛避開炙熱的凝望,“這世上的人事變化莫測,豈是你說想要就能輕易得到的。”

“有志者事竟成。”

沈青黛輕飄飄地瞥了擲地有聲的拓跋宏一眼,“那你可想好了兩軍交戰的應對之策?”

拓跋宏笑道:“願聞其詳。”

“你怎知我有辦法?”

“皇後冰雪聰明,既然能助烈祁登上帝位,自然也能把他拉下來。”

對他的恭維無動於衷,沈青黛懶洋洋地靠在枕頭上,“你不用拍我馬屁,如果想知道計策,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但說無妨。”

“我現在還沒想好,等我想好再告訴你。”

“除卻放你離開和危害離國江山之事,孤都可以答應。”說完,拓跋宏又笑吟吟地補充道:“還有要孤的性命。”

“這是自然。”舒展眉頭,猶帶病容的沈青黛似笑非笑,“君子一言快馬一鞭,只要你這個大丈夫不要忘記就行。”

有了他本人的許諾,她終於把計謀宣之於口:“既然戰船太過顛簸導致兵士嚴重水土不服,不如將艦船首尾相接,如此一來江水的沖擊大大減輕,將士們便能如履平地,防止疫病流行,不損傷戰鬥力。”

拓跋宏聽完若有所思,她繼續娓娓道來:“隨同烈祁禦駕親征的有我的表哥慕容正則,他的心從來向著我,只要我們以和談的借口將他引來離國駐地,我一定能說服他反水,裏應外合,殺烈祁一個措手不及。到時候不要說大齊皇帝的寶座,烈祁恐怕連自己的性命都難以保住。”

“怎麽?”沈青黛輕挑細眉,與沈默的人兩兩相望,“你覺得我太過無情了?”

“不。”拓跋宏搖頭,“孤只是在想幸好現在你的敵人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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