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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三把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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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時分,重重的簾幕低垂,夜色斑駁弄影,寂寥無聲的廳堂滿室藥香繚繞。

不遠處,一身便服的沈雲鶴跪在地上,雖只臨近初冬,寒意已然徹骨,而這靜靜跪立了小半刻鐘的身影背脊依然挺直,沒有絲毫顫動,只是無人知曉的衣袖下手指略有幾分僵直。

“兒啊,不是娘親對你苛刻。”放下手纏的念珠,沈老太太開了今晚的第一次口,語氣沈重,頗有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我歲數大了不愛管事,也不想多念叨惹你們厭煩,可今天,有些話我是真不能不說了。”

“母親耳聰目明,為人處世的道理懂得比兒子多,您的教誨我字字不敢忘,家裏自然是您說了算。”沈父去得早,沈母獨自一人拉扯兩個兒子辛勞可想而知,她管教嚴厲,但對沈雲鶴自小就殷切期望,寧願自己忍饑挨餓也不苦了他,掏心掏肺的好,聽了這話沈雲鶴急道。

“你的孝心我知道。”沈老太太語調平平,手拍在案上的賬冊,話鋒一轉,“可如今家宅不寧你可知道!”

沈雲鶴惶然,“這從何說起?”

“你那媳婦,我本不想多說,我不愛擺惡婆婆的譜,念她操持家務辛勞,沒讓她三天兩頭來給我請安。雖說人老了愛清靜,但規矩總該要有,現在她能拿大主意就不費心糊弄我老婆子了。這窟窿,你打算拿什麽來補?”

沈雲鶴顯然知道內情,被這麽敲打心思慌亂,不敢敷衍,“是兒子的錯,沒有管好屋裏的人。”

“拿了錢去保惹上官司的弟弟,要是被人捉住把柄,告上一狀,說你徇私枉法,不要說你的仕途,我們沈府都有牢獄之災。你身居高位,多少雙眼睛盯著,怎還如此不知輕重,被媳婦吹捧幾句就不知道東南西北了。若不是我今天見了孫兒,發現連衣衫都是舊的,去查了賬目,你們還想瞞我到幾時?”

楊家新建房舍與鄰裏起了沖突,本不是大事,但楊大生性兇惡又仗著有個丞相姐夫,打折了人家一條腿,這下就不簡單了。楊氏來找他,淚眼婆娑,軟話說了一籮筐,楊大又跪又求。

他以前被慕容府壓著憋氣,現在楊家全仰仗他,對他敬若神明,沈雲鶴飄飄然就沒往深裏想,被沈母挑明了告誡,方覺此事可大可小,登時羞愧地低下頭,“是兒子糊塗,被鬼迷了心竅。”

“以前我見你公務繁忙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誰想現在家裏的孩子都教得不成體統,沒大沒小。青黛那丫頭沒了娘,平日裏受些冷落就罷了,她一回來綠竹就跑到她屋裏搶東西,還是慕容老太太送的稀罕寶貝,傳了出去,且不說慕容家,外人都會以為我們相府嫡庶不分,家宅不寧。你上了孝子名冊想尋你錯處的人肯定更多,揪住了大做文章,你還想官運亨通?”

沈雲鶴哪裏還敢分辨,只點頭道:“母親說的是,兒子知錯,全聽母親安排。”

沈老太太說了這麽一番話,費心勞力,見沈雲鶴不是表面的敷衍這才稍緩氣息接著道:“許多名門世家衰敗都從根裏頭爛起,我們沈家這才幾年,想要子孫綿延,齊家是第一,必須從嚴治理。”

“按理說慕容嫣留下來的東西都該給青黛,你留在楊氏那裏,以前我是覺得丫頭還小,現在她大了該給的就得給。她是你的嫡長女,幾個女兒裏樣貌最俊俏,將來嫁了好人家或是進宮,對你是一大助力,何苦跟她過不去?畢竟是血親的骨肉,我瞧她是個孝順孩子。”

沈老太太渾濁的眼瞳不由染了幾分涼意,“再說放在楊氏那,指不定哪天都搬回娘家了。”

話說多了,往昔的記憶紛沓而來,她感嘆道:“說起來她剛進門時侍奉我也算盡心。”

“還有一事你可知錯?”

沈雲鶴目光閃爍,“兒子知錯。”

沈老太太端起案上的熱茶,不繼續言辭激烈的苛責,松弛有度,只緩緩道:“錯處在哪?”

沈雲鶴半晌才躊躇道:“琳瑯……”

只喚了一聲不再繼續,自知沒臉面。

“她擺得跟正經太太一樣的派頭,跟楊氏爭風吃醋,媳婦見怪我,以為是我故意給你養小老婆讓她不痛快。萬事皆有由頭,你打算怎麽做?”

“我回去會好好管束琳瑯,讓她禁足反省,不要總到蘭瀾跟前挑釁,就在屋裏好好教養逸兒。”

“砰——”沈老太太將茶碗一掃而下,青瓷碎了一地,轟然間熱水飛濺,沈雲鶴怵然一驚,連臉都不敢擦,只惶然叫道:“母親息怒!”

雙目微闔,閉氣不言,沈老太太再開口時嗓音悲涼淒楚,“兒啊你到底沒有從嚴治家的決心!”

“你可知道你父親怎麽死的?”

沈雲鶴遽然擡頭,目光直直杵在那張容顏衰老,雙鬢發白的臉上,大氣都不敢出。他四十有餘,兒女成群,這是沈母首次談起此事,他聽過一些風言風語,但兄弟兩人從不敢當面問及。

沈老太太神情有些恍惚,似是覺得可恨又可笑,“當年你父親剛上任就納了兩個妾,趙姨娘和周姨娘,兩個人爭風吃醋,鬥得你死我活。我當時懷著你弟弟,害喜厲害沒空搭理她們。有一回周姨娘下了藥想害趙姨娘,誰知不湊巧被你父親給吃了,他虧空了身體沒挨住就去了。”

沈老太太起身,緩步走到木然的沈雲鶴身旁,拿起絹布擦去他臉上的水珠,“被楊大打斷腿的是蔣姨娘的遠房親戚,我跟她有些淵源才查得出來,你再不狠心,總有一天要釀出大禍來。”

家宅之中的暗鬥,兇險不輸朝堂,多的是陰險歹毒的招,知曉了其中的厲害,沈雲鶴如何不驚悸。溫香軟玉哪能及得上榮華富貴,他重重磕在地上,鏗鏘有力,“一切全聽母親的安排。”

陰晦的天空不見閃電也沒聽一聲響雷,秋雨小如針尖細如牛毛,淅淅瀝瀝,悄悄地敲打窗欞。

一大早就起身仔細梳洗打扮的沈青黛站在回廊靜靜地看著雨絲飄落,心情卻是再好不過。

“小姐。”霽月提著裙擺興高采烈地跑了過來,“大太太帶著三小姐過來了,還帶著不少東西。”

落了一步的彩雲趕上兩人只默默為沈青黛撐起傘,霽月猶喜不自勝,“小姐你真是料事如神。”

沈青黛緩步而行,“她深更半夜被父親大罵一頓肯定憋了一肚子氣沒睡著,等著找我撒氣呢。”

霽月這下犯了難,像嫣掉的花朵垂下腦袋,“那……不如不要見大太太了,就說您身體不適。”

沈青黛噗嗤一聲搖了搖頭,輕輕點在她的額上,“這正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的時候,我豈能不戰而降?以後要交鋒的日子多得是,想過得逍遙自在,就不要滅自己威風長了他人的志氣。”

霽月似懂非懂,琢磨了一會索性敞開了說,“不管這麽多,反正我聽小姐的吩咐行事就是了,我腦子笨記不住那一套一套的,動腦筋的就讓彩雲來吧。”

彩雲聽了這話也不爭辯,只淡淡一笑。

三人回到屋裏,楊氏就領著沈綠竹風風火火進來了,鐘靈和毓秀在前面引路,沈青黛一個淩厲的眼刀過去,她們立刻閉上嘰嘰喳喳的嘴退到一邊去了。

欺軟怕硬的東西!沈青黛懶得裝出母慈女孝的場面,對付楊氏,你越莊敬恭順,她越覺得你軟柔可欺,硬碰硬,她反而會有幾分忌憚。

按規矩行了禮,沈青黛不冷不熱的喚了一聲母親。

楊氏素來刁鉆,如今滿腔怒火還得佯裝慈眉善目。昨晚大半夜沈雲鶴怒氣沖沖進房,劈頭蓋臉罵了她一通,連原先答應撈楊大出來都毀約不作數了。數落她教養無方,兒子只知道遛鳥鬥狗,不務正業,一事無成,女兒目無尊長,長幼不分,沒一點賢良淑德的模樣。

她反駁了一句,沈雲鶴罵得更兇,責令她去老太太那裏負荊請罪,把“百寶箱”和沈綠竹搶的鐲子一起給沈青黛送回去,還得押著女兒給長姐認錯賠禮,不然她做不了的事會有人來做。

楊氏被這一句嚇得魂飛魄散,還以為老爺要扶正蔣姨娘那個賤蹄子故意找的借口,又哭又鬧,軟硬兼施,十八般武藝都用上了,誰曾想老爺壓根不受用,怒氣沖沖地拂袖而去。

大禍臨頭哪裏還睡得著,直到她安插在蔣姨娘那邊的眼線回報,說蔣姨娘也被狠狠訓斥了,老爺還摔了杯子,她抱著孩子哭哭啼啼,細眉都哭歪了,楊氏一顆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但聽丫頭說沈雲鶴去了林姨娘那裏有說有笑還留了宿,她一腔怒火死灰覆燃。

到底大意了,不聲不響的林木頭有了這等能耐,真是海水不可鬥量人不可貌相!

想起老爺誇過她“丹唇翳皓齒”,楊氏恨不得沖到她屋裏撕爛了她的嘴。

“百寶箱”是慕容嫣留下來的金銀首飾,楊氏平時都寶貝著,只敢拿出一些小件的過過癮。

老爺不準她張揚,她是想顯擺也沒法子,眼饞手癢只能私底下過癮,要她把東西送回去比心口剜去一塊肉還疼,但老爺明令她不準藏私,還叫了老太太屋裏的嬤嬤拿來了名單一一核對。

當年送她正是濃情蜜意,楊氏自認把他惑得五迷三道,誰知竟留了一手,細想真有幾分心驚。

“不必拘禮。”楊氏最會機變逢迎、見風使舵,想討好一個小丫頭片子給點甜頭就能讓她暈頭轉向,“我看你去庵堂瘦得臉都尖了,我帶來了燉好的冰糖燕窩正好給你補氣養血。”

楊氏叫了一聲心兒,話音未落沈青黛就重重咳了一聲,彩雲心如明鏡,順勢上前道:“大太太,小姐化火傷了肺,大夫說喘急咳嗽,不宜進補。”

楊氏自討沒趣,悻悻然,惱羞成怒地罵道:“那還不給小姐斟杯茶來?”

彩雲柔聲應道:“是。”

方才沒有細看就隨口胡謅,此刻楊氏把目光轉向沈青黛,不由內心震動,半個月前瞧見還畏縮的受氣包,模樣還是那模樣,卻又像哪裏都變了,氣度煥然一新,令人不敢小覷。

臂上挽迤著桃紅金絲文繡千葉海棠煙紗,宛如明霞織就,光澤明麗,一襲絳紫色曳地留仙裙,輕盈飄逸,貴紫嬌紅兩相宜,養透了胭脂,雪膚花貌薄施粉黛像極了綻放的花蕾,明艷逼人。

心裏厭惡也不得不說這小蹄子有一副臭皮囊,長得跟狐貍精似的。

她還想裝裝樣子,沈青黛倒先挑明了,“一大早您帶著綠竹妹妹一起過來是有什麽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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