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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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不能說嗎?”

星河假裝無辜,歪著頭反問。

“最起碼不能再大庭廣眾之下說。”

這一通話,簡直就是指著士族的鼻子再罵他們壓迫、魚肉百姓。

雖然現實本來就是這樣,但白鹿山的學生都是士族子弟,同樣的,這些先生們也都是士族出身。

最差的,也是寒門。

“可這個不該說嗎?”

徐先生哈哈大笑:“若是不該說,我早將你轟出去。”

狄安中撇嘴:“你看著老家夥半截腿進土裏 的樣子,其實精明著呢!”

徐先生抄起一卷竹簡抽他:“我這個半截腿進土的老家夥,也是你師兄。”

“不過是你們占了年紀大的便宜!”狄安中憤憤,卻躲也不敢躲一下。

得,這一門師兄弟,他認識三個了。

狄安中忍不住問星河:“你膽子比我大,敢這麽直白的說出來,就不怕被人抓住小辮子,以後不容於世家?”

星河勾勾嘴角,故意吊了他一會兒才回答:“大不了拼爹唄!只要我還姓任一天,就沒人敢對我如何。”

“拼爹?這詞有意思!”

狄安中葛然聽到有趣的詞,捂著肚子哈哈大笑。

徐先生也忍俊不禁:“你倒是了解你父親,他最喜歡離經叛道。”

笑罷,話題繼續。

“法律是統治階級意志的體現。所以我可以清楚明白的看見,現在統治階級的意志就是奴役百姓。”

星河微笑。

狄安中拍掌:“一針見血。”

徐先生冷眼看的他安靜下來。

徐先生:“所以才需要人做出改變不是嗎?”

“我們也早早發現了這個問題,但是無力改變,直到你父親任天澤邁出第一步。”

“而你,可以接替他邁出第二步。”

徐先生雖說是儒家巨子,但在煽動人心的本事上可一點也不儒雅。

起碼星河聽得熱血澎湃。

如果不提他那便宜爹,那就最好了。

不過澎湃了一下,只要想到這個時代的主要特征,就如同澆了一頭冷水,立刻清醒過來。

“如果只是這樣,我就不會說我和你們三觀不同了。”

星河搖搖頭,問狄安中:“先生既然修法家,甚至也同樣對新的法律看不過眼,那麽如果隨著先生心意修改法律,不考慮皇族不考慮世家,只考慮先生本心所想,那麽先生想要將法律修改到什麽程度?”

狄安中考慮了一下,回答道:“總結一下就兩條,一是抑制士族權利,消減貴族特權,二是去除連坐之法。”

星河於是笑著問徐先生:“您之前說任天澤已邁出了第一步,可傷到士族根本了嗎?”

徐先生苦笑一下,搖頭:“不過是一些宵禁,禁止城中縱馬之類的小規矩,最多也就幫著士族教訓了一下家中紈絝子弟。他的能力更多還是在民政上,這幾年憑著他一手掌控朝政,打壓地方士族,才沒叫百姓在風調雨順之年凍餓而死。”

星河又問狄安中:“您覺得如果要修改法律,最起碼要達成什麽條件?”

狄安中嘖了一聲,仗著屋裏沒外人毫不在乎的大放厥詞:“八大世家死絕了就是第一步。”

徐先生沒出聲。

“可大雍朝政把持在世家,尤其是八大世家手中。軍權雖然不在世家手中,可一萬普通軍隊比不上一個後天,大雍後天高手起碼一半出自貴族,剩下的另一半屬於各大門派,根本不聽朝廷支應。被朝廷掌控的高端力量屈指可數。”

星河冷笑一下:“哪個皇帝要是舍得用一萬普通士兵換一個世家後天,那他必然是一個是個實打實的昏君。可他要是昏君,也沒那麽多士兵來換武道高手的性命。”

“大雍有多少自有百姓?世家圈了多少土地和流民?信不信世家自己訓練的護衛加起來比皇帝手裏的兵還多?”

“要八大世家死絕?大雍滅了他們都死不絕!”

忠君愛國的儒家巨子徐先生終於開口:“慎言!”

星河聳聳肩一攤手,怪模怪樣看的兩個先生一個好笑一個皺眉。

狄安中學著做了個怪樣子:“那你說怎麽辦?”

星河笑嘻嘻:“沒別的法子,就找你說的那樣,等八大世家死絕了呀!”

“可是你自己剛剛說世家打不死!而且話說回來,世家也不是全無好處。最起碼要不是有世家收留,前朝戰亂連年,百姓早不知道死了多少。”狄安中忽然醒過味來:“不對呀,怎們不是再說法律的事,怎麽重點全偏到世家身上去了?”

他說著要抓星河,但沒用全力,被星河輕松躲過。

“可如今是太平年月,世家的存在已經弊大於利了。”

星河說:“最重要的是,就算老天爺忽然開眼,大雍世家忽然一朝都被雷劈死了,也沒有用。”

“餵餵餵,我們兩個都是世家,你現在也是,話不必說的這麽狠吧!”

星河笑哈哈給他模擬了打雷的聲音,然後在徐先生的咳嗽聲後繼續。

“這個世界的武力太高了,以至於某個超凡脫俗的武者就能影響一個國家的興衰。高端武力不能把控在國家手中,就要哄著他們求著他們,就要讓出足夠的利益給他們。你猜他們想要多大的利益?”

“要是我成了武聖,我活著的時候我兒孫一定會活的很精彩很驕傲,有足夠多的特權,最起碼他打了人別人一定不敢打回來。這樣的人,不就是世家?。”

“有了利益就能形成世家。八大世家哪一個祖上沒出過武聖?一個武聖能活五百歲,一個家族興盛到八大世家的程度,需要五百年嗎?”

星河總結道:“世家殺之不絕,根源不在政治不在軍事,而在於武者。可武道是天下所有人的追求,禁無可禁。所以世家也禁無可禁。”

“真的……真的就一點辦法也沒有嗎?”

狄安中問,他雖不像星河如局外人一般看得清晰,但也隱約明白這一點。也是因為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解決之法,才病急亂投醫問道星河。但當星河真的給他分析出大雍的死局之後,他又不禁覺得絕望。

他們一脈同修數科的人很多,他是,任天澤是,謝淵是,其實連徐先生也是,只不過徐先生在外,只表露儒家一種。

儒道法三修,主修的是法學,最愛也是法學。

學了幾十年法學,卻發現面對的困境根本無法用所學解決,一腔熱血只能燒到自己,燒得他滿心憤懣無處安葬,只能用玩世不恭的態度面對現實。

“等。等到百姓被壓迫的忍無可忍,揭竿而起,就算為了還有牛馬供他們剝削壓迫,他們也會善待百姓一二。”

一瞬間,兩位先生都安靜下來。

好半晌後,星河都呆了困了,甚至打算出言告辭,狄安中忽然問道:“如果是你可以隨意修改大雍律,不必考慮其他一切外界因素,你想怎麽改?”

“唔——,前兩條和你一樣,也是削弱世家特權,去除連坐。”

星河笑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嘛!有罪的天皇老子也得認罪,沒罪的也不會因為親人犯了錯跟著一起牢底坐穿。”

狄安中眼睛一亮,再次拍手:“法律面前人人平等!這句話說得好。”

“第三條要把福利普及化。”

“嗯,什麽意思?”狄安中問。

“福利嘛,就是貴族的特權。除了不怎麽好的那些比如殺人用牛抵之類的,其他比如可以上學,太醫免費給看病之類的,普及到普通百姓身上。老人到了一定年歲可以拿到養老錢,不至於老無所養。”

“切~這不是民政那套?”狄安中不屑:“咱們說法律呢。”

“十歲以下孩童必須進學,不僅學的父母,地方官員都要受處罰。藥堂和養老兩項都要朝廷專款專項,百姓在定點藥堂看診免費,買藥半價。如果藥堂敢亂收費或者趁機哄擡藥價一樣治罪。”

星河用眼睛鄙視他:“就是法律啊,不把這些當成約定俗成的規矩,或者官員出政績的手段,而是寫進法律裏,自然就是法律。”

狄安中沒精打采,這些叫做政令,違反政令自然要被處罰,但和狹義上的法律是兩種概念。

“你的想法是好的,但憑大雍國力,根本做不到這一點。進學之事尚還好說,但也要看百姓自願,強制要求反而容易惹出民怨。後一項就醫之事何其難也?何況民間醫者缺失,再加上珍貴藥材都掌握在世家和各大門派手中,只怕大雍國力再盛百倍也做不到。”

徐先生嘆息道:“若能實現,恐怕已經是聖人所言大同世界了吧。”

徐先生一副向往模樣,星河心中暗笑。

大同世界不必,二十一世紀就可以了。雖不能說處處完美,但起碼這些福利已經實實在在的用到每一個老百姓身上了。

話說到這裏也就沒有必要再往下說了,想的在如何好,也只能是空想。

徐先生和狄安中都覺星河確實頗有見地,有乃父當年風采,狄安中不在追著他學法,徐先生覺得他學儒也有潛質但是聰明人理想太遠大反而容易壞事,也就默認了他“不務正業”學醫的要求。

不過提了一個要求,副修麻煩選上儒道法其中之一,到時候選儒會到徐先生班裏,選道法會進狄安中班裏。

目標達成,星河回到宿舍找謝子墨大略說了一下今日之事。

沒說大雍面對的絕境,只說經過和狄先生的友好磋商,雙方達成最終結果,就是星河可以入學醫學系,但必須在儒道法三家之中選擇一家當做選修。

謝子墨聽得目瞪狗呆。

“你大概是全白鹿山唯一一個,先生求著你將儒法道三家選做副修的學生了。”

白鹿山選課規則,諸子百家,只能選其一做主修,因為學生成分問題,大多數都是選儒道法三家其一做主修,其他如醫墨農兵雜之類的,選幾樣做副修,這樣倒過來的,世家裏星河也許是獨一份。

“哈哈,這不是很好嗎?”星河哈哈大笑:“一定很有趣。”

因為要等謝草包,兩人在白鹿山足足留了半個月。

第五日的時候所有考生考核都已經結束,拿著代表通過的弟子銘牌下山回家。

星河兩個作為被害者及其家屬同樣拿到銘牌卻回不了家,難免有些可憐,就和徐先生求了許可,幹脆泡進了進行文試的那十間圖書館,不到吃飯睡覺的時間絕不出來。

這十間圖書館除了那十架四千卷,剩下的滿屋子可都是星河沒看過的,裏面有對四千經典的註義,有某大家的讀書心得,當然,更多的是小說家們寫下的短小精悍的小故事!

神一樣的小說家!

星河自從發現這一點後,幾乎是滿含熱淚的泡圖書館。

他終於能在度擁有豐富的精神文明了!

這裏的小說家和現代的寫小說的作家,完全是兩回事。

這裏的“小說”,更多指的是“小家之說”或者“小人之說”。

因為小說家沒有什麽“巨子”一類的領軍人物,只有稗官和靠說書為生的藝人們在街頭巷尾傳頌故事,這些故事通俗易懂,且帶有一定的思想性,在百姓間流傳極廣,卻擴散不到上層社會,因為格局不大,被稱為“小說家”。

而能被收錄進白鹿山圖書館的“小說家”著作,基本上都是心靈雞湯類,看在星河眼裏,真是熟悉又陌生。

好想拌一點砒霜進去進去啊……

兄弟成了宅男,謝子墨只好舍命陪君子,也跟著一起泡圖書館。

不過謝子墨不愛看小說,他看的當然是法家經典。

“任相愛用儒修之人,不過我將來入軍中,法家在軍中比其他幾家用處更大,至於選修,自然是兵家。”

星河咂舌,任天澤真是一手遮天。

聽聽這話:任相愛用儒家之人。

重點是任相,都不是皇帝!

雖然在世家大行其道的大雍,皇帝幾乎就是個吉祥物,然而你們的忠君愛國呢?就這樣還敢稱要學儒?

半個月後,謝草包和鄔淞前後腳到了白鹿山。

那時滿山學子早已走光,連先生們都走了,只剩下徐先生狄安中還在陪著等。

沒辦法,副校長要作為代表留下,副校長的師弟總不能跑的太快。

先到的是謝草包。

如果單看外形,當真看不出這個長相儒雅的中年人內力竟是個草包,但一開口說話,虛假的怒氣和真實的得意夾雜著些許恨意,交織成一張扭曲的面容,像是後世的意識流畫作。

一開口,謝草包就痛斥謝子墨“心狠手黑,不為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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