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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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樓裏坐了四五桌茶客,茶是粗茶,他們捧著茶碗,叨著新的年歲或世事。蘭玉喝了兩口熱茶,五臟六腑都燙了起來,捧著茶碗,心不在焉地看著窗外的人潮。

銀環手中抱著一袋蕓豆卷,說:“主子,你嘗嘗這個,香甜爽口,可好吃啦。”

蘭玉道:“別吃那麽多,當心不消化肚子脹。”

銀環眨了眨眼睛,嘆口氣,說:“還是跟著主子好。”

“以前哪裏能吃這麽多好吃的,”小姑娘滿臉滿足,說,“就是撐死,也甘願啦。”

蘭玉哭笑不得,“說什麽傻話。”

銀環道:“真的,以前在家裏的時候總是吃不飽,整宿整宿的餓得睡不著,後來過不下去了,我爹就將我賣給人牙子換了一袋大米。他們將我賣進李家的時候,我怕得要命,沒想到能跟著您這樣的好主子,不挨打罵,還能天天吃著好吃的。”

蘭玉看著銀環,養了這麽久,銀環臉上的傷已經瞧不見了,可遭了鞭笞的身子卻還未好全,即便好了,也會留下長長而猙獰的疤。沒有哪個小姑娘會不在意這樣的傷痕,蘭玉曾看見銀環望著手臂上的鞭痕發呆,可對自己,銀環卻沒有半句怨言。

蘭玉輕輕嘆了聲,沒有再說話。窗外人來人往,大都穿著粗布長袍,揣著手,半佝僂著腰,有衣衫襤褸的小孩兒頂著凍得通紅的臉頰穿梭著,叫賣報紙,抑或撿著地上的煙頭。

突然,蘭玉看見外頭人群簇擁著,隱約傳來幾聲清亮的唱戲聲,夾雜著幾句叫好聲。恍惚間,蘭玉想起和李鳴爭去茶樓裏聽的那折《思凡》,忍不住側耳細聽,可惜人聲嘈雜,他聽不真切。

“那是哪個戲班子在唱戲?”蘭玉問。

銀環循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搖搖頭,“我去看看。”

蘭玉起了身,說:“過去看看。”

銀環楞了楞,道:“三少爺讓咱們在這兒等他,咱們要是走了,他回來看不見咱們……”

蘭玉不以為意,“他不是讓人跟著我們?”

說罷,擡腿就走出了茶樓,銀環馬上抱起茶桌上買的小吃跟了上去。外頭人多,蘭玉一手護著銀環,並未往人群中心擠,只在外圍透過錯落的人頭往裏看,就見一群臉上勾了油彩,上了妝的少年正在鑼鼓聲裏舞槍弄棒,間或翻幾個跟鬥引起一片叫好聲。俱都是還未分行的初學者,年紀不大,一雙雙眼睛神采飛揚,操著漂亮的把式,舞得熱火朝天。

突然,蘭玉對上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那雙眼睛大,直勾勾地盯著蘭玉,竟是場邊抱著銅簍收錢的孩子。

那孩子一見他,就睜大眼睛,抱著懷裏的銅簍擠開人群朝蘭玉走了過來。蘭玉微怔,自身上取出幾個銅板要放在他銅簍中,豈料他卻擋住了,巴巴地望著蘭玉。

戲班裏的吆喝的主事見了這一變故,也楞了下,叫道:“月牙兒,你幹什麽呢?”

那個叫月牙兒的孩子回頭看了主事一眼,又急哄哄地將銅簍往他身邊一放,就朝蘭玉跑了過來,拉住了蘭玉的手。蘭玉楞了楞,任由那個孩子將自己拉出了人群。

幾人走至街邊,人少了,蘭玉手上一用力,就停住了,問那個孩子,“你做什麽?”

月牙兒揚起臉看著蘭玉,從脖頸裏掏出一個粗布縫制的舊香囊,一氣兒將裏頭的東西倒出來,竟有二三十個銅板,他將銅板都捧給了蘭玉。蘭玉看著那幾十個銅板,怔住了,說:“給我?”

月牙兒重重點頭。

蘭玉說:“為什麽給我?”

月牙兒張開嘴只發出了輕輕的“啊”的一聲,說不出話,他見蘭玉不接,有點著急,黑溜溜的眼珠子望著蘭玉。蘭玉打量著還不到他胸口的小孩兒,看著那雙眼睛,竟有幾分熟悉之感,試探道:“我們見過?”

月牙兒忙不疊地點頭,他啊啊的叫著,又合攏雙手,捧著什麽東西又湊嘴邊來喝,蘭玉看著,腦中浮現一個模糊的影子,說:“……我們去年夏天在城外施粥時見過?”

月牙兒眼睛微亮,聽蘭玉說出那句“你是那個小姑娘”時,白凈的臉上就露出了笑容,有點難為情地擡手撓了撓自己的短發。

蘭玉深深地看著面前的小孩兒,記憶中的小姑娘臟兮兮的,衣衫襤褸,怯生生地依偎著她的奶奶。沒想到,二人竟然會再見,更不曾想到,她竟會因為那一勺粥記著自己,還要將自己身上攢下來的銅板都給自己。蘭玉語氣軟和了下來,猶豫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道:“錢你自己收好了,不用給我。”

月牙兒仰臉望著蘭玉,又將錢往他面前湊,蘭玉輕輕笑了笑,說:“哥哥有錢,你拿著錢,給自己買些好吃的。”

月牙兒眉眼耷拉了,抿著嘴巴,突然,蘭玉想起什麽,眉毛皺了起來,道:“你的嗓子——”

他記得那個小姑娘是會說話的,細聲細氣的,對她身邊的老嫗說,奶奶喝,如今怎麽啞了,而那個老嫗也不在她身邊。月牙兒目光變得黯了,蘭玉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麽,他蹲下身,拿過月牙兒手中的銅板,又打開她脖頸上掛著的香囊,將銅板悉數放了回去,又從身上取出兩片金葉子,是出行時,李明安放在他隨身攜帶的香囊中的。

蘭玉道:“把東西藏好了,別讓人知道。”

月牙兒緊緊抓住自己的香囊,無措地看著蘭玉,蘭玉笑了一下,道:“你現在跟著那個戲班子嗎?”

月牙兒點頭,又搖頭,她想了想,抓起蘭玉的手就往前走,蘭玉看著手中小而粗糙的手指,跟了上去。銀環哎了聲,小聲地對蘭玉說:“主子,她要帶我們去哪兒?”

蘭玉隨口道:“不知道。”

他也不在意,就這麽看著月牙兒帶他轉過兩條街,拐入了一家支起的棚子裏,外頭懸掛著招牌——白記豆腐腦。

店裏人不少,四方桌坐滿了,都是捧著碗大口朵頤的食客,空氣裏彌漫著豆腐的香氣。一進入店內,月牙兒的腳步變得輕快,小跑了起來,拉著蘭玉停在一個角落裏的位置。

桌邊坐著一個穿著長袍的青年,二十來歲,和蘭玉一般年紀,長睫毛,深眼窩,生得艷麗漂亮。青年瞧見月牙兒,奇道:“月牙兒,你怎麽回來了?”

他開了口,聲音如金石相撞,一把極好的嗓子,旋即目光落在蘭玉臉上,好奇地打量著。

蘭玉看看這青年,不知月牙兒帶他到這兒來是什麽意思。

月牙兒松開蘭玉,啊啊的比劃著,青年嘆了口氣,說:“別比劃了,我看不懂,”他看向蘭玉,笑道,“在下花小梁,這是我家的小丫頭,不知怎麽把您給拉過來了,還請您多包涵。”

蘭玉一聽花小梁三個字就怔住了。

沒想到竟會在這兒見到這位名震北平的角兒,他腦中浮現當初聽花小梁唱《思凡》時的場景,有點兒不自在,面上仍客客氣氣地道:“原來是花老板。”

月牙兒瞧瞧蘭玉,又瞧瞧花小梁,伸手拉著蘭玉,蘭玉開口道:“我和月牙兒曾有過一面之緣,想是我問她如今的去處,她才將我帶到這兒來的。”

花小梁琢磨著一面之緣幾個字,月牙兒戒備心重,顯然不是簡單的一面之緣,遂笑盈盈道:“還有這等緣分,您要不嫌棄,不如一道坐坐?這白記的豆腐花在北平城裏都是響當當的。”

蘭玉躊躇須臾,見月牙兒眼巴巴地望著他,便拉開長凳子坐了下去,說:“花老板相邀,是蘭玉的榮幸。”

花小梁直接揚聲又叫了三碗,伶俐的小二應了聲,不多時,就上了三碗熱騰騰的豆腐花。

花小梁興致勃勃道:“白記的豆腐花白如玉,嫩如脂,再澆上這獨家的鹵汁,北平城裏沒誰比得上,您嘗嘗。”

蘭玉看著彌漫著熱氣的豆腐花,說:“多謝花老板。”

誠如花小梁所說,這名揚北平城的白記豆腐花比起尋常的豆腐花來得香嫩,尤其是精心熬制的料汁,味道極好,他眉眼舒展,笑道:“確實很好吃。”

花小梁也高興,道:“我平日裏唱戲唱累了,就好這一口,吃上一碗渾身的勁兒都回來了。”

蘭玉莞爾。

花小梁雖紅遍北平城,卻全無一點傲氣,撇開前塵不論,二人竟莫名的有幾分投緣,花小梁說:“月牙兒其實是我撿來的,那是去年夏天的事了。”

去歲夏天,暴雨不歇,北平城外湧入了大批流民,他們被攔在了城外,靠著乞討和城外的施粥棚度日。花小梁那日有事正好出城,就撞見了七八個流民在推搡拉扯,地上一個臟兮兮的小丫頭趴在一具已經僵硬的屍體,坐在泥汙裏,哭得不能自已。

花小梁道:“她的嗓子也是那時壞的,她奶奶活生生餓死了,那些逃難的百姓生怕發生瘟疫,要將遺體丟棄,她不肯,拉扯哭喊之下喊壞了嗓子。”

“我見她可憐無依,就將她帶走了。”

蘭玉看著低著頭拿白勺子撥著碗裏豆腐花的姑娘,已經模糊的老嫗身影竟又在腦海中清晰浮現了,他沈默片刻,真心誠意道:“花老板仁義。”

花小梁擺擺手,說:“搭把手罷了,趕巧我身邊也缺人。”

“我在戲班子裏唱戲,裏頭都是男人,我就把她的頭發剪了,方便些。”

說完,他瞧著蘭玉,突然道:“我看蘭先生有點兒面熟,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蘭玉擡起眼睛看著花小梁,一下子竟不知如何開口。

那廂李明安尋不見蘭玉,急壞了,即便他知道有人跟著,可天橋到底人多,三教九流什麽人都有,心裏怎麽也沒法定下來。

他找了一圈兒,還沒見著跟著蘭玉的人,就碰見了李聿青。

李聿青一見他,卻不見蘭玉,臉色頓時就沈了下來,說:“蘭玉呢?”

李明安正心煩著,自也沒有好臉色,漠然道:“你來幹什麽?”

李聿青抓著他的衣領,怒道:“我問你人呢?”

李明安也惱了,“松手!”

一旁聞今見二人劍拔弩張的模樣,湊上前,小聲道:“二爺,您先別急,讓三爺好好說。”

李聿青自打聽人說李明安和蘭玉一道出了李公館來天橋,心裏就攢著火,有妒有怒,沒想到李明安還把人弄丟了,更是煩躁。他盯著李明安,慢慢松了手,李明安理了理衣襟,冷冷道:“李二,你當我是你這樣的莽夫嗎?”

李聿青冷笑一聲,他最不喜李明安在蘭玉面前充無害,扮可憐。

兄弟二人兜兜轉轉,才尋到了白記豆腐腦,二人個高腿長,一身穿著非富即貴,擡腿跨進這個格格不入的粗陋小鋪子,高挑的身形幾乎擋住了大半個門。

李聿青和李明安一眼就看見了坐在角落裏的蘭玉。

花小梁還未等來蘭玉的回答,他是當真覺得蘭玉面善,好像在哪裏見過,尤其是那雙出挑的狐貍眼。他是唱戲的,嬉笑怒罵都在一雙眸光流轉的眼睛裏,看人也養成了先看眼的習慣,只是一下子想不起來到底在哪裏見過了。

直到他看見李聿青和李明安兄弟,頓時就想了起來,臉色也變得有幾分古怪。

銀環倏然站起身,結結巴巴地叫了聲,“……二爺,三少爺。”

蘭玉波瀾不驚地往口中送了一勺豆腐花,原本香甜的豆腐花,不知怎的,變得味同嚼蠟了。

花小梁臉上露出一個笑,道:“什麽風把李二爺,三爺都吹這小小的白記來了?”

李聿青瞇起眼睛,審視著花小梁,皮笑肉不笑,道:“花老板,真是巧。”

李聿青說著,伸長腿勾出一條長凳,大有坐下去的意思,蘭玉卻在這時站了起來,淡淡道:“花老板,我該走了,來日有機會一定去茶樓給您捧場。”

花小梁目光打幾人間轉了圈兒,微笑道:“那感情好,今日和蘭先生一見如故,很是投緣,您下次來只管只會一聲,我和月牙兒都等著您。”

蘭玉低下頭看著月牙兒,小姑娘眼裏露出不舍,怯怯地伸出手抓住了蘭玉的衣袖,眼裏似有話要說。蘭玉心一軟,摸了摸月牙兒的小腦袋,低聲道:“你好好跟著花老板,以前的苦日子都過去了,一切從頭開始,好好地活下去。”

月牙兒點點頭,啊啊的比劃著,花小梁說:“她說讓你以後一定要來看她。”

蘭玉遲疑了一下,應道:“好。”

說完,他轉過身,就聽花小梁對李聿青說:“二爺,三爺,有空來戲園小坐。”

李聿青道:“免了,我不懂戲,不過——我會把這話帶給懂戲的,讓他來給花老板捧場。”

他話說得似笑非笑,意味深長,蘭玉腳步頓了頓,臉上沒什麽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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