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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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鳴爭接上了李明安和趙氏,一行人去了就近鎮子的客棧,請上大夫為二人診斷身子。趙氏只是受了驚嚇,李明安傷勢較重,尤其是左手,傷了筋骨,卻只被赤腳大夫草草地處理了一下,又拖了這麽幾天,大夫道只怕無法恢覆如初,以後再也提不得重物了。

趙氏聽大夫一說,心疼得不行,眼睛都紅了,說:“這怎麽能行,明安還這麽年輕……”

李明安怔了怔,擡了擡自己的手,神情很平淡,道:“只是不能提重物而已,算不了什麽。”

李鳴爭道:“等去了滬城,再尋好大夫看看。”

李明安看著李鳴爭,說:“謝謝大哥。”

李明安沒想到,他還在這個小客棧見到了趙培昇。趙培昇這個名字,李明安只在趙氏口中聽過,二人俱是庶出,可趙氏嫁給李老爺子時,趙培昇不過一個半大的少年,自也不太相熟。趙氏曾說趙培昇是趙老爺子的最叛逆的孩子,又幼年喪母,常受趙老爺子的罰,後來有一回,趙老爺子又罰他跪祠堂,趙培昇就跑了。

一走就是十幾年。

趙培昇生得高挑,劍眉星目,一張臉攻擊性十足,穿著西裝長褲,手中把玩著一個舶來的西式打火機。他見了趙氏,卻客客氣氣地叫了聲,三姐。

趙氏一楞,難以置信地看著趙培昇,說:“你是……培昇?”眼前的男人和她記憶中瘦削單薄的少年相差太遠,她險些不敢認。

趙培昇笑了笑,說:“是我。”

趙氏將他從頭到腳地打量了一會兒,臉上露出一個笑,說:“這麽多年沒見,你長高了。”

她這話讓趙培昇心中久違地生出幾分屬於親情的溫情,說:“都十幾年了。”

趙氏嘆道:“十七年了。”

她拉著身旁的李明安,說:“明安,這就是你小舅舅,快叫人。”

李明安擡起眼睛看著趙培昇,趙培昇看著比李鳴爭大不了幾歲,他心裏有點兒別扭,開口道:“小舅舅。”

趙培昇挑眉,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麽。

過了一會兒,趙培昇要走,趙氏猶豫了一下,還是問趙培昇,說:“小弟,你和我們一起回滬城嗎?”

趙培昇道:“都到這兒了,總得回去見那老東西的最後一面。”他一頓,又道,“昨天晚上傳來的消息,人已經去了。”

趙氏呆了呆,臉色都白了。

原本輕裝簡行的一行人,多了李鳴爭和趙培昇,變得浩浩蕩蕩了起來。趙老爺子已經去了。探親變成了奔喪,他們一路沒有多耽擱,趕了幾天路,終於到達了滬城。

近鄉情怯,趙氏心中忐忑,百味陳雜。這一路走來跋山涉水,又遭匪徒劫掠,風塵裏夾雜著血色,如一道揮之不去的陰影籠罩在趙氏心頭。

望著掛在門口的趙公館三個字,門口已經掛了白,滬城又小雨,天色陰暗,街上的青石板濕漉漉的,空氣裏都透著股子冰冷的涼意。李明安見趙氏只看著門匾發楞,輕聲叫了她一聲,她才回過神,勉強地對李明安笑了笑。

趙老爺子一去,趙家的主事人就成了趙家的長子趙培因和趙老爺子的發妻鄒氏。

趙培因性格平庸,見了趙氏一行人雖有些驚訝,卻也並未表現出什麽,倒是鄒氏,對消失了十幾年的趙培昇頗為忌憚。可有李鳴爭在,他是代表李家來的,又正當喪期,鄒氏心中雖有不滿卻也忍著沒有說什麽。

一行人就在趙家住了下來。

趙氏的生母李氏尚在,她久未見女兒,母女相見,又是一番眼淚漣漣,泣不成聲。李氏又看李明安,李明安臉上的傷褪了幾分,只左臂還吊著,看著有些淒慘,她說:“安安,讓外祖母好好地看看……受苦了。”

李明安輕輕叫了聲,“外祖母。”

“哎,好孩子。”李氏看著面前的少年,心中歡喜,拿了塊成色極好的玉佩要送給李明安,李明安推辭不過,只好接下。他知道趙氏已經許久沒有見過母親了,只陪著說了一會兒話就走了,屋中只剩了李氏和趙氏母子。

那天晚上,母女二人是一道睡的。

窗外秋雨下得淅淅瀝瀝的,屋中點了燭火,襯得很有幾分靜謐。

趙氏鋪了床,又伺候著李氏梳洗,方一起上了床榻。母女二人多年不見,秉燭夜談也覺得不夠,夜色漸深,趙氏到底長途跋涉,李氏又上了年紀,交談之聲漸漸輕了下來。

趙氏昏昏欲睡之際,突然聽李氏說:“婉貞,你被那夥劫匪劫上山,雖留住了命,以後……以後可怎麽辦?”

話一入耳,趙氏倏然驚醒過來,她楞楞地看著李氏,燈已經熄了,李氏蒼老的面容掩在陰影中,看不真切。

一股寒意爬上趙氏的心頭。

趙氏手指都似凍僵了,她喃喃道:“……娘。”趙氏艱難道,“我沒有——沒有被他們……”

她難以啟齒。

李氏說:“可你到底是被土匪搶上山的女人。”

“就算你真的沒有,”李氏聲音悲戚,幽幽道,“別人會怎麽說,李家又會怎麽看你?”

深深地盤踞在趙氏心中的陰霾倏然成了鋪天蓋地的泥沼,壓得趙氏喘不過氣,一只手摸上了她的臉頰,年老了,即便是榮華一生,掌心手指還是都被歲月殘忍地鐫刻下了風霜。

李氏悲痛難忍,說:“我的女兒啊……為什麽臨了要經這一遭,都是娘的錯,娘不該讓你們回來。”

趙氏茫茫然地聽著,她腦子裏浮現李老爺子那張冷漠無情的臉,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翌日,趙氏著了一身白,去為趙老爺子上香守靈。

沒成想,卻被趙家老夫人攔下了,鄒氏道:“三娘,你爹才去,你又剛從土匪窩那樣的兇惡之地回來,這炷香還是不必上了,以免這兇煞之氣沖撞了老爺的亡靈。”

趙氏一楞,臉色刷的白了。他們昨日就以風塵仆仆為由攔住了她來祭奠趙老爺子。

李明安看著鄒氏,眉毛皺了起來,開口道:“趙老夫人,您這話是什麽意思?”

少年人今日穿的也是一身素凈的長衫,戴著眼鏡,看著斯文,話出口,卻有幾分不容忽視的氣度。鄒氏審視著李明安,老夫人鬢發已白,掌家多年,自有一番威嚴,沈聲道:“死者為大,我們請大師算過一卦,三娘不能為老爺上香。”

李明安氣笑了,上前一步,道:“我從未聽說過,父親故去,為人子女的不能為亡父上香的。”

趙老夫人沈了臉,說:“李三少爺,這是在我趙家,”她盯著李明安和趙氏,“老身無論如何,也是你的長輩,你如此姿態,這就是李家的規矩?”

李明安漠然道:“人敬我一尺,我還他一丈。”

“我娘為外祖父上香天經地義,更何況,是外祖父親自寫信來北平邀我們來滬城,”李明安咬重了外祖父幾字,半步不讓,冷冷道,“如今趙老爺子屍骨未寒,趙老夫人此舉,只怕才是真正驚擾了亡靈吧。”

趙老夫人從未被一個年輕人如此拂臉面,已經極為不悅,她目光落在趙氏慘白的臉色上,說:“老爺那封信,並未讓三娘回來吧。”

趙氏對上趙老夫人如針似的目光,腳下退了步,說:“明安。”

“去替娘給你外祖父上炷香。”

李明安皺眉道:“娘……”

剎那間,趙氏只覺周遭所有人的目光都刀子一般,審視著她,她嘴唇發抖,說:“別說了,快去!”

李明安忍了忍,道:“是。”

說罷,李明安擡腿跨入靈堂,趙氏僵著身子立在靈堂之外,秋雨已經停了,北風卷起白幡,透著一股沈沈的死氣。

待李明安上了香,出門時,趙氏隔著門檻,望著靈堂內,她又看向趙氏,和趙氏身後一眾趙家人。他們都靜靜地看著他們母子,趙氏閉了閉眼,俯身跪在了地上,磕了三個頭,才在李明安的攙扶下站了起來。

臨到門邊,趙氏聽見趙老夫人吩咐身邊的人,說:“去,把地擦幹凈。”

李明安登時就惱了,剛想轉身過去,卻被趙氏抓住了手,趙氏低聲說:“好了。”

“死者為大,這裏到底是你外祖的靈堂,”趙氏聲音發虛,喃喃道,“鬧起來,讓人看笑話。”

她勉強地對李明安露出個笑,說:“聽話。”

李明安只得忍下。

母子二人回了屋子,關上門,李明安就再忍不住,說:“他們這是什麽意思?”

自趙家舉家遷來滬城之後,李明安就再也不曾見過趙老爺子和外祖母李氏,要說要多親厚,自也是沒有的。他沒想到,趙家人竟然如此對待他們。

李明安說:“娘,祭奠也祭奠過了,我們回北平吧。”

趙氏有些心不在焉的,說:“明安,娘有點兒累,你先出去吧。”

李明安看著趙氏蒼白的臉頰,擔憂道:“要不要請大夫來看看?”

趙氏說:“不用,娘就是累了,睡會兒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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