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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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安不是第一次進警察局了。

他常跟著學校裏的同學一起游行,宣傳新思想,有時就會被抓進去,即便是進了警察局,那些巡捕也不敢真動他們,他們是大學生。

可這一回竟全然不一樣,連關押他們的牢房都來得更臟,昏暗,空氣裏彌漫著腐朽,隱隱帶著血腥的氣息。 初入監獄時,李明安和幾個同學都鎮定,都是二十來歲的少年人,意氣風發,傲氣又天真。

可當天下午,他們就被分開了,獄警粗暴,抓著他們半拖半拽的拉走了,只留下了李明安。

李明安急道:“你們想幹什麽!”

當中一人皮笑肉不笑道:“李三少爺,您還是少管閑事,老老實實待著吧。”

李明安想攔,卻被推入牢房內,他用力拍了拍鐵欄桿,惱怒道:“你們敢動他們!”

獄警站在牢房外,狀似苦惱,道:“我們也沒辦法,你說你們打誰不行,非得去碰洋人,那是咱們能打的嗎?”

他說:“咱們也不是頭一回見了,就給您透個底,你們打的不是一般人,如今大使館都給上頭施壓了,就得有人出來擔著。您啊,就安安靜靜待在這裏,等著您家裏人來接,甭再多事了。”

李明安漠然道:“那又怎麽樣?他們是洋人就高人一等了,就能當街欺辱我們中國人了?”

“這是民國,民國有民國的律法,”李明安瞪著他們,言辭鏗鏘,“你們只能按律法辦事。”

獄警瞧著李明安,撲哧一笑,道:“是,您說的是。”

他沒有同李明安爭辯,態度散慢,說:“可我們也有我們的難處,您多體諒體諒。”

說罷,就要走,李明安看著被擰住雙手要帶走的同學,急道:“慢著!”

“你們要讓人來擔著該讓我來擔!”李明安說,“是我先動的手,動手動得最重的也是我,他們只是跟著我……”

獄警打斷他,“三少爺,誰是主犯,誰先動的手,要等我們調查了才清楚。”

“走。”

他揮了揮手,一行人拖拽著幾個大學生就這麽離開了李明安所在的牢籠,李明安緊緊攥著牢籠的鐵欄桿,心中焦急又憤怒,將欄桿拍得不住作響,“你們回來!”

“——混蛋!”

李明安從未想過會陷入這般境地,那日他和幾個同學上街,原是想買幾本書的,沒成想,卻在路邊瞧見三個洋人和幾個穿著布衣的普通百姓起了沖突,那幾個百姓駭得面色青白,都是朝不保夕的苦哈哈,哪裏敢得罪洋人,一個個佝僂著脊背,伏低做小連頭也不敢擡。

他們愈是如此,就惹得那幾個洋人哈哈大笑,愈發趾高氣揚。

李明安一行人俱是讀書的學生,乍見之下氣血上湧,只覺莫大的恥辱席卷而來,登時就挺身而出,和那幾個洋人爭論起來。周遭圍觀者越來越多,後來也不知誰動的手,等李明安反應過來時他已經和那幾個洋人動起手來,連眼鏡都被打得掉落在地上。

李明安揉了揉眉心,呆呆地看著牢房外的一盞煤油燈,牢房簡陋,他坐著的是粗糙的長板凳,擡手搭上陳舊的木桌面。桌子很舊了,泛著黏膩的黑色,李明安無意看了眼,伸手一摸,竟發覺那是鮮血洇上去的痕跡,登時喉頭湧上一股惡心感,騰的站起了身。

李明安以前被抓進巡捕房過,可他自認行得正,坐得端,自不懼這些魑魅魍魎。何況他從來不是孤身一人,總有同學一道,他們是學生,游行也好,宣講也罷,身後都是北平城青春勃發的學生群體,是一支支鐵血筆桿子,他們高歌以身殉道,殺身成仁的孤勇,便平添了幾分無畏。

可李明安到底不是無知少年,他知道動手打洋人,稍有不慎,就涉及兩國邦交,他們幾個學生即便做的是對的事,可難保他們不會為了息事寧人,將他們推出去。

國之弱小如斯,諸事不由人。

李明安茫然無措,心中十分擔心被巡捕帶走的同學,不知怎的,他竟突然想起了蘭玉曾說過的話,“你今日之所以能站在此地侃侃而談,所仰仗的,無非是李家給你的底氣,保你衣食無憂,性命無虞。”

要是今天,他不姓李,不是李家三少爺,只怕那幾個巡捕也不會同他廢話,而他,也一定不能好好的站在這兒。

這麽一想,李明安心中愈發難受起來,說不清的焦躁在心中輾轉翻騰。

李明安這十幾年來事事順遂。他天生眼疾,性子溫順,不是最得李老爺子心的人,可有趙氏對他珍愛護佑,事無巨細地照顧著,李家兄弟三人性子迥然不同,李明安沒野心,自然也沒什麽兄弟鬩墻的戲碼,可盡情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如今再進監獄,卻莫名地多了幾分不安。

李明安在監獄裏夙夜難眠,第二天三更半夜裏他突然聽到了慘叫聲,那慘叫聲隔得遠,穿過長長的幽深似惡鬼的長道,隱隱約約地傳入他耳中,李明安一個激靈,直楞楞地瞪著那漆黑的甬道,旋即李明安就聽出,那是他一個同學的聲音。李明安心頭狠狠跳了跳,跑過去抓著欄桿,恨不得揪過門外的獄警,急聲問道:“他們在幹什麽,啊?”

獄警懶洋洋地坐在凳子上,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說:“三少爺不是聽見了嗎?”

李明安怒道:“你們怎麽敢動私刑?”

獄警笑了,說:“三少爺說笑了,我們這是正常的審訊。”

又一聲淒厲的慘叫傳來,李明安掌心都是汗,以拳砸在欄桿上,說:“這有什麽可審訊的,頂多就是當街鬥毆,你們憑什麽動刑?”

獄警打了個哈欠,說:“三少爺,你們打的是洋人啊,那就不是當街鬥毆了,說不定是受了誰的指使……”他說得隨意,笑盈盈地瞧著李明安,說,“您說是不是?”

李明安簡直想罵出聲,氣道:“我們是普通的大學生,是讀書人,能受什麽指使?”

“這就不知道了,”獄警說,“所以得好好地審訊審訊。”

李明安死死地盯著那個獄警,說:“你們什麽證據都沒有,就對學生動重刑,這就是你們警察局的辦事之道?”

獄警掀眼皮瞧了李明安一眼,慢悠悠地晃到牢房前,他拿警棍敲了敲鐵欄桿,聲音沈,如千鈞巨石砸在人心頭。獄警說:“三少爺,要是你們打的是一般人,憑您的身份,我們也不敢將您關在這裏,可這回動的是洋人——”

“您該明白,這事兒非同小可,”獄警意味深長。

李明安沈默須臾,道:“我說了,這回動手的主要是我……”

獄警笑道:“您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塗?”

李明安楞了下,頓時就明白了,大抵是大使館給巡捕房施壓,巡捕房需要人出去擔責,可他們不能讓李明安去擔著,只能讓那幾個毫無背景的學生去了。

李明安臉色倏然變得難看起來,獄警嘖了聲,說:“您說好好的和洋人動什麽手?您瞧瞧,您和您的同學一個個細皮嫩肉的,能經得住幾回刑啊?”

李明安直勾勾地盯著那個獄警,二人目光對上,李明安手指緊攥成拳,耳聽著遠處漸漸沒了聲息,心中有幾分慌亂,“我同學……他們不會有事吧?”

獄警琢磨須臾,笑道:“現在應當還不會,可他們遭了刑,就這麽丟回去,就不知道了。”

“你幫我去看看他們,”李明安說,“我給你錢,五十大洋,你幫我給他們帶點藥。”

獄警說:“一百。”

李明安咬了咬牙,說:“行。”

獄警笑了起來,道:“三少爺心善,行,我就幫您這回。”

李明安看著那個獄警,沈聲道:“他們都是我的同學,要是他們在這巡捕房裏出了事,我不會放過你們。”

獄警一怔,對上李明安的眼睛,少年人眉眼清秀,還有幾分未褪的稚氣,可被他盯著,後背竟生出一絲涼意。

獄警扯了扯嘴角,轉身就走了。

李明安在牢獄裏煎熬了三天,直到第三天,他才等來姍姍來遲的李聿青。

李聿青穿了身軍裝,軍靴踏在冷硬的地上發出利落的聲響,他上衣扣子開了兩顆,透著股子吊兒郎當的意味。

獄警態度有幾分恭敬,說:“二爺,請。”

李明安看著李聿青,抿了抿幹裂的嘴唇,叫了聲,“二哥。”

李聿青看了獄警一眼,獄警打開牢門,知機地退了出去,他慢慢地踱步入牢房內,想挑張凳子坐,可手剛挨著桌面就嫌棄地搓了搓黏膩的汙垢。李聿青沒說話,李明安沒忍住,又叫了聲,“二哥……你幫我看看我那幾個同學,他們……”

李聿青冷笑一聲,“李明安。”

“你他媽自己都保不了了,還想著管別人?”

李明安楞住了。

李聿青擡起眼睛,審視著形容狼狽,面色蒼白的弟弟,說:“你知不知道你闖了多大的禍?”

李明安抿緊嘴唇,心有不甘道:“我沒做錯——”

李聿青嗤笑道:“你沒錯?沒錯別他媽讓老子來這兒撈你啊,有本事你自己大搖大擺地從這兒走出去。”

李明安啞然,半晌,道:“難道我就看著他們欺負我們中國人?”

李聿青頓了頓,說:“有的事能管,有的事你管不了,再說了,管也得講究個法子。”

他看著李明安顴骨上的淤青和臉頰的擦傷,嘲弄道:“虧你還是個讀書人,當街動手,你說你什麽時候這麽沖動了?”

李明安張了張嘴,卻不知說什麽。

李聿青道:“好好在這兒給我反省幾天。”

“二哥……”李明安猶豫道,“你幫我救我那幾個同學吧,他們是無辜的……”

李聿青氣笑了,說:“我們李家怎麽還出了個聖人?”

“你管他們,他們可不一定管你。”

李明安說:“……什麽?”

李聿青看著李明安,淡淡道:“他們把所有的事情都推給了你,一口咬定是你指使的,是你攛掇他們去打那幾個洋人。”

李明安呆了呆,李聿青說:“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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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能狂怒的小狗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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