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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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玉的琵琶弦繃斷了幾根,背板也開裂,壞了個徹底,琵琶有些年頭了,還是他十歲那年生辰他母親送給他的。

蘭玉自知事起他母親就已經在花船上了,花船上的姑娘不乏擅琴棋書畫的,當中有一人琵琶彈得極好。蘭玉幼時在花船上曾躲著偷偷看她練琵琶,她見了,也不惱,反而時常逗他,問蘭玉要不要教他彈琵琶。花船上的姑娘是不能有孩子的,蘭玉自小生得玉雪可愛,桑氏又是獨身一人帶著幼子,花船中的姑娘大都對他們母子心懷憐憫。

她不過是隨口一問,可時日一長,發覺蘭玉確是有些天分的——但一個男孩兒彈琵琶,像怎麽回事呢?

桑氏原來也不想讓蘭玉彈琵琶,可這世道艱難,蘭玉無根基無背景,還不如讓他學一技之長,再不濟,這下九流的行當裏,總有他的容身之處。

轉眼就是這麽多年。

當年桑氏病重,蘭玉將桑氏這些年攢得家底當了個一幹二凈,險些把琵琶也當了,後來還是抱著琵琶和老鴇簽了賣身契,才又得了一筆錢。

可惜桑氏沒熬住,不過三十餘歲的女人骨瘦如柴,死後不過那麽輕輕一捧。

蘭玉花光那筆錢為桑氏買了一副棺槨,葬在了山腰處,清明時,漫山遍野都是紅艷艷的花,姑且算個歸宿。

舊事如潮,蘭玉抱著琵琶的手隱隱發抖,這是他母親留給他的唯一的東西了。

蘭玉到底舍不得那把舊琵琶,他將琵琶放入木匣內,抱著就帶上銀環一起出了門。

張氏琴行曾替他換過琵琶弦,調過音,蘭玉將舊琵琶抱過去時,掌櫃的看著破損嚴重的琵琶皺了皺眉,猶豫道:“客人這把琵琶年頭太久了,不但背板,裏頭也損壞了……”

蘭玉心頭一沈,道:“掌櫃的,就是花再多錢也不要緊的。”

掌櫃的看著蘭玉,說:“錢倒不是最要緊的,只不過我需得請大師傅瞧過才能下定論,便是修好了,說不得音色也會受損。”

蘭玉說:“不要緊,這把琵琶是家母留下的唯一遺物,我想留個念想。”

掌櫃的嘆了口氣,道:“那您先將琵琶留在店裏,等好了,我就給您送府上去。”

蘭玉擡手行了一禮,說:“多謝。”

“哎——使不得,使不得,”掌櫃的忙偏身避開,笑道,“您是客人,我如何能受您的禮。”

“琵琶短時間內可能修不好,您還需得耐心等些日子。”

蘭玉說:“好。”

蘭玉收下掌櫃寫給他的單據,出了琴行,心依舊沈沈的的。今日是個好天氣,天高雲淡,街邊的樹葉依舊泛黃,將謝不謝的,秋意更濃了。

銀環輕聲說:“主子,您也不用太擔心,琵琶一定能修好的。”

蘭玉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說:“你許久沒出府了吧,”他摘下自己腰間的荷包遞給銀環,說,“去隨意逛逛吧。”

銀環搖頭搖得撥浪鼓似的,“我陪著主子。”

蘭玉笑了,道:“我自己一個人待會兒。你去玩玩,逛一逛,買些喜歡的胭脂水粉,頭花。”

銀環發髻上的粉色頭花已經舊了,蘭玉說:“去吧。”

小姑娘摸了摸自己頭上的頭花,臉皮薄,有點兒不好意思,咕噥道:“那您可千萬當心。”

說罷,沒有接蘭玉給她的荷包,一步三回頭地看著蘭玉,人流如潮,周遭不住地響起吆喝聲,蘭玉靜靜地看著她,目光沈靜,竟像是就要這麽消散了一般。銀環腳步頓住,剛想往回走,蘭玉已經轉身走入了另一條街道。

北平城大,和揚州是截然不同的風景,北地入秋也入得早,除了路邊的黃包車夫和苦力,穿著短褂的漸漸少了。

蘭玉來北平這麽久,還是第一次好好地看看北平城。

街上熱鬧,來往者眾多,有穿著長袍馬褂的,亦不乏西裝革履,摩登潮流,一張張中國人的面孔還混雜著金發碧眼的洋人,洋人多打扮精致,言行舉止裏都透著股子高高在上的意味。蘭玉看了幾眼就轉開了目光,街角躺著幾個衣衫襤褸的乞丐,年邁麻木的老嫗抱著面黃肌瘦的孩子跪在街邊乞討。這樣的乞丐蘭玉在揚州見過很多,從揚州北上時也見過,這北平城裏也有數不清的人一日又一日地熬著,說不上誰比誰更痛苦。

煉獄一般,好像活著就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只是為了活著而已。

蘭玉想起桑氏臨終前的叮囑,她讓蘭玉好好活下去,就是離開揚州時,他去拜別昔日教他彈琵琶的師傅。

二人是在後門見的,一個年已花甲的男人買了她做妾。

她臉上敷了厚厚的粉,卻掩蓋不住疲憊,擔憂地看著蘭玉,嘆了口氣,也說,蘭玉啊,這世上誰不遭罪呢,得活著才有以後,你還年輕著呢。

蘭玉想著,突然覺得不可名狀的孤獨奔湧而來,浸透了四肢百骸,連自己都沒有反應過來,他竟如此寂寞。

突然,有人叫他,“九姨娘。”

蘭玉沒什麽表情地看了過去,就看見童平手握著韁繩,駕著馬車停在了他身邊。

童平跳下馬車,打開了車門,道:“請。”

蘭玉擡起眼睛,和李鳴爭的目光對了個正著。李鳴爭坐在馬車上,神情平靜地看著他。

四目相對。

蘭玉踏上腳凳,俯身鉆進了車廂內,童平關上了門,馬車又慢慢走了起來。

蘭玉和李鳴爭同處一室,李鳴爭似乎也沒什麽說話的意思,靠著車廂,閉目養神。蘭玉看了片刻,也轉開了臉。

馬車內沈默著,車馬聲粼粼,襯得街道外的叫賣聲越發喧鬧了。

“腳鐲呢?”李鳴爭驟然開口問道。

蘭玉眼皮都沒擡,說:“被弄壞了。”

李鳴爭沒有在問,蘭玉說:“你不問是誰弄壞的嗎?”

蘭玉自說自話,“李聿青,他捏壞了,我就丟了。”

李鳴爭說:“丟了就丟了。”

他這話說得蘭玉只覺一拳打在棉花上,他睜開眼,直勾勾地看著李鳴爭,說:“你再給我打一個。”

李鳴爭看了蘭玉一眼。

蘭玉說:“要比這個好看,嵌寶石的。”

李鳴爭道:“好。”

蘭玉突然罵他:“孬種,李二弄壞了你的東西,你什麽都不敢做。”

“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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