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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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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玉腳上的腳鐲為李公館中上下議論,可更為人樂道的是李老爺子竟因著蘭玉,當眾駁了李老夫人的面子。李老夫人平日裏在府中積威甚重,無他,只因平日裏她以雷霆手段管理後宅,發落人時,李老爺子得知之後也不過輕飄飄的三言兩語就揭了過去。

不是沒人哭到李老爺子面前,早些年的時候,二太太和李老夫人鬥得兇,李老爺子也偏寵過二太太,可自從三姨娘白氏進了門,二姨娘就失了寵,沒幾年就去了。即便是二太太最受寵的那段日子,李老爺子也不曾當眾和李老夫人紅過臉,更不要說還當著李鳴爭的面。

一時間,李公館上下暗潮洶湧。

可這些和李明安並不知曉,自他和五姨娘趙氏談過之後,第二天就不著家了,幾乎住在學校。趙氏心中雖有微詞,可想起如今正在風口浪尖的蘭玉,只好由了李明安去。

她這個兒子,養得不似深宅大院裏出來的少爺,趙氏想,李明安到底還年輕,一時春心萌動,迷了心竅,指不定多在外面和同齡的女孩兒待一待,離得遠了,就會斷了那份心思。

這一日,李明安正好回李公館拿東西,趙氏留他吃午飯,李明安應了,吃了飯又小憩過後才走。

趙氏擔心兒子在外面遭罪,口中殷殷叮囑,又讓下人去打包了一些李明安愛吃的點心,李明安無奈地說:“娘,我又不是不回來了……我就是待在學校,和同學一起,委屈不了。”

趙氏道柔聲細語道:“兒行千裏母擔憂,你不在我跟前,我哪裏能放心?”

李明安笑嘻嘻道:“我學校離這兒都沒千裏,娘,你幹脆將我栓褲腰帶上好了。”

趙氏佯裝嗔怒地瞪他一眼,說:“你這孩子,說的什麽胡話,”她嘆氣道,“我倒是想將你拴著,可我的安兒長大了。”

她仔仔細細地瞧著李明安,又笑道:“是不是又長高了些?”

李明安摸了摸自己的腦袋,道:“有嗎?”

趙氏說:“入秋了,改明兒我讓裁縫過來,做幾身新衣服。”

“哎——”李明安應了,看了眼外頭的天色,道,“娘,我得走了。”

趙氏說:“去吧,讓車夫送你過去。”

李明安隨口嗳了聲,挎著牛皮包,將帽子往腦袋上一戴就朝外走去。他回頭看了眼,趙氏倚門看著他,見李明安回頭,朝他微微一笑,揚聲說:“在外面當心,別跟著瞎惹事。”

李明安揮了揮手,說:“知道了。”

他出了院子,路過園中的一條鵝卵石分叉口卻頓住了腳步。李明安看著那條小徑,那是通往蘭玉院子的,他已經好幾日沒有見過蘭玉了。即便是蘭玉生病,李明安也只是遠遠地看過幾次,不敢前去打擾蘭玉。他想,那是他爹的姨娘,是他的小娘。

如是想著,李明安卻像是不受控制,已經踏上了去蘭玉小院的路。

李明安心裏似乎住了一個小人,在他耳邊叫囂著,想去看一眼蘭玉,只看一眼,不斷地攛掇著他,驅使著他,可又有一個聲音說,他已經答應了他娘,他和蘭玉不可能,那是自己的小娘——

就看一眼呢?

蘭玉病好了,他還沒去看過,他就看一眼,蘭玉是不是徹底痊愈了。

李明安來得巧,他還沒有走進院子,就聽到了琵琶聲,蘭玉在彈琵琶。李明安屏住了呼吸,腳步也放輕了,走近時,就看見蘭玉正抱著琵琶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彈琵琶。

院中葉已紅,入了秋,午後的陽光懶洋洋的,透過樹梢灑了蘭玉滿身,修剪得宜的指尖似是鍍了層璀璨的金光。蘭玉微微垂著頭,頸子白皙修長,手指撥動間琵琶聲流瀉而出,聲兒慵懶悠揚,給這平靜的午後添了幾分恬淡。

突然,樂音陡然一頓,指尖勾弦,如同懶洋洋的劍客,驟然拔刀出鞘,琵琶聲一下子變得激越起來,襯著飄飛的落葉,無端多了肅殺意味。

李明安心都隨之懸了起來,怔怔地看著蘭玉,在他記憶裏,蘭玉是冷淡的,溫和的,卻鮮有這般鋒芒畢露的時候。他的琵琶聲中藏了恨,沁了見血封喉的毒,稍有不慎就能教人血濺三步。

李明安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感覺,像從未認識過蘭玉,又像沈迷於其中,他發著怔,沒想到蘭玉竟擡起了頭,二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就對了個正著。

李明安心頭狠狠一震。

蘭玉好像看見了他,又好像沒看見他,指下不停,如常地勾挑撥撚,眼神卻鉤子似的,透著傲慢,透著冷,落在他身上,又似乎透過他,望向了別處。

錚的一聲,蘭玉琵琶聲戛然而止,他抱著琵琶,客客氣氣地叫了聲,“三少爺。”

李明安如夢初醒,呆呆地看著蘭玉,有些無措,“蘭玉……不,九姨娘。”

“對不住,打擾你彈琵琶了,”李明安說。

蘭玉說:“不過是隨手一彈,沒什麽打擾不打擾的。”

李明安期期艾艾地噢了聲,猶豫了一下,才擡腿進了圓拱門,說:“我聽聞九姨娘前些日子病了,現在可好了?”

蘭玉懷抱琵琶站起身,伸手做請,桌上正放著一壺茶,幾個茶杯,道:“好了,三少爺今日怎麽來了?”

他一動,腳腕上的鈴鐺脆聲作響,李明安下意識地往他腳上看了眼,又覺得不合禮,僵硬地錯開了目光,拘謹地坐在大理石凳上。

李明安蹭了蹭自己的眼鏡框,說:“我回來拿些東西,趕巧路過——”

路過,偏要進來幹什麽,不言而喻。

蘭玉充耳不聞,他將琵琶放在了一旁,替李明安斟了一杯茶,道:“茶涼了。”

李明安受寵若驚地捧起茶杯,道:“不……不要緊的。”

蘭玉笑了笑,沒有說話,李明安越發不知所措,幾乎不敢看蘭玉,只盯著桌上的琵琶。不是他送蘭玉的那把,這把琵琶有些年頭了,琵琶身上已見歲月磨損的痕跡,遠比不上他買的那把——可蘭玉卻沒有用。李明安心裏湧上幾分失落,他低聲說:“怎麽沒有用那把新的琵琶?”

蘭玉飲了口冷茶,說:“我念舊,喜歡的琵琶再舊再廉價,也是趁手的好琵琶。”

李明安訥訥無言。

二人對坐著,久了,李明安小心翼翼地擡起眼睛瞧了蘭玉一眼,小聲問道:“你這些日子,還好嗎?”

蘭玉看了李明安一眼,說:“多謝三少爺掛念,一切都好。”

李明安皺著眉,有些發愁,說:“你都瘦了,臉色也有點兒不好,讓劉大夫給你開一些養身子的藥吧,你還這麽年輕,得好好養著身子。”

蘭玉目光落在李明安身上,聽著少年的絮叨,關懷是真切的,誠懇又認真。蘭玉心想,可惜了……可惜了,李明安姓李,是李家人。

蘭玉微笑道:“病了幾日,臉色不好是在所難免的,養幾日就好了。老爺也吩咐過劉大夫,開了幾劑補藥,日日都喝著。”

李明安心中一堵,嗓子也好像被堵住了,蘭玉是他爹的姨娘,輪不到他關心——李明安藏不住心頭酸澀,看著蘭玉,低聲說:“我爹對你好嗎?”

蘭玉說:“整個李公館誰不知道,老爺如今最喜歡的,就是我。”

話聽得刺耳,李明安從未有這樣矛盾,他希望他爹不要喜歡蘭玉,可又怕他爹拋棄蘭玉,叫他日子難過,偏偏這話從蘭玉耳中聽來,實在是讓人難受。

李明安說:“那你呢?”

蘭玉不言。

李明安好像抓住了一線安慰,道:“你喜歡這樣嗎?”

蘭玉一只手支在石桌上,足尖輕輕一晃一晃的,鈴鐺也響著,他笑道:“沒什麽不好的。”

李明安楞了楞,被他鈴鐺聲吸引去了註意力,說:“這是……”

蘭玉直接道:“腳鐲。”

“腳……腳鐲?”李明安怔住了,鈴鐺,腳鐲……他從未經歷過風月,從未想過大人,尤其是男人還能戴腳鐲。可為什麽要戴腳鐲——轉念一想,李明安盯著蘭玉白皙的手指,腦子裏卻浮現諸多綺念來,愈是不經事,可想的反而愈發天馬行空,不能對人言。

李明安忍不住想起蘭玉戴著這腳鐲在床上是何種風情,也會像現在這樣,一動一響嗎?他喉結動了動,喃喃道:“我爹,我爹給你戴的嗎?為什麽要戴腳鐲?”

腳鐲兩個字都變得色情了。

蘭玉似笑非笑,沒有說話。

李明安脹紅了臉,說:“我爹太荒唐了。”

蘭玉說:“男人的情趣罷了,”他笑道,“等三少爺長大就明白了。”

李明安騰地站直了身,他耳朵也發燙,不知說什麽,過了幾秒才憋出一句,“我不小了。”

蘭玉眉梢一挑。

李明安說:“我十九了。”

蘭玉點點頭,表示知道了。可他這漫不經心的態度,卻讓李明安抓心撓肺的,羞窘又不甘心,甕聲甕氣道:“蘭玉,你別拿我當小孩兒。”

蘭玉笑著哦了聲,道:“知道了。”

李明安抿緊嘴唇,他今日來蘭玉院子裏是情不自禁,又怕被他母親知道,更怕自己的心思教蘭玉窺出,他猶豫了片刻,低聲說:“我要走了。”

“你要是有什麽事,可以讓人來尋我。”李明安說,“我就住在學校。”

他又補充道:“只要是你的事,我一定會馬上回來的,我會幫你的。”

在他眼裏,蘭玉始終是可憐又可愛的,他是弱勢的,無辜落入李家泥沼中的鳥兒。

蘭玉一怔,看著李明安,半晌,說:“多謝三少爺。”

李明安對他笑笑,又道:“我走啦。”

蘭玉點頭,“好。”

李明安戀戀不舍地離開了院子,臨走前,又回頭看了眼,蘭玉正往自己杯中添著茶。他手腕細瘦,皮膚白,日光下透著股子病態的白,茶水流入茶杯中,不知在想什麽。

蘭玉雖對李明安過分天真可又實在很真誠的話晃了一下神,可楞神也不過是那麽一秒,蘭玉就清醒過來了。

他喝了那杯冷茶,抱起琵琶轉身將走,就聽見了身後的腳步聲,沒回頭,說:“銀環,把桌上的茶收了。”

蘭玉沒聽見身後的應答聲,回過頭,卻見李聿青靠在石桌邊,眼神莫名地看著他。

四目相對。

李聿青親眼看著蘭玉眼中浮現戒備,警惕,心中登時就多了幾分不高興,涼涼道:“收什麽茶,不請我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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