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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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莊內掛滿了顏色各異的布匹,一邊上還掛著許多成衣,有洋裝,有長袍,雨正滂沱,大堂內空空蕩蕩的,沒有一個客人。

中年男人是這家李氏布莊的掌櫃,二人踏入布莊,他收了傘放入門邊的桶內,對蘭玉笑說:“這邊請。”

蘭玉頷首,二人沿著木質長梯,將往上走時,蘭玉擦了擦臉上的雨水,又胡亂地理了理衣服,可瞧見被汙水染得臟汙的衣服,又慢慢放下了手。

李鳴爭已經見多了他狼狽的樣子,多這一次不多。

掌櫃的將他送上了二樓,道:“爺,客人到了。”

李鳴爭站在窗邊,目光落在渾身濕漉漉的蘭玉身上,他形容狼狽,儼然外頭無家可歸只能躲在檐下的流浪貓。蘭玉穿著長衫,衣裳已經濕透了,貼合著,男人清瘦的身體一覽無餘。

李鳴爭說:“拿套幹凈衣裳。”

掌櫃的應了聲是,就退了出去,屋內只剩下蘭玉和李鳴爭。屋子裏靜悄悄的,窗外風雨正疾,突然,一道紫電劈下,蘭玉下意識地收緊手指,抱著懷中的琵琶。

蘭玉抿了抿嘴唇,低聲說:“多謝大少爺。”

李鳴爭只看著蘭玉,沒有說話。

李鳴爭這個人,冷淡少語,一言不發地看著人時,眼神沈沈的,壓迫性十足。蘭玉擡起眼睛看了李鳴爭一眼,又挪開了目光,明知故問,小聲道:“大少爺怎麽在這兒?”

李鳴爭淡淡道:“這是李家的布莊。”

蘭玉渾身都是濕的,不過站了那麽一會兒,地上已經洇開了一攤水跡。

突然,門外傳來掌櫃的聲音,說:“爺,衣服送來了。”

說罷,掌櫃抱著一套新衣裳推門走了進來,他身後還跟著小廝,手中提著兩桶熱水。這間屋子興許是李鳴爭在這布莊內的臨時住所,不大,卻一應俱全。

小廝將熱水灌入屏風後的木桶內,掌櫃將衣裳放下,就無聲無息地帶上門離開了。

李鳴爭說:“去將衣服換了。”

蘭玉眨了眨眼睛,看著李鳴爭,嘆口氣,道:“大少爺,你明知我喜歡你,還對我這般溫柔細心——”

他說:“你是不是喜歡我?”

李鳴爭波瀾不驚道:“你是李家的姨娘,落水狗一樣的走出去,丟的是李家人。”

蘭玉哼笑了聲,說:“我的大少爺,您大可不必將話說得這麽直白。”

李鳴爭瞥他一眼,蘭玉抱著琵琶走向李鳴爭,說:“大少爺既不喜歡我,那便好人做到底,幫我一個忙吧。”

李鳴爭:“嗯?”

蘭玉將琵琶往他懷中放,道:“我去洗澡,有勞大少爺,幫我拿著琵琶。”

這屋中他隨處可放琵琶,偏將琵琶給李鳴爭,李鳴爭看了片刻,伸手接過了他的琵琶。

蘭玉嘴角翹了翹,輕聲說:“這可是我娘留給我唯一的東西了,請大少爺幫我看好了。”

李鳴爭接琵琶時,二人手指不可避免地碰了個正著,挨得近,蘭玉發梢掛著水珠,滴落白皙的脖頸,轉眼就消失不見。

李鳴爭沒有動,沒留神,手指擦過琵琶弦發出一聲輕響,窗外驚雷炸響,濃雲翻滾,風刮著雨水斜斜的卷入窗內。李鳴爭慢慢屈指蹭了一下指尖殘存的涼意,可那點涼意轉瞬即逝,已經留不住了。

李鳴爭將琵琶放在了一旁,看著不斷踅摸入窗的雨水,擡手就將窗戶關上了。

一扇屏風之隔,屏風是烏船夜泊月高懸,淡泊寂靜,頂好的素娟,隱約能瞧見屏風之內的風景。

蘭玉的琵琶濕了,李鳴爭拿了塊幹凈的帕子,安靜地擦拭著琵琶身。許是有些年頭了,木制的琵琶身上鐫刻下幾道斑駁的擦痕,上頭雕了株蘭花,刻著蘭玉二字。

屏風裏傳來蘭玉脫衣服的窸窣聲響,他邁入浴桶之中發出的輕微水聲,分明窗外正值大雨,雨聲大,那點聲響微不足道,可李鳴爭卻聽得清楚明白。

那是他洗澡時用的浴桶。

李鳴爭似乎還聽到了熱水澆在皮膚上的聲音,他擡起頭,看著素娟屏風上印出的人。李鳴爭看到了蘭玉側坐的身影,他正拿著毛巾擦拭著自己的脖頸,那截脖子也仰了起來,脖頸兒細,他一只手就能握緊。

李鳴爭神色冷靜,毫無半點窺視別人沐浴的自覺,蘭玉若有所覺,索性轉了個身,趴在浴桶上說:“大少爺,你這般看著我,讓我怎麽洗?”

李鳴爭沒說話。

蘭玉說:“大少爺,你這屋子裏什麽都有,是不是會帶女伴來這兒過夜?”

李鳴爭淡淡道:“與你何幹。”

蘭玉語氣懶散,說:“是和我沒什麽關系,只不過我想到我和大少爺用一個浴桶,又在大少爺的屋子裏,就忍不住心旌搖曳,萬般邪念浮上心頭。”

“可一想到我不是唯一一個,”他百無聊賴地拍了一下水,濺起水花,“我就不高興。”

他不高興說得坦誠,半點都不掩飾,像個耍性子的孩子。

李鳴爭說:“別忘了你的身份。”

蘭玉笑了,說:“你爹的姨娘嘛,我知道。”

“大少爺,你喜歡什麽樣的姑娘?”蘭玉語氣有幾分悵然,“溫柔解語花,還是天真可人的?”

他不等李鳴爭開口,自說自話道:“我曾經就想,要是能有一個不嫌棄我的姑娘,性子溫柔些,我這些年攢了點兒錢,也還能繼續彈琵琶,雖不多卻足以我們度日。”

李鳴爭看著屏風上映出的身影,突然道:“你不喜歡男人?”

蘭玉說:“以前不喜歡,我娘是妓女,我自小就看著她和那些男人逢場作戲,怎麽會喜歡?”

李鳴爭默然。

蘭玉笑了聲,道:“你爹強上我時,我簡直恨死他了,後來見了你,也不知怎麽的,就喜歡你了,你說奇怪不奇怪?”

李鳴爭擡起眼睛,隔著薄薄的素娟,二人的目光似乎對上了,李鳴爭冷冷道:“你不喜歡我,你只是不甘於被李聿青糾纏,所以想尋個庇護。”

蘭玉笑道:“我想尋個庇護和我喜歡你並不矛盾。”

“我已在深淵了,大少爺可知道,人在深淵之下容易動心也不容易動心,”蘭玉道,“你無意施舍的一點好,於我而言,已經是彌足珍貴了。”

李鳴爭面色波瀾不驚,想起什麽,道:“為什麽姑娘會嫌棄你?”

蘭玉一頓,手指摳著木桶,古怪地笑了一下,道:“大少爺猜猜看。”

李鳴爭淡聲道:“你有一技之長,雖身在勾欄,卻足以傍身,身體康健,也並非面貌百拙千醜,為何嫌你?”

蘭玉笑道:“錯了。”

李鳴爭說:“哪裏錯了?”

蘭玉卻沒有回答,說:“大少爺,麻煩你將衣裳拿進來給我。”

李鳴爭靜了靜,擡長腿將一旁的新衣裳拿了過去,他轉過屏風,就見蘭玉懶洋洋地趴在浴桶邊。蘭玉皮膚白,熱水一浸,透著濕潤的紅暈,一雙眼睛帶著笑意,盈盈地看著他。

蘭玉伸手要接衣服,李鳴爭一眼就看到了他手腕上的綁痕,紅紅幾道交錯著,蘭玉也發現了,猛地縮回了手,整個人都往水裏藏了藏。

李鳴爭想起了府上下人議論的,蘭玉被他爹捆在床上綁了一宿。

蘭玉抿了抿嘴唇,調笑道:“大少爺,看小娘沐浴,不合規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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