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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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玉踏出佛堂,晌午後的陽光熱烈地灑在身上,方才生出幾分重回人世之感。他一邊急急地跟上李鳴爭,手上還扣著長衫的盤扣,到底驚魂未定,手抖了幾下才勉強將衣服扣好。

冷不丁的,李鳴爭停下腳步,蘭玉險些撞上去,李鳴爭卻皺了皺眉,側身讓開了。

蘭玉抿了抿嘴,低聲道:“多謝大少爺援手。”

李鳴爭道:“不必了。”

蘭玉臉上挨了耳光,半邊臉都紅了,火辣辣的,隱隱作痛,嘴角還帶血,很有幾分楚楚的狼狽相。李鳴爭收回目光,擡腿就想走,蘭玉卻開口叫住他,“大少爺。”

叫出了口,蘭玉卻也不知說些什麽,心中驚惶又憤怒,惱於李聿青如此膽大妄為,偏又不知怎麽辦。蘭玉不是沒想過拿著這副樣子去李老爺子面前哭一場,可李聿青是李家二少爺,李老爺子如今寵著他,可這份寵有幾分,蘭玉拿不準,即便是罰,怕也是無關痛癢,依李聿青的性子,反而遺患無窮。

落在有心人眼裏,說不定還會說成是他故意勾引李聿青,平白惹來諸多非議。

畢竟他出身風塵,這李家多的是人想他死。

李鳴爭看著蘭玉泛紅的眼睛,見他欲言又止,神色未變,道:“回去吧。”

蘭玉仰頭望著李鳴爭,慘然一笑,說:“我這如何回去?”

李鳴爭目光落在他臉頰的指印和脖頸的掐痕上,不鹹不淡道:“日後離老二遠一些。”

蘭玉眼中的水珠就滑落了下來,不過一瞬,他就轉過了臉,胡亂地擦著臉上的淚水,開了口,語氣裏有幾分憤恨嘲弄,“令弟的性子,難道大少爺不知?”

李鳴爭不置可否,道:“那你想如何?”

蘭玉不說話了,像是連自己也茫然,過了幾息,才小聲道:“求大少爺幫我。”

李鳴爭道:“我為什麽要幫你?”

蘭玉看著李鳴爭,道:“李家是北平大族,一旦發生少爺逼奸姨娘的事,傳出去,只怕會淪為整個北平城的笑柄。您是李家的大少爺,難道可以坐視不管嗎?”

李鳴爭瞧著蘭玉,說:“你在威脅我?”

蘭玉紅著眼睛,道:“不敢……蘭玉只是想活下去。”

李鳴爭說:“我救不了你。”

他語氣平淡,好像在敘述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冷淡又漠然。說完,李鳴爭就轉身走了。

蘭玉看著他的背影,臉上的軟弱絕望都消失得一幹二凈,他看著院中的石井,擡腿走了過去。

井邊不知是哪個小沙彌搖上來的一桶水,涼滋滋的,他拿手舀了滿掌澆在臉上,挨了水,手也是涼的,那股子涼意無聲地潛入皮肉,鉆到了心裏。

山上的寺廟草木蓊郁,多蟬,知了知了的鬧將起來,蘭玉舀了兩抔水澆在臉上,索性整張臉都埋入了水桶裏。

再擡起時,頭發濕漉漉地黏著臉頰,眼睫毛也濕透了,晶瑩的水珠滾下來,清水出芙蓉似的一張臉,透著股子冷冰冰的純粹。

蘭玉臉上有傷,不能回去,索性就坐在長廊下。

至於李鳴爭所說的,李老爺子叫他,蘭玉懶得去理會,就算真的叫了,尋不著,自然會再讓人來找他。這李家又不是沒了他就沒了。

要真沒了他就沒了,蘭玉心裏冷冷的,那他馬上就一頭紮進井裏。

不知怎的,在這個喧鬧又寂靜的午後,蘭玉破天荒地想起了他已經去世的母親。蘭玉的母親是在蘭玉十歲那年染上的花柳病,飽受病痛折磨兩載,含恨而去。蘭玉記得她死時的樣子,已經瘦弱不堪了,尚未而立,鬢邊已經生了白發,枯瘦的手指抓著他的手,喘著氣,說:“玉兒……”

“以後就剩了你,可怎麽辦?”她眼淚滑出深凹的眼眶,盡都是放不下,蘭玉跪坐在床板上,撫著她幹枯淩亂的頭發,直到斷了氣,那雙眼睛都沒有閉上。

蘭玉已經很久沒有想到他的母親了。

他在院子裏一個人坐了許久,天將黃昏時,突然下起了雨,一場朦朧的雨將整片起伏的山巒都籠罩其中。

蘭玉走回李老爺子的禪房時,就見門窗開著,他坐在輪椅裏,手裏握著一串沈香佛珠閉目養神。

蘭玉看著他,李老爺子已經五十有餘了,眉眼間隱約可見年輕時的風姿,無怪李家三個少爺性情迥異,皮囊都是頂好。

外頭陰雲籠罩,山風大裹挾著豆大的雨珠擊得窗戶啪啪作響,陡然一道驚雷炸響,李老爺子睜開眼睛,看著蘭玉,說:“回來了?”

蘭玉回過神,嗯了聲,一邊去關窗,道:“下了這麽大的雨,您怎麽不讓下人將門窗關上?”

老爺子道:“等你回來。”

蘭玉楞了下,李老爺子笑了笑,說:“過來。”

蘭玉將窗戶關實了,風雨俱都被阻隔在外,這才走到李老爺子身邊。李老爺子握著他的手,慢慢擦去了手上的雨水,道:“下午去了哪兒,午睡醒來就不見你了。”

蘭玉撓了撓他的掌心,又勾著他拇指上的玉扳指,百無聊賴道:“難得來廟裏,就在前殿觀音蓮座前替老爺祈福。”

“只你最貼心,”李老爺子嘆了聲,將他按在自己腿上,蘭玉低呼了一聲,就要起來,李老爺子摟著他的腰,道:“別動,讓我抱會兒。”

蘭玉咕噥道:“壓著您了。”

李老爺子說:“沒癱的時候,一把將我的小菩薩抱起來也不是什麽難事。”他語氣裏有幾分悵然,下了雨,屋子裏沒有點燈,有些昏暗。蘭玉看著他眼角的皺紋,伸手輕輕地撫摸,溫柔繾綣,李老爺子道,“蘭玉,我今日午睡時做了一個夢。”

蘭玉道:“您夢見了什麽?”

李老爺子卻沒有說話,過了許久,慢慢道:“我這三個兒子,老二浪蕩混賬,老三年輕莽撞,只有老大,還算成器。”

“我年紀大了,這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只怕哪一天我走了,這李家就散了。”

蘭玉道:“您還年輕著呢。”

李老爺子笑道:“這話哄得了別人,瞞不過自己。”

他說:“如今時局動蕩,這北平城裏一天一個樣子,”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老二老三都不安分,要是引火燒身,這李家……我又有什麽面目去見列祖列宗?”

蘭玉看著面前的男人,心裏陡然浮現一個念頭,李老爺子老了。

人一老,就會失去所有銳氣,瞻前顧後,思慮重重。這偌大的李家就如同一艘船,曾經的李老爺子是掌舵人,任他風浪洶湧,他都能安穩地架著這艘船,巋然不動。如今老了,手握不住舵,亦沒了劈風斬浪的勇氣。

蘭玉勾了勾他拇指的玉扳指,道:“三少爺不過一個學生,能鬧出什麽風浪,還不是您說什麽是什麽。”

李老爺子聞言,若有所思道:“老二……”

蘭玉沒有再開口,李老爺子抓住他修長的手指,說:“喜歡?”

蘭玉瞧了他一眼,李老爺子已經取下了玉扳指套入他的拇指,端詳一番,笑道:“好看。極襯你的膚色。”

他自思緒中抽身,這才看見蘭玉臉頰上的紅痕,皺了皺眉,捏著他的下巴,道:“蘭玉,臉怎麽了?”

說著,還伸手去碰,蘭玉抽了口氣,小聲道:“疼……您別看,難看死了。”

李老爺子眉毛緊皺,蘭玉臉頰白皙,襯著那抹紅分外顯眼,“怎麽回事?”

蘭玉說:“廟裏不知從哪兒來了一只瘋狗,逮人就咬,躲的時候沒留神,就摔了一跤撞門檻上了。”

李老爺子道:“這廟裏怎麽會有瘋狗?”

蘭玉輕哼了一聲,說:“誰知道呢,興許是哪個香客養的,沒拴住吧。”

李老爺子說:“還傷著哪兒了,我瞧瞧。”

蘭玉說:“別處沒事,只傷著了臉,還好沒破相。”

李老爺子說:“那只瘋狗呢?”

蘭玉眼也不眨,就道:“跑了。”

李老爺子安撫地拍了拍蘭玉的手,說:“沒事就好,明日讓人下山去買藥膏來揉一揉。”

蘭玉笑著應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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