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昀西呆滯地看著眼前要求自己殺了他的男人, 試探地問道：“你是……沈琰？”

男人在短暫的沈默後，點了點頭：“是，我是沈琰。”

杜昀西握在手中的劍便再也刺不下去, 她可以說服自己毫不猶豫地殺了顧衡, 卻無法心安理得地殺害他之外的人, 更別說，這人還是她熟識的鄰居，本就身世悲慘，且從來沒有做過任何傷害她的事。

杜昀西下不了手，沈琰卻催促道：“昀西, 快抓緊時間, 我抑制不了他太久。”

“我若動手, 你豈不也會跟著他一起死去？”杜昀西看著他眼中的真誠, 長長嘆了口氣，不知是對自己，還是對沈琰輕聲道：“算了。”

她抽出了插在沈琰或者說顧衡身上的劍，其實這一劍落得極其精準, 若再深入一寸便可刺入丹田, 碎了他的元嬰，令對方再也無法危害到她和駱辰瀟。

但偏偏, 沈琰在這一刻醒了！

她收回了自己的劍, 從儲物戒中掏出丹藥，便要給沈琰療傷。

沈琰卻緊閉著嘴，無論如何也不願將之含進嘴裏, 她只好退而求其次，將丹藥震碎後，灑在了他的傷口上。

沈琰握住她的手，制止道：“你在做什麽？時間不多了，你還不快動手？”

杜昀西卻仿若未聞，拉開她的手，將丹藥撒完後，露出個淡淡的笑容：“沒想到我穿書了，居然還能在這個世界遇到故知，這可真是一件大喜事！沈琰，好久不見。”

她的眼角有些微紅，畢竟救了沈琰，意味著她和駱辰瀟便會遇到危險，她還沒有那麽寬廣的胸襟，可以坦然面對此刻情形覆雜的他。

沈琰凝望著她的臉，半響後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沙啞又顫抖地叫出她的名字：“昀……昀西。”僅簡簡單單一個名字，便仿佛道出了千言萬語。

杜昀西已不是曾經那個對感情不開竅的人，沈琰那動容又歡喜的目光，足以讓她明白，原來顧衡的話並非作假，沈琰的確是喜歡她的。

只是這份感情她無以為報，所以，她更不可能利用沈琰對她的喜歡，除掉顧衡了。

沈琰見她不說話，又再次提議道：“昀西，你聽我的吧，反正我在顧衡的體內，也無法自由，倒不如殺了我……”

“你是抖M嗎？一而再再而三的讓人殺你！”杜昀西淺笑著打斷了他，在做了決定以後，她的心裏徹底平靜下來，對沈琰閑話家常道：“這麽久不見，我們聊聊吧。”

沈琰似是沒預料到她會有這樣的反應，沈默再一次縈繞在二人之間，好在他顧忌著顧衡隨時都會醒來，不敢浪費時間，不一會兒，便開口道：“若你現在放過我，錯失了殺掉顧衡的時機，他醒來後，便會奪舍駱辰瀟，你舍得讓駱辰瀟遭受生命的危險嗎？”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充滿苦澀。

杜昀西楞了片刻，同樣苦澀道：“我當然舍不得，但是你是無辜的！誰的命就不是命呢？我不能為了自己和阿瀟，便抹殺你的生命，這是原則問題。”

怪只怪造化弄人，偏要在那麽緊要的一刻，讓沈琰醒了過來，讓她想起了顧衡體內還有另一個無辜之人。

不過若不是沈琰，她或許也不會擁有除掉顧衡的時機。

成也沈琰敗也沈琰，杜昀西很快便想通了。

沈琰似還想說什麽，杜昀西卻打斷了他，繼續道：“阿瀟一定會明白我的選擇，他不會怪我的！若我二人註定逃不過顧衡之害，便是共赴黃泉又如何？我們都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她表現出與駱辰瀟心意相通的模樣，沈琰雙眼有些酸澀，不得不閉了閉眼緩和胸中的情緒，方才嘆息道：“你果真完完全全愛上了他！”

杜昀西也不反駁，事到如今，她只恨沒能早日與駱辰瀟在一起，那樣或許兩人間的遺憾便會更少一點。

沈琰無奈道：“其實從我把你送到駱辰瀟身邊的那一刻，我便預料到這種情形了。”

“你把我送到駱辰瀟身邊？”杜昀西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話中的重點，“這是怎麽回事？”

“因為我想把書寫完以後再給你一個驚喜，所以這件事我一直都沒告訴你。”沈琰收斂了臉上淒苦的表情，嘗試著如幻想過無數次的情形，整飭衣冠，鄭重又緊張的向杜昀西表露自己的身份，但真正開口時，他發現自己只剩下平淡：“我，沈琰，筆名辰弋，是你最喜歡那本小說《仙路》的作者。”

“你說什麽？”杜昀西聽得目瞪口呆，失聲道，“你是辰弋大大？”

她的表現讓沈琰失衡的內心稍微得到平覆，對她道：“接下來我要向你講述一個故事，關於我，關於《仙路》，也關於你，你有興趣聽嗎？”

杜昀西有預感，接下來聽到的內容絕對至關重要。

她猶豫了一會兒，最終在逃跑與留下來之間，毅然決然地選擇了後者：“我想聽！”

這是一個源於一段卑微暗戀的故事。

二十二歲的沈琰在最負盛名的時候，被一場車禍奪去了雙腿，以及事關男人尊嚴的生育能力，在他人生最低谷的時期，曾經從他這裏獲得過不少經濟援助的親人，在假意關心了他一段時間後，卻開始旁敲側擊問起他的財產。

他的兄弟姐妹，為了將自家孩子過繼給他，用盡了各種奇形怪狀的手段。

沈琰不勝其擾，對所謂的親人死了心，在出院之後，悄然搬到了鄰市一個不起眼的小區，到達這裏的第一天，他遇到了人生第一次讓他心動的人——杜昀西。

杜昀西長相漂亮討喜，性格溫和，打小便聽話懂事，是該小區絕大多數中年婦女理想中的兒媳人選。

沈琰與她相遇之時，為了撿自己掉在地上的小說不幸摔在了地上，照顧他的人搬行李沒在他身邊，周圍許多人看著他狼狽躺在地上猶豫不決的時候，是剛出大樓裏出來的杜昀西想都沒想便挺身而出，將他扶上了輪椅。

當時已是萬念俱灰的沈琰連謝都沒有一句，但杜昀西卻毫不在意，反而在看到他手中的書後，高興地和他聊了幾句，還把作者狠狠誇獎了一通。

沈琰終於不由自主將視線落在了她的身上，一張妍麗又明媚的面容闖入他的眼簾，讓他一見之下，便再也移不開雙目。

時至今日，他閉上雙眼，仍能清晰地記起那一顰一笑，每一次微勾的唇角，微揚的眉梢，都能引誘他心跳加速不能自已。

命運待他何其不公，他初次深刻又無法自拔地愛上了一個人，卻偏偏是在他最無能為力的時候。

為了討好杜昀西，原本準備封筆渾噩地過完下半生的沈琰，在得知她竟喜歡看小說後，重拾希望，決定量身為她寫一本完美符合她喜好的小說。

杜昀西看文對人設要求很高，沈琰便旁敲側擊地詢問了她最喜歡的什麽樣的男主。

杜昀西飛揚著眉眼答道：“我希望他是一個殺伐果斷，有正義有底線的人，心胸寬廣，知恩圖報，不為女色所動，能堅守自己的道路，勇往無前。嗯，既然是男主的話，那外表肯定是很好看的吧？翩翩貴公子，剛柔並濟，名字裏如果有個‘瀟’字就完美了！啊，最後這條是私貨，不用在意。”

於是，《仙路》的男主駱辰瀟應她而生。

沈琰嚴格按照杜昀西的喜好，開始了為期近三年的創作，為了寫好這本文，他投入了數倍於曾經的精力，而他的努力也有了回報，《仙路》在網文裏狠狠火了一把，不用他從旁提醒，杜昀西自己便在網上摸索到了這篇文，並看得如癡如醉。

每次聽著她在自己耳邊念叨著《仙路》如何如何，駱辰瀟如何如何，沈琰便倍感滿足。

那時的他從沒想過，這本文竟然會讓他的人生走向另一條岔道。

“我寫的小說居然自發形成了一個全新的世界，書裏的角色在這裏真實存在著。”沈琰道，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沈重，“而讓我最想不到的是，我在書中創造的最大反派，竟然察覺到了我的存在！”

杜昀西不自在跟著皺起了眉：“你是說顧衡？”

“是的。”沈琰點了點頭，“剛好他修行之道法便是對時空法則的領悟，他在察覺到我之後，自然不願意坐以待斃，開始嘗試打破時空壁壘，影響我的創作。”

因為顧衡的影響，他的創作仿佛陷入了瓶頸，明明已擬好了大綱，可每次他想按照大綱書寫內容，便會產生一種煩躁的心情，令他寫不下去。直至後來，顧衡對他掌控加深，完全取代他控制了文章的走向。

“按照我原本的設想，他會成為駱辰瀟修仙路上的墊腳石，但顧衡肯定不願意接受這樣的結局，為了自救，不，他後來已經不再滿足單純的自我救贖，他野心勃勃，想要取代駱辰瀟成為書裏的命定之子。”

顧衡想要借沈琰之手改變整個世界，走上人生頂端。

但這本書是沈琰送給杜昀西的禮物，杜昀西滿足並沈迷於他文字的模樣，是他人生最幸福的事，他不願意這份幸福被顧衡破壞，兩人間的矛盾終於爆發了。

結果自不必多言，看他如今的處境，以及杜昀西記憶中的書中劇情就能知道，他敗了，顧衡取得了勝利。

不過就算顧衡勝利了，他也不能直接滅殺了駱辰瀟，書中世界的成形，靠的是眾多讀者對文章的喜愛，貿然改變主角一定會令讀者不滿，若到時支持世界的源能都不在了，那書中世界便會崩潰。

顧衡明面上不能讓駱辰瀟消失，自然只能暗戳戳奪舍了對方，以駱辰瀟的名頭繼續活下去，但他終究不是駱辰瀟本人，不是讀者們喜歡的那個人，世界意識為了讓世界維持下去，竟開始潛移默化影響他，讓他往駱辰瀟的性格成長。

察覺到這一點的顧衡焦躁了一段時間後，為了不被世界將他與駱辰瀟同質化，嘗試著從外部改變讀者對駱辰瀟的認知，幾經思索，他保守地選擇先改變對方不為女色所動這一點，這是最容易實現的，雖會引起一部分讀者的不適，但也還在可以接受的範圍。

就這樣，顧衡開始了一點一點腐蝕讀者心中駱辰瀟形象的日常。

杜昀西聽得心中發顫，她簡直不敢相信在她不在的世界裏，駱辰瀟竟然經受了這樣的磨難，連死亡都無一人知曉。

“昀西，你沒事吧？”沈琰見她面色發白，不由擔心道。

杜昀西卻陷進了對駱辰瀟滿滿心疼的情緒裏，臉色蒼白得嚇人。

沈琰看不得她這副樣子，痛苦地閉上了雙眼，將原本想要隱藏的真相之一說了出來：“其實，駱辰瀟並沒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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