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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紅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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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雲帝七年,十二月初五黎明時分,廢妃樓眷於西郊瓊林苑誕下一子,取名,適兒。

“姐姐,瞧這小子長的真可愛,這小手,小腳丫,真真討人喜歡。”傾顏憐愛的抱著繈褓裏的小嬰兒笑的嬌憨。

“那你還不快些嫁人好自己也生一個來。”她疲累的笑笑。

接過適兒在懷裏,眼底又浮現以往純凈幸福的笑容。傾顏卻是愁容滿面,“聽說那位早產,剛剛也誕下一位小皇子。”

知道傾顏說的是南朝的昭雲公主,她只低頭親了親適兒粉粉小臉,不置一詞。

“姐姐,您就別再和皇上慪氣了成不?您好歹順著皇上些,您就是不為自個兒考慮也得為適兒的將來......”

“皇上駕到——”

“見過皇上。”傾顏屈膝一福。

擺手,冷冷道:“都退下。”

“你別碰他。”見他的手伸了過來,她老母雞護雛般將適兒護在了臂彎,防備的眼神直直盯著他。手裏頓時一空,她決絕的甩開了他的手,擡頭,對上了她厭惡和冰冷的眼神。

臉皮不自覺地抽動了幾下,他臉上升起的笑容微微一凝,眼眸不再溫和:“我來看看兒子。”

他知道對於孩子的事情是他多心了,多次來探她結果都被她給氣走,他知道現在有傾顏在照料她,可他還是時不時遠遠的看著她,得到她臨盆的消息他第一時間就趕來了,一直在外面急得什麽似的,直到母子平安,他方松了口氣。

“適兒是我一個人的孩子。”

他不是不承認適兒嗎?怎突然就變了立場。

“適兒?”看著她臂彎裏的小人兒,他真的很想抱抱,可就是拉不下臉來。

“皇上現下不應該在這裏,昭雲公主幸不辱命為皇上誕下龍種,皇上該多抽時間陪陪公主才是,我累了,皇上要沒什麽事就請回吧。”

“你這是在趕我走?”手下意識的握緊,眼底閃過一絲冷冽,俊敖臉孔浮著一層冷霜,“我的兒子只有一個。”他冷哼了一聲,拂袖離開。

“姐姐你搞什麽嘛,皇上可是在外面整整守了姐姐一夜,姐姐做什麽把皇上又給氣走了。”傾顏哭聲埋怨。

“給她生兒子的人多的是,何止我一個。”那含情的雙眸已經溢滿了淚水,也因為身體薄弱,她無法承受

著疼痛,幾乎是語不成句。

“您說您這是何苦來的,皇上心裏若是有昭雲公主,皇上就不會一整晚都守在姐姐這裏吹風受凍了。”

“你不用說了,我累了。”

“姐姐——”

傾顏將孩子交給乳母,看著她欲言又止,輕步退了出去。

大約半個時辰後,內室突然傳來乳母驚惶的尖叫聲:“啊——”

“方才還好好兒的,怎麽會,怎麽會?適兒,適兒——”她聲聲喚著她的適兒,手指觸及空空的繈褓,眼眸一凜:“......剛剛誰有來過?”

乳母誠惶誠恐跪地,“皇......是皇上。”

“端木閔!”

啟雲帝十二月初七,南帝姬千臣派使臣修書一封求娶北朝公主,聲稱願與北朝永結秦晉之好,只因先皇膝下只得一位公主,且公主年方七歲,著實難住了北皇。

有大臣建議敕封一位名門淑媛前往和親,又因南帝姬千臣生性暴戾、嗜血,一時間,諸位佳麗皆諸多推諉稱難當大任,北皇端木閔與群臣商議不果,頭痛不已。

就在北皇焦頭爛額之際,廢妃樓氏主動請纓前往南朝和親,北皇猶豫不決,在大臣的再三催請陳詞下,北皇終於點頭允諾,並當即敕封樓氏‘嬛公主’。

十二月初八,北皇端木閔鄭重答應了南帝姬千臣的聯姻,將義妹嬛公主下嫁南帝姬千臣。

金鑾殿上,寂靜如斯,文武百官皆匍匐在地,靜靜地等候著北朝第一個被敕封為嬛公主的女子。

殿上有風簌簌吹來,今日的風冰冷得反常,幾乎要將人全身的血肉凍結。端木閔端坐在金鑾殿之上,靜默地凝視著殿口,等待著冊封儀式的正式開始。

“嬛公主到——”一聲接著一聲的高喊從金鑾殿外響起,一襲華衣美服的女子蒙著金縷面紗穿過重重禁衛,緩緩走進金鑾殿。

走到殿中央,她微微低垂著眼眸,欠身叩首:“參見皇上。”

然而,那個高坐在龍椅上的皇帝卻仿佛入定了般癡癡望著她,從女子身穿屬於嬛公主身份的金縷玉衣走進來的一剎那,眼神便全部凝滯。

金鑾殿裏陡然升起了異樣的沈寂,無數朝官紛紛擡起了眼看向高坐的皇帝,驚疑不定。然而沒有人留意到,殿中央的女子眼睛裏瞬間閃過莫測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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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在百官驚疑的註視裏凝望著垂眼的美麗女子,直到許久,才緩緩開口:“平身。”

福滿公公雙手小心翼翼地端來金盒,有淡淡的金光從盒子裏散發出來。端木閔取過盒中的金冠,金色的陌光如湖面波光般瞬忽掠過他的臉。

擡起了頭來,看著他端著金冠向她緩緩走來。金冠上周圍鑲嵌了龍眼大小的深海明珠,冠頂上飛騰著一只彩金的鳳凰——那是嬛公主尊貴的象征,勝比一國之母。

她忽然笑了起來,淺笑盈盈地看著他走過來,看著他親手將金冠戴在她的發頂上,眸中的笑容越發得變幻莫測。

“皇上。”紅唇微微開闔,聲音低得只有他們兩人才聽得到,“臣妹有一樣東西要還於皇上。”

“怎麽了?皇上不識得它了麽?”隔著金縷面紗,她依然微笑,微微向他靠近,輕聲耳語,“臣妹今日要賭,賭您依然像以前那樣寵我,疼愛我。”

話落的一瞬間,握著玉筆的手做了一個劇烈而淩厲的動作,往前一刺!在那一瞬間,端木閔全身一震,不敢置信。

他忍著心口的劇痛,震驚不已地看著那個冷冷微笑的女子。

金鑾殿裏一片死寂,然而久久等候皇帝賜金冠後宣讀聖旨的百官匍匐著低頭,根本沒有留意到大殿中央已逢遭劇變。

緊緊握著還插在男子胸口的玉筆,手劇烈顫抖著,看著黃袍裏滲出來殷紅的血,她閉上了眼睛,原本決定再度深刺的玉筆忽然被猛然拔了出來,一線熱血登時濺上了金縷面紗。

“臣妹還要賭。”她依然在他耳邊輕語,眼裏忽然有淚水驀然滑落,聲音卻冷漠,“我賭你不會降罪於我,因為你愛你手中至高無上的權柄,你想一統天下。”

兩人就這樣僵立著,不可思議地看著笑得宛如孩子般純真的女子,心口的血直流下來——

“這是你欠適兒的。”

他帶走了她的適兒,還逼她前往和親。

“為何你就是不肯信我。”

“你不也從來都不曾信過我。”她笑了笑,聲音卻異常的冰涼,聽不出任何的笑意,娟秀的長眉,鳳眼,卷翹的睫毛,直挺的鼻翼,妖嬈的紅唇,她闔了闔眼睛,保持著先前仰望他的姿態。

“歸塵——”他的聲調聽來很怪,怪得不太像那位翻臉無情的鐵血帝王,蜜色的臉

龐越來越難看,難得出現了那樣近乎透明的蒼白。他略略放低了聲調,但一字一字,依然有力:“適兒很安全我向你保證。”

“希望你說到做到,我前往和親,你保我適兒無虞。”她做夢都想不到他會變得這般無情。

“我以性命擔保。”

終於感覺到了不對勁,端木心驚呼,扶住了踉蹌著快要倒下的皇帝。一片死寂之後,無數軍士和朝官驚呼著,往殿中央撲過去。

“禦醫!禦醫!”端木心剎那亂了方寸,扶著皇帝大喊著,看著她的眼睛裏有殺氣烈烈燃燒,這一刻,他終於明白了她哪裏改變了——竟然是想和皇兄同歸於盡!

然而所有周圍的朝官和侍衛陡然間都停手了,震驚地看著皇帝的方向,端木閔的聲音顫抖著響起,震懾了全場,“都住手,即刻送嬛公主前往南朝和親——”

“皇上?”端木心不可思議地看著臉色慘白的皇帝。

端木閔捂著一直在流血的胸口,直直望著眼前同樣面色慘白的女子,忍著劇痛,忽地笑了起來,“那麽,朕也賭,賭你心裏還有朕,因為……因為,你沒有狠下心來……來置朕死地……是麽……歸塵……”然而一句話還未說完,再也支持不住,靠在端木心的身上昏迷了過去。

“皇上!皇上!”

金鑾殿內一片混亂。

握著玉筆的手背暴突著條條青筋,心口隱隱刺痛著,那伴隨著迎親隊伍的號角聲,漸漸湮滅在呼嘯的冷風裏。

南北通婚,最高興的不是新郎官姬千臣,而是兩國的百姓,這意味著兩國建立友好邦交,短時間內不會再有戰事發生,然而,猜測終歸是猜測,誰也猜不透帝王的心思。

南朝的皇帝迎娶北朝的嬛公主,這真的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情。

兩國交界,鹿城。

姬千臣看著立在崖邊的挽髻女子,發頂的金冠煥發出璀璨奪目的金光,鮮紅的嫁衣飄搖在凜風裏,宛如一朵茶花,安靜地怒放著。

“羨之,謝謝你。”她側轉過身,神色空茫地看著極遠處高聳綿延的山巒。

“想不到我們還能再見。”

垂下暈著金粉的眼瞼,沈默了許久後忽地擡眼,那瞬間,姬千臣仿佛看到了她眼睛裏有刀一樣的冷光閃過,“他不要我了,我留下只給他徒添煩惱罷了。”

br> “你這樣認為?”

“難道不是?”她愕然。

“看來他把你傷得的確不輕,以至於你到現在都誤以為是他負心薄,刻薄寡恩。”

“你什麽意思,我不是很明白。”她茫然望向姬千臣。

“昭雲其實......就是璇璣,她懷了端木心的骨肉,我逼不得已才給了她公主的身份以掩悠悠之口。”

“璇璣!”

原來昭雲就是璇璣,難怪她從不曾聽說過有昭雲公主這號人物。

“端木心好像拿住了他的軟肋,他才迫不得已迎娶昭雲為妃,同時予以掣肘從而牽制端木心。”

“明王他......”

“他該是奉先殿那場政變的始作俑者才是。對了,適兒還在等你,念在你我相知一場的份上,我且前去助他一臂之力,就是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

鮮紅的嫁衣在山頂上獨自飄搖,衣袂凜凜,宛如垂暮下綻放的血一樣的夕顏。

“適兒在南朝?......”

......不,不可能,她一定是聽錯了。

究竟怎麽一回事?

“為了你們母子能平安離開北朝,他可謂是用心良苦啊,唉——”姬千臣一聲長嘆,策馬揚長而去。

寒冷的夜風裏,鮮紅的嫁衣獵獵作響,她依然不說話,靜靜地望著夜幕中的虛空處,聲音淡淡的,眉宇間卻有著濃濃的擔憂:“閔,為什麽你要瞞著我?”

她的神色忽地又黯淡了一下,正待說什麽,那黑沈沈的夜幕下,猛然閃過幾道雪亮的光!

徐徐亮起來的天光下,端木閔的背影獨自孤寂蒼涼,一頭烏黑的長發在凜凜的冷風裏翻騰著,漆黑的眸子裏宛如枯井。

“遵照祖制,端木閔混淆皇室血統當誅。福滿,賜酒。”端木心拍拍手,福滿端著一個小瓷瓶進來,這瓶子和當初給她的那瓶極為相似,不用猜都知道裏面裝的是鶴頂紅。

福滿親把壺,斟酒,雙手敬上。

端木心始終背對他而立,淡淡說:“念在幼時你曾多次關照我的份上,我給你留條全屍。你還有什麽心願,我定當竭力為你辦到。”

他輕輕一笑,不置可否。

“好好待昭雲,別在讓她傷心了,你

已經是當爹的人了。”言罷,伸手,執杯,觸唇,仰脖,一系列動作可謂一氣呵成,澀而辣的酒入口,一飲而盡。

“皇上!”福滿脫口驚呼出聲。

“你......”端木心驚詫轉身,卻已是來不及,他已經喝下那杯酒。

“我等這天等了太久。”他垂首,幽咽一樣的聲音飄散在了風裏,溫熱的液體從口腔流了下來,他伸手摸了一把,濡濕一團,他知道是血。

“皇兄——”端木心奔過來,攬住了他的手臂,有些驚懼交加,脫口喊了他一聲。

模糊的視線裏,穿著鮮紅嫁衣的女子浮現眼瞼,他笑了,輕念:“我要去找歸塵和適兒......”然而,不知不覺,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來,感覺手慢慢變得冰冷無力。

“皇兄,皇兄——”

“有刺客,抓刺客!”

殿外,刀劍聲響,一個黑影疾速掠來,一團煙霧籠罩開來,待煙霧散盡,地上哪裏還有他的影子。

“王爺,要追嗎?”蒙泰雙手打揖,卻沒有追趕的意思。

“你若實在悠閑沒事幹,不如去鬥羅宮負責教皇兒習武若何?”

“習......習武......這......這個......”才多大點兒小屁孩,就讓他教授武藝,王爺這不是成心刁難嘛!

“福滿,宣旨。”

“奴才領旨。”

喪鐘聲過,六宮舉哀,沒有一絲星光的夜裏,只有幽幽的熒光在寒風裏飄飄浮浮。

望向沈沈的夜幕,心緒萬千交集。思及往昔,心中一陣翻湧,感覺無數覆雜的悲恨情苦齊湧上心頭,他到了還是對他下不了手。

“王......王爺......請......還請王爺過目。”福滿從袖管裏拿出明黃絹帛呈給了端木心。

“什麽?”

“皇上說,待他大定後將此物呈給王爺即可。”

竟是先帝遺詔!

端木心放眼一觀,瞬忽間,一股激動的情緒快要沖破了心中家國責任的枷鎖,然而他的身子只是微微顫了一下,卻轉瞬平定。

“端木閔,王八蛋!你居然唬我!”軟軟的跌坐在龍榻之上,手撫著龍頭扶手,端木心一臉挫敗。

福滿不

解,偷瞄著地上的信箋,但見上方寫道:“太子無德,難當大任,三皇子端木閔德才兼備必要時可取其而代之。”

原來父皇早有意傳位皇兄,而皇兄卻無心皇位由來已久。皇兄,您為了獲得自由身竟不惜下套讓臣弟鉆,皇兄,您騙得臣弟好苦啊,現如今您倒是一走了樂得逍遙自在,您可苦了臣弟啊!

端木心哭喪了臉,無論如何都不甘心被束縛,喊道:“該死的,追,還不快給我把他追回來——”

麓山之巔,夕陽下,兩個深愛的人彼此相擁在一起,他忽地轉開了臉,看著深冷的夜空,笑意越發意味深長,“讓你擔心了,對不起,以後不會了。”

“我好怕,我以為,我以為再也......”

“為你我願舍棄天下所有。”他慢慢收攏雙臂,將女子珍惜地攏到懷中,她掙紮著想跑開時,哪裏掙得開那鋼鐵鑄就般的臂膀?

“真的不後悔?”她看中他的眼睛眼裏激潮澎湃。

“有舍才有得。”他低沈地說道,“在我眼裏,你才是我最想要的那個,我只是遵從了我的心罷了。”

他說著,唇已經湊了過去,迅速將她銜住,強盜一般霸道地侵襲著,似要將她連著魂魄一起吞噬到自己腹中。

驀地想起什麽來,她急著解他衣裳,他狡黠一笑,“這裏不合適。”

“你瞎說什麽,我只想看看你的傷。”那天,她失了準頭,早知真相如此,打死她也下不了那等狠手。

“哎喲,你不說倒好,哎喲,好疼啊,歸塵,我......看你往哪裏躲。”一把將她逮回懷中,低頭,深深親了下去。她嗚嗚出聲,淚水極快地掉落下來,手腳卻是越來越軟,直往他的懷中墜去。

望著懷中女子憋紅了的臉,徘徊了不知多少年的心,似乎忽然便找到了著落之處,頓時寧妥了下來,眼角緩緩漾起的溫柔笑意和透明淚光,如春風般輕輕漾開。

誰擁有不變的眷念

誰能有一生的纏戀

誰可以寂寞直到永遠

只為一句誓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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