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曲斷情

關燈
園林深處,裴景庭眉頭深鎖,從她幽凝的姿態他知道她又在思念那個人了。

這一刻,裴景庭突然悲哀的發現,即便他傾盡一生,也無法在她的心底駐留,哪怕是片刻的時間。

“怎就出來了?聽說你今天又沒有吃多少東西,餓不餓?我讓白雪準備了你最愛吃的桂花糕。”

“為什麽將我關在這裏?”

“你需要靜養,這邊空氣好,很適合你。”

裴景庭似是癡了般從身後輕輕擁她入懷,他的手指摩挲著姣好臉龐,那雙無有焦距的眼眸此刻帶著微微的茫然和悲涼,卻安詳從容。

“要不要喝一杯?”她回過頭去仰望著他,眼裏閃爍著清冷的光芒,口氣淡漠,媚眼如絲。

一領披風準確無誤的覆上她的肩頭,睫毛微垂,發絲在薄霧中飛散開來,他蒼白的臉上分明寫著擔憂還有一絲她所看不懂的無奈,“夜深露重,當心著涼,我送你回去歇息。”

“我想喝酒。”她堅持。

“你的身體不適合飲酒。”除了搖頭,還是搖頭,裴景庭靜靜地看著她,眼色深沈覆雜,仿佛要將這個人深深地印刻在心底。

她突然微微一笑,順手拿起一根玉笛,用自己方聽得到,極低的聲音說:“我給你吹支曲子,你請我喝酒,不多,僅一杯而已。”

“......好。”他微怔,繼而點頭,那似笑非笑的臉,讓她捉摸不定,他看起來哪裏不對勁。

她站在梅樹下靜靜地吹著,如瀑的長發宛如波浪一般在晚風裏微微飄拂。彌漫的白月光流瀉在她的身上,面容如玉,身姿如仙飄渺。

黎明前的瓊林苑仿若從天幕裏垂下的一條雲,猶如彩練,發出了柔和璀璨的光芒,照徹了整個園林。殘餘的月光穿入清冷寂靜的閣樓裏,灑下淡淡的白光。

酒筵置辦好,白雪看了裴景庭一眼,裴景庭只淡淡揮手,白雪乖然垂首退下。

攜著她手摸索著在身邊坐下,由上至下,緩慢而輕柔著撫摸著她的臉,入眼的是一張生死纏繞在他心底的臉孔,清然冷凝,清美的臉懸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紋。

她為兩人各自斟酒,執杯敬裴景庭,而裴景庭卻並沒有接,看著她時裏他眼色無常,那是她所看不懂的。

她莫來由有些緊張。

看了她所在方

向一會兒,裴景庭笑著握住她手腕,再到她的手指,接過她指間的酒杯,說:“還記得嗎?小時候我常和母親進宮陪姑姑,記得在我七歲的時候母親帶我入宮看姑姑,那天我在姑姑宮中見到了老太君懷中粉雕玉琢的你,當時你很喜歡我脖子懸掛的這枚竹哨,哭著鬧著要,後來姑姑便將我脖子的竹哨取下給了你,你得了竹哨果然不再哭鬧,你笑的那麽好看,那時候我就在想,這樓‘公子’怎就跟個女兒家似的生的唇紅齒白,‘他’要是女孩兒我便會娶了‘他’,我多想再......”

多想再看她一眼,哪怕是一眼。

“不要說了。”她背著過身去,心潮起伏不定。

“只要你開心我便開心,我只想對你好,我別無他求。”手被他緊緊的握住,溫熱從指尖傳來直達心底,他能感覺到對方的僵硬,微微一笑。

“一女不侍二夫,這個道理你該懂的,至始至終我心裏只有閔,此生再容不下旁人。”

蒼白的面容下陡然有了說不出的表情,裴景庭嘴角泛起了笑意,“我沒讓你非要愛我不可,我只想就這樣聽你說話就已很滿足了。”說罷,仰脖一飲而盡。

她驚住,楞楞望著裴景庭,而裴景庭再次執起她的手,另一只手奪了她指間酒杯代她飲下,說:“你有孕在身,不宜飲酒。”

她吃驚不小,他居然知道!

手指不期然摸到她胸前懸垂的一枚竹哨,順手持握在手中,只微使力,竹哨已然在手,笑道:“原來這個你還留著,我以為......我想你定是多年不曾吹奏了,這曲《長相守》可見生澀不少,想來還需我在為你親奏一次了,歸塵,這次,你可要用心記下。”說罷也不待她說話,清越之音裊裊揚起.......

這曲《長相守》還是少年時他親授於她,直到那日,她遇到閔,不對,似乎有哪裏不對勁,原來他知道她根本不曾失憶?

“不要——”待她反應過來,已是阻擾不及,他的唇已然貼上竹哨,那竹哨上有她方才趁他不備塗抹在上面的鶴頂紅,其實,這是她專門為他準備的,她故意吹錯幾個音,因為她知道,作為‘師傅’他一定會糾正她,而她賭癮了。

她的聲音完全不是剛才那樣淡定,而是帶著某種難以抑制的情緒。

修長如白玉的是手指慢慢的收緊,緊緊的扣住,拉住了最後的曲調,他輕輕低頭,睫毛在清美的臉上透出一道

淺淺的陰影,擋住了他臉上露出的一抹苦澀,而扣竹哨的手指稍微一松,淡淡的尾音傳來。

樂音一落,蒼白的手指突然失控的握緊了竹哨,一時間,刺耳的尾音讓人覺得耳膜生疼。

林間陷入了某種異常的沈寂,氣氛凝沈如鉛鐵。

孱弱的低喘在林中縈繞,清美臉孔逐漸轉為灰敗,唇角沾染了紫紅的血源源自唇角長劃而下,在衣襟上暈開了大片大片的紫紅,詭異妖譎。

“歸塵,我只想知道,你究竟......究竟可有一絲絲喜歡過我?”

她驚疑不定,旋即斂下眼瞼,心思百轉千回。

裴景庭沒有轉身,虛垂的雙手緊握成拳,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變白泛青,他的身形有些不穩,向後一個踉蹌,大手及時扶住了一株梅樹,唇角向上揚起,笑道:“我真後悔帶你去見他,那樣,你就只會對我好,對我一個人好。”

是的,他後悔了,後悔當初將她帶到那個人身邊,他真的好悔。

“歸塵——”

她緩緩後退。

稍稍擡了眼,在對上靠在梅樹邊的裴景庭那刻,心裏止不住的心驚——那是怎樣的眼神!

她伸手在他眼前輕輕晃了晃,他竟沒有絲毫反應。

他看不見!

“你就......這般恨我?”

他實在想不出她恨他的理由?難道真的只是奉先殿走水一事?不,不會這麽簡單一定還有別的原因。

“是,你說的沒錯,我恨你,我恨老賊裴如凱,我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可我知道殺了他反倒便宜了老賊,我要他生不如死,而你,便是我報覆老賊最致命的一擊,我要他白發人送黑發人也要他嘗嘗老年喪子的痛楚。”她可沒忘了是誰害得爹爹馬革裹屍戰死沙場的慘痛下場,她說過會回來,就一定會回來。

“為什麽?爹爹只是反對我娶你,你為什麽......”

紫紅的血猶如潑墨一樣在月光之下劃出讓人心寒的弧度,明明含笑的聲音,卻沒有絲毫的溫度。冰冷的,殘忍的,猶如從地域中傳來一樣,讓她全身突的一個激靈。只覺的周身血液瞬間凝固,呼吸被人狠狠的堵在了胸口,全身已經開始乏力,漸漸的站不穩。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

裴景庭身軀一震。<

br>

帶著笑意的聲音幽幽的傳來,“......父債子償未嘗不可,可是......你以為奉先殿走水是......我所為?”

“聽說那天只有你們兩個人在,除了你,我實在想不到還有誰?”

“呵呵......原來......原來在你心裏我是如此不值得你信任,我就是殺誰,我也不會殺他,試問我又如何會對他痛下殺手,我,不是他,我下不了手,他可以狠心誅殺端木賜,而我卻對他下不去手,因為他是我的......親哥哥!”

什麽?

哥哥!

裴景庭說的人是誰?

咬著唇,唇角點點猩紅,感受到一道帶著笑意的目光正註視著自己,她回頭,剛好對上了裴景庭那張似笑非笑的臉。

“想不到吧......我們竟會是同父異母的......親兄弟,呵呵,我也想不到呢,可這件事卻是千真萬確的,孝惠太後曾和姑媽是手帕交,她一直深愛著......爹爹,我也是那夜於奉先殿方知道事實真相,至於他為何遲遲不肯與屏兒圓房,我想他該早就知道其中原委。”裴景庭眼中溢出一絲哀傷,真心喜歡一個人,會為了她去死,如果他的死能讓她放下心中仇恨,那麽,他願意背負一切罪責。

“你......說的都是真的?”她蹙眉,眼中有一絲迷茫。

“我為何要騙你......你也知道先帝一直都不喜歡他,其實,先帝一直都在懷疑他的血統。”裴景庭譏諷輕笑,就那樣的看著她,胸口一陣鉆心蝕骨絞痛難當,“......還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驀然將她一把拽入懷中。

“你怎麽樣?你撐著點,我找曹煥救你,你等我回來。”她推他,撒腿就要向園林外面跑,身後,傳來裴景庭斷斷續續的聲音:“歸塵......沒用的......鶴頂紅是沒有解藥的......”看著手中染血的竹哨,他依舊在笑,唇角的淡笑,在月光中越發的不真實。

是的,只有她才殺得了他,以他的細心,以他的精明,是沒有什麽人能近的了他的身,唯有她,是個例外。

她一怔,臉上掠過一絲不經意的痛楚,眉心的憂郁之色似乎濃烈了幾分,他們有相似的眼神,有相似的氣質,他們是那樣相像,她早該想到的。

黑紫色的血大口大口從嘴裏湧出,她慌了

神,他終於倒在她懷中,他的語調聽起來格外的沈,猶如冰刃下最鋒利的一處割在了她的軟肋之上,猶如她初見他時的那張清美的容顏,不茍言笑,讓你永遠猜不出他真實情緒。

收回視線,看向他。

他亦假裝看著她的明眸,仿佛穿透時光,他的眼神有了聚焦,“......好好去愛他,他從小都很苦,......只有你才能帶給他快樂。”

縱為帝王,但他知道,他從來都不曾真正快樂。

“他不是已經——”

短短的話已然在她的心裏掀起了滔天巨浪,那是一種悲從中來的愧疚,刺得她內心一陣陣疼痛,痛得她甚至說不出一句話來。

“我沒有......殺他......”他從來都不曾想過要那個人死,相反,是那個人想要他的命。

“噗”的一聲,裴景庭忽然笑了笑,慘烈而恍惚,張口,腳下鮮紅的血濺滿一地,折射出冷冷的光來。

“你說什麽?”她失聲脫口,一臉驚疑。

“他死,你......會難過,我不想你傷心......難道端木心沒有告訴你他......他其實還活著。”

閔,還活著?

“告訴我他在哪裏?”她搖晃著他的手臂,眸中有著失而覆得的喜悅。

“他就在......就在......”手指著園林某處,口中源源不斷翻湧的血染紅了他的錦袍,觸目驚心。他恍惚看到了被壓抑在記憶最深處一張臉來——

——歸塵,這首曲子是我為你新作的,我教你哦。

紛紛揚揚的白雪從廊道裏斜斜落進來,有晶瑩般的光澤,他拿著一枚竹哨走在曲折的廊道裏,尋找著那個調皮驕橫的壞‘小子’。忽然,頸間一冷,從背後毫無預警地襲來一團雪。大驚之下,他轉過身,那個身穿寶藍色錦袍的少年‘公子’對著他“咯咯”地嬌笑,笑容純凈如初雪。

其實,他是生氣的,為什麽‘他’偏生是個男孩子,‘他’要是個女孩多好,那麽他就可以娶她為妻了。然而每次他都被那個放肆地‘壞小子’給欺負。他的心底卻有暖意緩緩淌過。所以,即使‘他’如何地惡整他,他都是沈默地任由‘她’對自己胡作非為。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反正他就是想一直寵著‘他’,縱著‘她’。

他一直對‘他’忽冷忽熱,忽

遠忽近,就是因為他怕自己陷得太深,直到那個人要他想辦法從‘他’身上拿到皇城的布防圖,他自詡小諸葛在世,對‘他’卻是無能為力,他不想傷害‘他’,看著那個人處心積慮接近‘他’一點一點取得‘他’的信任,他幾次想提醒‘他’距離那個人遠點兒,話到口邊卻是無從說起。而‘他’也漸漸疏遠了他,她和那個人成了交心的朋友,對那個人死心塌地,甚至在那個人身中媚毒性命堪憂時‘他’不惜為那個人解毒,就在那天早上,‘他’衣裳散亂,一臉潮紅從那個人寢殿披頭散發出來,他就該明白的,她凱旋而歸,醉臥君榻,是他送‘他’回的將軍府,也是他親自脫下‘他’的甲胄,他發現了乳娘驚恐、警戒的眼神,他終於知道自己也並不聰明,而是遲鈍的可以,‘他’和他不同,‘他’是女子!

有什麽東西落在他臉上,冰冷如雪。

原來是她的淚!

她也會他流淚嗎?那麽,他可否以為她至少也是喜歡他的呢。

沈靜清澈的眼裏仿佛出現了一片蒼白的莽莽雪原,不知看到了什麽,他的臉上居然有了遼遠迷蒙的深深笑意。

“歸塵——”放大的瞳孔裏仿佛映出她的臉來,流光一般飄搖在他的視線裏,冰冷的氣息從唇齒間艱難地吐出,“能死在你懷裏……我……很開心……歸塵……我……愛你……”他臉上那溫和的笑容猶如春日翻飛的桃花,溫暖醉人。

看著他的手緩緩垂下,突然有什麽東西碎掉,一撥撥的鈍痛突來,他清風般的容顏突然模糊,有東西緊緊扼住了她的咽喉。

“不,不,不……”終於忍不住驚呼出聲,溫熱的淚水自眼角長劃而落,心,隱隱刺痛起來,那一瞬間,她無法說出一個字來,只能不斷重覆地喚著他,“景庭,景庭……”

她的手還放在空氣中,他看了看,反手握住她。如預料中的一樣,他是手猶如一縷青煙一樣從她手心中穿過。

她一直保持這個原本的姿勢,神情好似真的看得到他一樣,笑容也初見時那般單純可愛,眼神甚至於是對他獨有的寵溺和包容。

酸澀在心間翻湧,那雙淚眸,深情而倔強。

讓她低著頭的模樣,剛好露出線條優美的膚色如雪的脖子,如墨的青絲則剛好垂落在旁邊,黑與白,極致的交錯,卻有著異樣的視覺沖突。

“不——”

林子深處傳來了無限

淒厲的嘶鳴,那種頻臨絕望的嘶鳴,一直在耳邊回蕩。像是誰絕望的哭泣,更像是什麽東西狠狠的擊打著他的心。

擡起頭,天空一抹初升的紅霞映照著大地,她真的沒有讓他看到初升的太陽。

她是那般的討厭自己,憎惡自己,為什麽到現在才明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