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大夫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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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荏苒,轉眼三個寒暑過去,又到了寒梅怒放的季節。

這年,天降瑞雪,西郊瓊林苑的梅花開的極好。身披墨羽大氅的頎長身影站在一株梅樹前方,形單影只,那身影顯得愈加的孤寂、寥落。

偶有冷風刮過,鬢邊的一縷發絲橫過眉眼,遮掩了他臉上的情緒。

“咳咳……”掩唇,又是一連串猛咳。

身後有腳步聲傳來,他驚喜回首,輕喚:“歸塵……”

“呃,皇兄,是臣弟。”身著寶藍蟒袍的端木心舉步前來,看見他眸中的一抹失落,端木心一陣懊惱。

樓眷那個家夥到底躲哪兒去了,任他找遍了,也沒有他的一點消息,他就像是憑空消失了般從此銷聲匿跡。

“十一,還是沒有他的消息嗎?”

“……”

他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墨色的瞳看向天地間紛紛揚揚的大片雪花,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底飛掠過一抹絕望,心裏一陣酸澀,他當真不再見他?

心,驀地抽緊,呼吸有些不暢,又是一陣猛咳不止,張口,雪地上一抹殷紅梅花翩然盛開,紅的嬌艷,紅的刺目。

“皇兄!”

端木心驚惶上前一步,心痛難當。

嶺南。

雪。

檐頂、庭院,樹木皆是一片蒼茫的白,一道淺淺的腳步踏雪有聲蜿蜒前來,竹門嘎吱一聲輕響,女子掀門進來。

屋內充盈著一股濃郁的藥草味……

窗下,她一襲暗紋修竹雪紗袍,如瀑長發用一根緞帶松松散散隨意縛在身後,眸似秋泓,晶瑩玉指間拈著一枚黑子盯著棋盤呆然出神,懷中的白狐靜靜的伏在她的臂彎。

“今兒外面雪好大,好冷。”搓了搓手,哈著熱氣。

獨自對弈的人似是入定了般,她沒有說話。

“又獨個兒下棋?你說你每天不是鉆研藥材,就是自個兒和自個兒下棋,這樣有意思嗎?”對於她的做法,她很是不解。

她沒有說話,幽凝的目光始終望著棋盤,當年,與他對弈,他走的是哪一步來著,怎麽就是想不起來了呢?

眸光突然一亮,黑子落定,她莞爾一笑。

攏了攏胳臂,屋子裏也

太冷了些,拿過一旁的銀挑子將爐火挑了挑,蓄了炭,火苗簇簇升起,看著她絕麗側臉,女子嘆了一聲,說:“他病了,明王殿下滿世界張貼皇榜搜訪天下名醫,姐姐你當真放得下他?”

這麽多年的相依相伴,她常矗立北方翹首相望,身為她的金蘭妹妹她又如何不明白她的心思,更何況她在夢中時常會喚著一個字:閔。

知道她依然深愛著那個人。

聞言,她驚詫擡首:“傾顏,你是說……”

知道傾顏說的是他,整顆心提了起來,清水明媚蘊著一汪霧氣,希望從傾顏那裏知道些更多的事情,特別是有關於他的。

傾顏在她對面坐下,看著她說:“姐姐,跟我回去,回去看看他吧,他……此番真的病的很重,聽爹爹說,他打算退位,他要將皇位禪讓給明王……”

回去?

談何容易,當初離開,她就沒打算再回去,蔥蘢玉指輕撫著白狐的毛發,白狐乖巧的斂起了耳朵,那模樣別提多舒適愜意。

壓抑許久的悲傷頃刻泛濫,悲酸漲滿心間,淚水洶湧而來,順著絕麗臉腮蜿蜒流下,流進唇間,有些微鹹,也有些苦澀……

從京城連夜啟程,母親身體弱,因受不住長途跋涉的顛簸病倒在了嶺南,不久,便撒手西去,她和祖母相依為命,只可惜歲月催人老,沒幾天,眼看將近年關,祖母也一病不起,扔下她駕鶴西去了,從此在這個世上就剩下了她孤零零一個人,多虧了有這只白狐日日陪伴著她,不離不棄。

與傾顏的相識那也是一種緣分。

身為柳尚書府的三小姐,只因她庶出的身份,雖有著傾城傾國之貌,卻並不為柳尚書所喜,加之她又為長姊柳馨顏,當朝的馨貴妃所妒,馨貴妃生怕傾顏被召入宮與她爭寵,以她身染沈屙為名將傾顏和她的母親攆出了京城。

自此,傾顏和久病成疾的母親幽居嶺南,直到母親辭世,傾顏便在嶺南獨居,每每柳尚書派人接她回去,她總是以調理身子尚需靜養為名就是不願回去。

那日,適值祖母祭日,她來靈泉寺為祖母超度祈福,她遇到了同樣為亡母祈福的傾顏,同病相憐的兩個女子相遇,相知,兩人在佛祖前皆為異姓姐妹。

只因她癡長傾顏五歲,傾顏親昵的喚她姐姐,一聲姐姐令她涕淚交加,在傾顏的再三追問下,她便一五一十將自己的身份告訴了她,只

是省去了為他解媚毒一事。

傾顏聽聞她的講述驚駭莫名,真是想不到她的金蘭姐姐竟是昔日大名鼎鼎的神武大將軍樓眷,而且,她那身為貴妃的親姊姊還差點要皇上下詔將她下嫁於樓將軍為妻,當真是造化弄人,想不到她們二人竟會在嶺南奇跡相遇,此後三年兩姐妹相依相伴。

三年是一個不短的時間,可以忘記很多發生過的事情,比如說忘記某個人,可是,她真的忘得了他嗎?相反,對他的思念卻是一日深似一日。

每每憑欄而立,看著庭院中殷殷紅梅,她都會情不自禁想起他當年親手為她折梅的情景,那時候的他們是快樂的,無憂無慮的,只可惜那樣的時光太過短暫。

多少個日夜,她甚至聽到他一遍遍深情喚著她:歸塵……

思念早已盈滿了心田,淚充斥了眼眶晶瑩滾滾,傾顏的話仿似利刃狠狠的貫穿了她的胸膛,剎那間,心酸與痛楚一點一點蔓延開來襲遍了全身,淚水愈加洶湧,紛落如暴雨,眼前已然一片模糊不清。

“對不起姐姐,都怨妹妹愚笨,我又惹姐姐傷心了……”

側首,擡袖拭了拭臉上漣漣淚痕,她澀澀一笑:“姐姐今兒個失態了,傾顏如此乖巧懂事,又何錯之有呢?”

傾顏彈彈袍角,扶膝而起,來到了她身邊坐下,她把玩著她的長發,眸中滿是歡喜的眸色:“姐姐的頭發可真漂亮,我要是男子就好了,我定與姐姐你結發為夫妻,從此恩愛兩不疑。”

“傻丫頭,又說渾話了。”樓眷被頑皮的傾顏逗笑,她寵溺的輕點她額頭一記,笑的甜美。

“姐姐,這三年,你也跟著靈泉寺的慧清主持學習了不少醫道,見姐姐平日裏常鉆研根治咳喘的方子,我想姐姐定是心中還牽掛著他,姐姐何不妨回京……”

“傾顏,你別再勸我了,我是不會回去的。”

“姐姐……”

傾顏耷拉下了一張俏臉,垂首不敢看她,手不覺緊了緊低垂的大袖,生怕她發現什麽端倪。瞅見傾顏的不安,樓眷凝眸看著她,“傾顏,你可有什麽事瞞著姐姐?”

“沒……沒有……”傾顏目光躲閃,說話有些結巴。

“傾顏,告訴姐姐,你到底做了什麽,你是不是把我在嶺南的消息……”

“沒有,沒有,姐姐放心,妹妹絕不會做對不起姐姐的事情,

只是……我只是一時糊塗就揭……揭了……”

“揭了什麽?”樓眷緊追著問她,心中有著不好的預感。

“我……我見皇上病重,明王殿下又苦求名醫不得,於是我便擅自做主揭了……皇榜。”說完,傾顏心虛的瞅了她一眼。

樓眷蒼白了臉色,眉心深蹙,下意識緊咬了嘴唇,羽睫輕輕的顫動,撫著傾顏肩頭的手,軟軟的垂了下去。

“傾顏,你當真……揭……揭了?”

似是仍有些不信,她看著傾顏。

傾顏點頭,握住她略顯冰涼的手在懷裏捂著,希望能將她捂熱,看著她震驚的表情,她說:

“怎麽說他也是一國之君,單不說別的,以姐姐對他的情意,傾顏又怎麽可以坐視不理,皇上一直都沒有放棄尋找姐姐,包括姐姐昔日的大將軍府都還原樣保留著,那些個婢女仆傭也全都在呢,只等姐姐回去,足可見皇上對姐姐也是……只是皇上尚不知道姐姐你是女兒身罷了。”

原來外界的傳聞並非空穴來風,皇上對大將軍的確是寵愛有加,只可惜,糊塗的皇上怎麽就沒發現他所喜愛的‘大將軍’其實是個女子!

傾顏從袖管裏拿出一物遞給了她,展開,儼然是傾顏所說的——皇榜。

瞳孔緊縮,擒著榜文的手指一點點收緊,怎麽辦?皇榜一旦揭下,很快就會有官兵尋來,到底要怎麽辦?

“篤、篤、篤……”

門外傳來叩門聲:“有人在嗎?請問可是胥離胥姑娘家?”

這聲音?

似乎像是蒙泰的聲音。

“姐姐,怎麽辦?他們找來了。”傾顏惶急看她。

一聲輕嘆,她凝了眉心,拍了拍傾顏肩頭,柔聲安撫道:“沒事,既來之,則安之。”躲,那是躲不過去了。

“姐姐……”

姐姐這是答應回京了嗎?

傾顏面露喜色,皇上的病八成那都是心病所致,若是皇上知道姐姐乃是女兒身,那麽姐姐是不是就不用在那麽孤單了呢。

“你呀,做事情還是這般莽撞,也不知道日後何人娶了你,怕是要有的頭痛呢。”

“哼,誰娶了我那是他的福氣。”傾顏沒皮沒臉的嬌笑。

樓眷無奈搖首:“你呀

,沒羞沒臊!”

“胥姑娘在家嗎?”

“哦,在,在,請稍待。”傾顏擡起嗓門應了一聲。

“姐姐我先去招呼他們,你好準備準備咱們這就啟程。”

傾顏說完出去了,樓眷深吸口氣,手撫著懷中白狐幽然長嘆:“點點,你可願與我一同前往?”昔日的小點點早已經長大了,抱在懷中有些顯沈,她愛憐的親吻著白狐的毛發。

點點蹭著她的袖襟可勁的撒歡,似是對於主人難得展露的笑顏感到十分的欣喜,她笑:“你是不是也很想見他?不知道他可還認得出你呢。”

“幾位官爺請待片刻,姐姐正在準備,官爺請喝茶。”

傾顏的聲音打屋外飄了進來,她無奈輕笑,這丫頭可是害苦了她了,看來日後是沒有清靜日子可過了。

大約半柱香時間過去,還不見她出來,蒙泰有些急了,問道:“胥離姑娘怎麽這麽久了還沒出來?這皇上的病可是不能有片刻耽擱,咱們可都急著回去覆……”

“姐姐!”

傾顏看見臉罩著方灰巾,一身素淡灰袍懷抱著白狐的樓眷從屋內出來,她驚疑的張大了嘴巴,姐姐難道還是不願以真面目視人嗎?

“敢問可是胥離姑娘?”蒙泰上上下下打量著面前清瘦女子,這雙眼睛似乎有些眼熟,就是記不起他到底在哪裏有見過。

果然是蒙泰,方才聽到那聲音,她嚇了一跳。

“正是。”她點了點頭,嗓音低沈,輕不可聞。

“姑娘若是準備好了,那咱們這廂就上路吧,姑娘請。”

她也不說話,抱著點點越過蒙泰,徑直掀簾出去了。傾顏緊走兩步跟上她,小聲問道:“姐姐你為何要戴面……”

“噓——”

她勾唇淡笑,手勢制止了好奇的傾顏,明白她的苦衷,傾顏乖巧的跟上她不再說話。

“姑娘請。”

樓眷沒有上轎,轉身,將點點塞給了身後的傾顏,笑道:“妹妹身子羸弱,還是妹妹坐吧,至於點點,姐姐帶著多有不便,煩請妹妹幫姐姐照顧些時日,有勞妹妹了。”

“姐姐?”

傾顏楞楞看她,姐姐不坐轎嗎?也是,只有一頂軟轎,她坐了姐姐坐什麽呢?傾顏看著蒙泰,意思是說,你還

不快去再備頂轎子來。

“姑娘,這……”蒙泰貌似有些為難,這姑娘的脾性當真古怪,他用來請大夫的軟轎,她反而讓給了旁人,這說的過去嘛。

“煩請官爺與我牽匹馬來即可,坐轎…..腳程太慢。”語聲輕淡如飄絮,卻是鋃鐺擲地有聲。

蒙泰惶然醒覺,是他疏忽了,這軟轎哪裏抵得上馬匹快呢,這姑娘當真是想的周到,原來這姑娘會騎馬,看她文文弱弱的,想不到還真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蒙泰不禁對她心生欽佩,吩咐道:“牽馬來。”

原來姐姐嫌坐轎慢啊,嘿嘿,心裏分明就擔心著皇上,還非死鴨子嘴硬不承認,現在瞅瞅她比誰都急著趕回京去呢!

傾顏乖然一笑,傾身入轎,她抱著點點,順著它的毛發,說:“你這小東西可要乖乖聽話哦,否則姐姐我可不給你飯吃。”

點點輕輕的嗚咽了一聲,似乎是和主人告別。

回頭,她覆看了一眼傾顏懷中的點點,向傾顏點了點頭,輕巧的躍上馬背,雙腿一夾馬腹,輕抖韁繩,馬兒揚蹄疾駛而去,漫天飛舞的大雪中,一匹黑馬縱意馳騁……

蒙泰摸了摸腦門,眼裏漸漸有了一抹欣賞,揚鞭抽馬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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