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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戎相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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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戎相見(四)

修羅場中,長流幾乎看不清利箭來勢,只憑著本能足下脫出馬鐙,奮力一點。下一刻她只覺頸間擦過一道逼人寒氣,緊接著便是一陣熱辣辣的火燙,伸手一探果然一片殷紅。不出所料,那人為了皇圖霸業在緊要關頭絕不會對她有絲毫心慈手軟。是到了最後了斷的時候!她輕輕冷笑一聲,側身避過自腋下刺來的寒芒,拔出沈淵,任憑掌心中溫熱的血液滴落雪亮劍鋒,染紅劍光殘影。鐺地一聲短兵相接,長流頓覺虎口發麻。好個葉行雲,不愧是表哥那位道士師傅的關門弟子!

葉行雲身如鬼魅從亂軍之中一路殺到長流身側,本想出其不意,不料她身法竟如此之快,竟能同時避開洛輕恒的鎢鋼箭鋒和自己傾盡全力的一擊。

兩人可算是師出同門,一招一式皆能互相料敵機先。一時你來我往殺得難分難解。長流在一片銀色劍影中身姿飄忽不定,似落葉被狂風卷起。侍衛長竟插不下半分手,只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卻苦於束手無策。顧正到底為將多年,最先反應過來,大喝一聲道:“替陛下擋住流矢!快!”周圍的禹國士兵這才從驚心動魄中勉強拉回神智,迅速豎起一道防線,將長流和葉行雲二人圍在當中,護得密不透風。

洛輕恒一擊不中,便不再留戀刀光劍影中的玲瓏身影,彎弓搭箭沒有一絲遲疑,對準為了救駕迎面飛馳而來的顧非,三箭連發。為扭轉敗局,方才那一箭不得不為,此刻這三箭則帶著他的滔天怒意。

那三箭一箭快過一箭,攜著撲面的寒意和無盡的殺氣,分別朝著顧非的額頭、心臟和握劍的手腕疾射。顧非眉峰聚冷,揮劍將前兩箭劈成切口齊整的四段,不想第三箭卻是用的一股巧力,突然來勢一墜,哧地一聲紮入迎頭而上的馬腹之中。

洛輕恒箭如令發,頃刻間更有無數玳國騎手瞄準顧非放箭。風聲與流矢在耳邊交錯呼嘯。箭雨如蝗中,顧非伏低身體,不斷揮劍擋去流矢。□的深棕色寶馬頂著箭傷撒開四蹄迎著箭雨飛馳。一箭,兩箭,三箭……深棕馬中箭越來越多,速度慢了下來,前蹄漸漸越擡越低,最後終於力竭倒在血泊之中。

顧非輕撫了一下陪著他征戰數年的坐騎的眼睛,隨即飄身而起,身如飛鵬躍向一丈之外的一名玳國騎兵,衣袂飄飄,一劍封喉。玳人見他眨眼間便殺人搶馬,如蝗箭雨更是如影隨形一般密集落下。

流矢不斷擦過顧非身側,血跡漸漸滲出戰袍。透如明鏡的艷陽下,他的臉色顯得有些蒼白,然而那雙漆黑的眼睛卻閃動著異常堅定的光芒。

洛輕恒見顧非連搶六匹戰馬,竟然乘風破浪一般破開箭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殺到眼前,唇邊不由綻出一絲冷笑:“無名小卒倒會送死。”

顧非眉目沈靜,回敬道:“不錯。我死了不過戰場上一縷孤魂,你若死了則一國傾覆。”他語速奇快,出劍如風。

高手相爭容不得絲毫分神他顧。洛輕恒知道顧非如此說不過為了擾亂自己心神,遂馬刀橫劈,力掃千軍,冷諷回擊道:“你倒有自知之明。你以為你死了她會為你披麻戴孝嗎?她要的只不過是戰不旋踵!”

顧非以一柄長劍迎戰馬刀本就頗為吃力,此時強提一口真氣,索性劍走輕靈專攻洛輕恒空門要害,不再開口。

葉行雲瞥見洛輕恒與顧非近身纏鬥,心中焦急萬分,無奈他此刻與長流激戰之下無法脫身,遂故作輕松笑道:“陛下對你有情,你的小情人又已經被陛下斬落刀下,此戰禹國必敗無疑,不如順應天意趁早歸順我主,皇後的位置非你莫屬。”

長流聞言驀然一驚,卻強忍住不去回望搜索顧非的身影,心中恨極,抿緊了唇一言不發,劍勢茫茫如漫天灑下的巨網,下手越發淩厲狠絕。葉行雲見長流絲毫不為所動,心知她絕非一般感情用事的女子,不由更為焦躁。如此一來,他攻心不成反倒自亂陣腳,回護下盤時左肩露出一個大大的空門。長流看準機會,身姿淩空長劍斜送而出,劍刃紮入葉行雲左肩後,手腕狠命一轉,劍刃翻轉間,葉行雲左肩已然血流如註。

葉行雲強忍住鉆心劇痛,長劍飛擲而出。待長流卸去他這勢如搏命的最後一擊,葉行雲已點穴止血,瞅準縫隙就地一滾,借著塵埃的掩護脫出包圍圈,跳上一匹戰馬將禹國士兵擲下馬背,向著洛輕恒和顧非纏鬥的方向飛馳趕去。

這一連串動作葉行雲都做得快如閃電,待顧正回神想要追趕已然不及。

長流顧不上將葉行雲斬草除根,只在千軍萬馬中搜索一道暗藍色的清俊身影。她轉眼已瞧見不遠處燒焦殘破的皇旗下,兩道人影鏖戰正酣。顧非原本與洛輕恒勢均力敵,卻因著兵器不趁手漸漸落到下風。長流眉心一擰,對顧正道:“借你長槍一用。”不待顧正回答,她已劈手將兵刃奪過,飛身躍上馬鞍,雙手同時灌力,狠命將長槍遠遠擲了出去。

長槍脫離掌心的一瞬,長流只覺心頭一輕,仿佛擲出了她兩世所有的愛恨。她幾乎能清晰地感覺到心中壓抑的所有怨憤如同開閘洩洪一般,隨著那一擲終被卸去。在此之前,即便她恨洛輕恒入骨,都從未想過,一旦狹路相逢,她可以對著他的後背下這樣的狠手。所謂愛恨兩忘,大約便是如此了。從此以後,他不過是她帝王臥榻之下不容安睡的政敵,無關前世,無關記憶,無關情愛。

那一擲竟然力有千鈞,銀色槍頭朝著洛輕恒後背破風而去,眼看就要徑直沒入他的背脊。

馬上的洛輕恒聽到背後破風之聲,心中立刻警覺,卻苦於一時無暇分神。

千鈞一發之際,葉行雲恰好趕到,飛身向著槍頭撲去。鋒利的槍頭將葉行雲的肺部刺了個對穿,鮮血汩汩而出。他的身體沈沈下墜,胸腔似漏氣的風箱一般呼呼作響,一雙漸漸失去光彩的眼中倒映出廣袤藍天。

突發變故之下,顧非明顯感覺到洛輕恒的招式一滯,趁洛輕恒分心之際,顧非飛快跳出戰圈,從葉行雲胸腔裏拔出長槍,將一桿銀槍抖得筆直,挽出一個槍花疾刺過去。

鮮血順著槍尖灑落塵埃。洛輕恒眼中一片冷寂。他忽然很想仰天長嘯,卻覺得方才那一槍仿佛刺中的不是葉行雲,而是他自己,否則為什麽心裏那樣冷,冷得好似臘月裏玉衡宮中的涼風夾帶著冰雪穿過他的胸腔。

原來不是只有他自己可以做到那樣狠絕。

“陛下,此人交給末將!”田蒙的副將此時已經接替田蒙指揮作戰。這一役敗局已定,眼下須得保住根基,切不可戀戰不去。

洛輕恒馬刀長掃,截住顧非槍尖,見二十多名親衛棄馬飛身向顧非撲去,他拋下輕蔑的一瞥,策馬脫出包圍圈,大喝道:“傳令全軍北撤!”

顧非見洛輕恒遁走,倒也佩服他當機立斷,心下雖恨,卻不得不凝神對付敵人。他本想借助馬勢踏出一道缺口沖出去,熟料那二十多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手持長槍分工合作,將他籠罩在一片槍林之中,淩厲寒氣布滿他周身各處要害。又有數人專刺馬腿,不過片刻,戰馬已長嘶一聲,不支倒下。顧非將手中銀槍掄出一個長弧,橫掃過迎面刺來的數十桿長槍。五桿長槍頓時被他絞得飛脫,顧非看準缺口,槍尖挺上劃過敵人門面,將他們迫開兩步,槍頭閃電般直插入地,身姿淩空飛起,順勢一沈,借著槍身一彎一彈之力將自己遠遠送了出去。

長流帶著顧正沖到顧非身側,見他已然脫困,只是渾身浴血,一時也分不清到底是他受了傷還是都是敵人的血。顧非見長流神色擔憂,反笑道“陛下說過不要末將馬革裹屍,末將謹記。”又轉身對顧正笑道:“抱歉,將你的寶貝銀槍弄丟了。”話音剛落卻硬生生受了顧正拍上背心的一掌,只聽他道:“人沒丟就成!”那一掌算不得重,卻震得顧非五臟六腑都好似要翻轉過來,他心知方才與洛輕恒對峙受了內傷,面上卻分毫不顯。

長流見顧非蒼白了一張臉談笑風生,雖憂心他的傷勢,卻明白眼下還不到能松一口氣的時候,遂大聲道:“玳人要走,咱們繼續追!”

顧非跳上長流的親衛另牽來的馬,輕聲對長流道:“眼下已成功了大半,只要堅持住,咱們必勝無疑。”他怕牽動傷勢,只在暗中默默強行壓下紊亂的內息,是以說這樣的話反倒用了溫柔的調子,只一心想瞞過她。

長流自然早已看出顧非不對勁,卻故作不知,輕聲點頭道:“堅持住!”遂緊了一緊他冰涼的手,隨即果斷揚起手中秋水一般寒涼的沈淵。隨著長流手中銀光揮落,身後令旗飛速舞動,禹國輕騎即刻風雷滾動一般重新整編集結,朝著黑甲軍流動的方向追去。

作者有話要說:補的字算微不足道的聖誕禮物吧。

《後記》

有人說女作者寫不出大氣文。貓從來都是不認同的。或許我寫得不大氣,但是不代表所有的女作者都寫不出大氣文。

先說說這篇文。本文的設定是女主前世是一個封建社會遵從三從四德的公主。在經歷了洛輕恒對她所做的種種之後,如果長流重生後還能毫無保留地相信另一個男人,全身心地再次投入戀愛,靠在男人身上自己什麽都不幹,認為只要這個男人是作者設定的男主,那麽他就會無怨無悔為她付出打天下,那只能說明:第一,她前世死得還不夠慘,還沒受夠教訓。第二,貓寫的是掛羊頭賣狗肉的偽女強。

再來說說言情戲份的問題。或許大家習慣了披著各種皮的小言。不管那些女主武功如何高絕,智謀如何超群,最終都為了一個男人柔腸百轉,為了這個男人拋頭顱灑熱血,甚至主動參與爭霸天下。這樣的女主她本身對問鼎天下並沒有興趣,她只是為了男主獻出自己的一身本領。這些文標榜著大氣,貼著女強的標簽。然而貓卻覺得真正的女強不在於女主的智謀或者武功有多高,而在於在其本身的意識。也就是在思想層面上,她是不是一個有獨立意識的個體,她有沒有主動承擔責任的心態,這種責任小到對家族,大到對國家,女主本人有沒有發自內心地主動扛起她必須承擔的社會角色,而不是出於偉大的愛情,為了輔佐男主獻計獻策。就像黃蓉一生跟隨郭靖鎮守襄陽,所謂俠之大者為國為民,然而這種精神,金庸武俠世界裏的奧義,落實到具體的人物卻是郭靖。黃蓉再智計百出,她保家衛國並非出自於自己的意志,而只是因為她嫁給了郭靖。

所以這篇文,前半部還披著小言皮,後半部卻已經向著貓原先的設想進發。我討厭一切為了言情主旨服務的套路,我寫這個故事,就是為了寫出一個奮發圖強的女皇,即使言情的戲份也是為了這一目的服務的,絕不是倒過來。也許別的女主重生都是因為上輩子遇人不淑,這輩子要睜大眼睛找個好男人,然後將自己重生後的人生押在這個新男主身上,談一場或甜蜜或細水長流或轟轟烈烈的戀愛,然後向前世辜負她的渣渣覆仇。她的人生就是重覆一場戀愛的賭局。可是貓不滿足於將女主的命運系在一個男人身上,我已經厭倦於寫純言情的故事。但是高處不勝寒,貓不希望也不忍陛下孤獨終老,所以我給了她一個顧非。我以為在沙場中,他們互相維護,為對方擔心是一種別樣的甜蜜和浪漫。我以為這樣的感情絲毫不遜色於大篇幅的描寫。鐵血中的柔情哪怕只是一筆帶過,難道不可貴麽?

有人說女人都是感性的,所以陛下即使是女皇也必須大篇幅地談戀愛。貓覺得即便這世上許許多多的女人是感性的,總有那麽幾個冷靜理智的存在。起碼我的朋友中就有好幾個。那麽我為什麽一定要寫一個感性的女皇,而不能寫一個冷靜理智的女皇呢?那麽多言情文,愛得天崩地裂,我為什麽就一定也要去天崩地裂一番呢?往具體說,長流要坐穩皇位,如果只想著談戀愛早就死了八百回。再看現實,女人既然整天幻想著天上掉下個高帥富改變自己的命運,而不是提高自身,與男人在各方面競爭,爭取成為社會主流,那就沒資格嚷嚷這是個男權社會,女人各種弱勢不公。既然在心態上已經向男權低頭,就沒資格抱怨被奴役!

當然貓認為現實中有自主意識的女性很多,所以這篇文還是有許多讀者喜歡。我也不同意貓是將長流當作男人來寫這種說法。為什麽女人就不能這樣呢?為什麽女人就必須感情用事,不能幹一番大事業呢?

再回到女作者寫不出大氣文這個題目上來。貓這篇文只能算練筆之作,稱不上大氣。但就因為女主不以釣男人為人生第一要務,不知前後有多少讀者跳出來給我壓力。為什麽某點男主小說就能爭霸天下,女主就必須圍著男主轉?不圍著男主轉就是作者大逆不道?

最後要說的是,讀者的意見很寶貴,貓也時刻在從意見中揣摩領會,爭取越寫越好。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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