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玳國。都城晉安。

玉衡宮。洛輕恒站在梨花樹海中,眼前零星綠意在陽光下映成一片碎玉。

彩雲易散琉璃脆。

他這個人從來都是想盡辦法去得到,從來不知道失去是什麽滋味。他以為她不過是一尊最美的琉璃盞,碎了也就碎了;又或是天邊雲霞,散了也就散了。反正彩雲易散琉璃脆,再美的東西於他不過是一瞬光陰的喜歡。

要拾起已經碎了的琉璃必然會傷了手,但眼下他已經顧不得了。如果要痛,那就一起吧。

既然註定要永墜地獄,我必不甘心踽踽獨行。

事已至此,唯有兵戎相見一途。

“陛下。雪羽急件。”田蒙一路穿過樹海,跪下將信桶高舉過頭頂。

田蒙雖因不敢擡頭直視龍顏,沒有看到洛輕恒目光聚焦一瞬間眉目精深的鋒銳,卻感覺到了他氣勢上的變化,不由心潮一陣澎湃。不論世人今後如何評價議論,他的主上都是一個雄才大略的帝王,絕不會只為一個女人便傾舉國之力。

“大禹從慕雲抽調的精銳已經趕到了汾陽。西涼的人馬也已出了青州地界,向汾陽逼近。”洛輕恒的聲音聽起來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沈穩持重。

“陛下,看來這兩股人馬都想搶先占據汾陽重山峻嶺的有利地形,開戰就在眼前。”

“傳旨,即刻集結三軍日夜兼程趕往嘉陵關以北。讓那裏的守軍按兵不動,一旦汾陽開戰,咱們的人再動手,屆時務必一舉沖破嘉陵關!”

京城派出十五萬將士開拔,晉安只留五萬精兵守城。田蒙知道這次皇帝乃是勢在必得,準備以傾巢之力大舉進攻禹國。

“末將遵旨。”

清點裝備、人數,以及一系列的準備工作完畢,待到落日時分,駐紮在皇宮以西的景山上的人馬陸續開始出城。

夕陽染紅了官道,就連馬蹄揚起的塵埃都仿佛沾染了沈沈暮色。飛馳的車馬刻下道道車轍,又被迅速移動的步兵營蓋去。

這一刻,喧囂與靜謐,平靜與凝重,都隨著一支支疾行的隊伍融入了血色斜陽。

馬上的洛輕恒已經分不清此刻的心境,然而他清楚地記得,前世大軍開拔之日,自己是何等地意氣風發。他只知道,這一戰,他比記憶中的任何一次都要勢在必得。

山丘草叢間,淩照盡量伏低了身體,一面將眼前快速經過人馬的數量默記於心,一面焦急萬分地等待著前往城門打探的餘魚回來報告。

“淩統領,卑職已經去查探過了,今日城門戒嚴,除軍隊外,任何人不得出晉安一步。”

“看情形,不止今日,只怕一旦開戰,咱們的消息更送不出去。”

“那怎麽辦?女皇陛下一點準備都沒有!兔崽子,想趁火打劫。”

淩照咬緊了嘴唇,直到嘴裏嘗到了一股鐵銹味,他才吐出口中嚼的甘草,用手背狠狠抹了抹嘴:“你留在這兒繼續觀察。等天一黑,我想法子混進他們的人裏面。”

“不行!這太危險了。您看見前面山腳下飄的金龍旗沒有,這是玳國皇帝平日親自操練的軍隊,不是臨時集結起來的烏合之眾。”這些兵彼此都認識,一旦隊伍裏出現了陌生面孔,絕對瞞不住。

“只能這樣,就是死,我也認了。不然還能有別的法子?消息要是送不出去,後果不堪設想!”

淩照不等餘魚再說,已經貓腰貼地借著暮色和衰草向地勢低的地方抄過去。到了一處山凹,他將自己沒在草叢中,順著野草的縫隙窺視著坡下的動靜,一動不動地開始等待時機。

大約過了大半個時辰,不遠處的天邊升起一彎白玉般的明月。四周漸漸冷下來,北面而來的風帶著冬季的餘威撩動衣衫,侵入皮膚。不知是不是因為冷的關系,淩照覺得今晚的月色有幾分淒惶。

山路盡頭的大部隊已經點起了大量的火把。從淩照視線正前方經過的已只是零星散兵。

有一個兵忽然離隊,提起褲子就鉆進道旁半人多高的長草中,口裏還哼著家鄉小調。

淩照看準機會飛身而上,欺到他背後,右手腕掐住他的脖頸,左手捏住頜骨用力一擰,頃刻間,那人已經沒了呼吸。

方才在背後的時候,目測此人跟他身材相近,淩照迅速剝下他的軍服換上,果然挺合身。他又從那人的手腕上取下套著的木頭名牌,系在自己腕上。

淩照迅速往地上抹了一把土,然後狠命向臉上抹去。忽然聽到背後窸窣的聲音,他警覺地將袖中的短刀捏在手中,一轉身卻聽見對方道:“淩統領,您先走。屍體交給我。”

淩照點了點頭,快步走出草叢,往大部隊的方向去了。

幸虧洛輕恒的隊伍紀律還算整肅,一路上士兵們都忙著行軍,並不如何開□談。淩照混在隊伍中,無時無刻不在計算著腳程,只盼能順利混出城門。

這樣默默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他忽然感到有人趨近,餘光一瞥,居然是餘魚如法炮制後跟了上來。兩人遂又拉開距離,彼此心照不宣。

又過了一盞茶的功夫,隊伍裏的士兵偶爾交談幾句,說出了城就安營造飯。淩照跟的是步兵營,所以吊著整支軍隊的尾巴,傳令也慢。

很快,晉安高大的城門已經像隨時都會傾倒的黑雲一般充斥著整個視野。淩照覺得自己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軍隊會不會整編之後再過去,他心中實在沒底。

直到過了那道巍峨高聳的灰磚城門,淩照這才發現自己的衣衫已差不多濕透,夜風一吹,寒意刺骨。剛才那一刻的緊張,遠遠超過他第一次混入晉安城的時候。

那時候,為了大禹,他別無選擇。現在,同樣為了大禹,他還是別無選擇。

淩照心裏清楚,他必須在安營之前離開隊伍。可出了城門就是平坦的官道,雖然天黑了,但周圍軍士點亮的火把很難讓人不註意到他的行動。更糟糕的是,官道太過寬闊平坦,周圍根本沒有任何遮擋可以掩蓋他的動作。

夜色越來越濃重。淩照刻意做出疲乏的樣子,放慢腳步。偶爾有幾個兵路過他身邊,他都用幾乎聽不出外鄉口音的玳國話三言兩語敷衍過去,只說午飯沒怎麽吃,勁頭跟不上。好不容易就這樣挨到了隊伍的最後,他一邊慢慢地走,一邊尋找著合適的時機。

前方隊伍行軍的速度越來越慢,淩照明白他已經沒有選擇,如果現在不走,就根本走不了。他下意識地四下一望,匆忙中並沒有發現餘魚的身影,卻也感覺到自己並未引人註意,遂提起所有的勁力跑了起來。

幾乎是同時的,他聽到身後有個聲音用玳國話在喊:“你小子去哪兒?誒!”

那人好像是之前好心來詢問過他怎麽走不動了的一個老兵,但淩照此刻心跳如鼓,根本來不及分辨,也不敢思考。下一刻,他聽到餘魚用不算全無破綻的玳國話說:“別理他,他去解手。”

淩照知道餘魚替他拖住了人,但餘魚自己一開口就根本無法脫身了。像現在這樣,想要逃生只有一種情況,不開口,悄悄離開。一旦引起了別的兵的關註,下場他都不敢想。夜風生生刮著他的面龐,這是淩照生平第一次丟下自己的屬下獨自逃生,可是他不敢停下來,也不能停下來。無論付出什麽樣的代價,他都必須把消息帶到嘉陵關,就算是爬也要爬回大禹去。

作者有話要說:這兩天爭取多更點,國慶要去旅行,離開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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