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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鳳棠手捧一只巴掌大,玲瓏無比的剔紅圓盒從中和殿出來,恰巧看見素琴領著一幹針工局的宮人往丹墀上走。眾人看見他皆行禮避讓,這一讓,宮人們矮□去,倒叫他看清盤中托著的是一件件疊得棱角齊整異常的四季服制,夕陽之下一片紫金,華美至極。

看來除玄色外,女皇亦頗為鐘愛紫色。樓鳳棠知道以往龍袍都是從江南定制,再派專員自漕河護送入京。女皇如今命針工局就地打造,確實省儉得多了。只是,要說她是一個勤儉樸素的皇帝,單看龍袍本身質地,卻也談不上。

她大約如這初冬的薄暮晨光一般,燦爛卻不艷麗,清寒卻不冷澈。就算手上沾血也不改從容。和風四人就這樣消失了,太後對他提起此事的時候說:“哀家原以為這孩子是個重情的,沒想到……難怪,但凡是個君家人,不管英明睿智也好,懦弱糊塗也罷,都是一般地涼薄。”

天際盡頭,雲霞鎏金一般染透了層層疊疊的金色琉璃頂。十年宦海沈浮,換得位極人臣俯瞰廟堂。能走到今時今日的地位,他自己又何嘗不涼薄呢。阿晚,如果你還在,會如何看我?

太極道又叫通天道,一線中軸貫穿整個外廷,自午門一直延至太極殿,道寬無匹,蓋無遮擋。樓鳳棠平日卻不喜走這條道,也不知是不是從前在翰林院養成的習慣,他寧願繞道翰林院旁的金瀾坡。太極道四周無林無水,無遮無蔽,因而風大塵多。今日不知為何,他卻破例大步走在這條通天大道上。浩蕩長風掀起他月白蟒袍下擺的淺藍色江牙海水,風中隱隱卷帶的沙塵叫他不自覺地瞇了瞇眼。還未到而立之年的年輕宰輔忽然抿唇一笑,宦海游客,馳騁風塵,也許這條道正適合他走。

一直走進高敞軒亮的議事堂,穿過值房的時候,年輕小吏慌忙起身行禮。樓鳳棠並未放慢腳步,只微微頷首便往自己的公房去了。

早有聞聽響動的仆役進來點了燈。樓鳳棠脫去長靴,自往一旁的紅泥小爐中添了一塊惜薪司剛送來的炭。此炭烏黑發亮,燃燒持久、火力旺盛,且無味無煙,在公房中使用正好。

不過片刻,小爐上的銅壺嘴便逸出一縷白煙。樓鳳棠自沖了一壺茶,明月峽特有的茶香頃刻掩過案上羊脂白玉瓶中僅有的一支臘梅香。他今日方從家中梅園折來,原本是蜜蠟一般的花骨朵,不想才半日不到的功夫,便被室內的暖氣給催熟了。

打開女皇方才賜的食盒,樓鳳棠不禁一怔,有多少年沒有吃過臘梅蝦糕了?她該不會專程命人做了這個想要一舉鏟除自己吧?想起女皇方才手一揚,隨意道:“這個給樓卿吧。朕吃不了這許多。”如果不是那一字自稱,他險些又要以為是阿晚對他講:“我吃不了這許多,剩下的賞給你了。”

想到他方才對女皇的動作,可稱得上冒犯禦體了吧。也幸虧是她那樣巨石投湖都激不起一點水花的性子,才不至生出尷尬來。樓鳳棠自嘲一笑,將紫袍玉帶壺放回成套同質的茶盤上,氤氳水汽將一層紫紅,一層淺綠染得瑩潤剔透。他不由看向一旁石色碧綠、晶瑩如玉的綠漪硯。她贈他這方石硯,卻不知將來到底是他一襲緋袍傾天下,還是她一桿朱筆點江山。

中書令範儀走進來的時候驚奇地發現樓相在吃東西。他記得對方是從來不在辦公的時候吃東西的。可眼前的場景明明是樓相脫靴坐在案前,卻離案牘尚有一身距離,眼睛望著案幾上的公文,手卻連連伸向一旁的剔紅木盒。

木盒旁放著九龍盒蓋,顯然是禦賜之物。範儀不由心中一沈。他卻不知,樓鳳棠告退的時候女皇是這樣吩咐的:“樓卿用完後記得將食盒還予朕。”這套食盒共九只,大小逐次遞減,一只套一只,乃是長流日常所用心愛之物。帝王賜物卻要贈珠還櫝,樓鳳棠當時亦不免莞爾。

範儀裝作被室內煙氣所熏,輕輕咳了一聲。埋首公文的樓鳳棠仿佛此刻方才驚醒,遂笑而起身相迎:“中書相公來了,請坐。”

在大禹未專設宰相時,中書令自然是實至名歸的宰輔,樓鳳棠如此稱呼,顯然是給足了範儀面子。故而範儀也就客客氣氣依言坐下,笑道:“樓相不光人物清奇,就連公房亦布置得似神仙洞府一般。”這倒不全是恭維。不說當朝首輔辦公的地方本就雅麗清華,便是眼前案幾上隨意一件器物,筆筒、水洗、水盂、印盒、臂擱,等等,無一不是難得一見的珍品。

“過獎過獎。”不是第一次來,卻是第一次誇,非奸即盜。

“樓相有否看過吏部關於柳思途升遷中書省的公文?”範儀見樓鳳棠不欲陪著他打哈哈,自然也就識相地直奔主題。

“有。”

“樓相意下如何?”

“只要中書相公同意,樓某絕無異議。”柳思途擢升中書舍人是給範儀當手下,樓鳳棠作為宰輔雖然可以否決,但說到底他在這項升遷令上的決斷權並不比範儀高。

範儀心中不由叫苦,這燙手的紅薯不又給扔回來了麽。按說女皇下旨查辦柳青綸,柳家該當萬劫不覆才對。可案子已經審到板上釘釘的地步了,女皇又想讓柳思途進中書省。也就是說,柳青綸最多落個貶官削爵,說不定連明確的罪名都不會有。否則柳思途到底是他親子,有個犯官的爹,他自己又如何在朝堂上立足。說白了,倘若如此,女皇自己也面上無光。麻煩就麻煩在這裏,柳青綸並沒有被一貶到底,一旦放出刑部大牢,說不定餘威尚存。他父子二人又素有矛盾,因而範儀才對這則調令頗為頭疼。

這只是一層顧慮,這另外一層麽,就是前次聯名逼迫女皇大婚,在這件事上樓鳳棠跟他站在同一邊,整個中書省團結一心。然而,一旦柳思途安插了進來,女皇就算不能事無巨細地了解議事堂的動靜,要洞悉中書省的各項決策卻也不難。若論過去,議事堂除中書、門下、尚書三省長官外還有左右丞相,共五人。如今去掉柳相,尚書省仆射一職空缺,所謂的老狐貍幫只有三人。而三人中又以最年輕的樓鳳棠位尊,範儀自然想先問過他的意思,才比較放心。

樓鳳棠對此事倒是持無可無不可的態度。河工貪墨案爆發是女皇親自安排的一出好戲,沒道理女皇任他利用此案來進行黨爭血洗,自己卻不安插人手。何況,中書省原本對他來說差不多就是鐵板一塊,此次把柳青綸的人換下來,最多也不過換湯不換藥,於他並無損礙。說不定,他還能借著這股東風動上一動。

因而樓鳳棠親自替範儀倒了一杯茶,勸慰道:“陛下少年心氣,必然要銳意進取一番。我等食君之祿,怎可阻礙陛下上進之心。”

言下之意是暫避鋒芒嗎?不過既然探得樓鳳棠口風,範儀明白倘若自己一意阻攔,恐怕於最後結果無礙,遂將此事撩開,接著道:“恩科開考在即,不知陛下此次屬意何人任主考?”

較之剛才的話題,這就有些閑聊性質了,因而樓鳳棠亦隨意答道:“樓某方才見過陛下,未得旨意。此次當不會有此殊榮了。”見範儀的目光有意無意地瞥向他手邊的剔紅食盒,樓鳳棠故意曲解道:“中書相公可是腹中饑餓?”

“不敢。”此乃女皇所賜,誰都不能轉贈。範儀知道樓鳳棠是在揶揄自己,也不動怒。他確實以為女皇已經同樓鳳棠達成了某種程度的一致。此次恩科乃是晞元年的第一次科考,雖說名義上招的是天子門生,但女皇陛下最多只會親自閱覽最後取的三十個進士的卷子,不可能親自主事,所以從主考官的人選亦可看出將來朝廷的風向。

樓鳳棠知道柳青綸倒了,範儀這個中書令也岌岌可危,因此不免有些草木皆兵,卻也不當面將他點破。在樓鳳棠想來,女皇對他這個外相不信任,自然會轉而扶植內相,即翰林學士。如果說歷來有老狐貍幫之稱的政事堂成員都是外相的話,那清貴無比,享有直面天子特權的翰林學士則是名副其實的內相。就算品級低些,只要得皇帝信任,人望一上來,足以和外相勢均力敵。而恩科主考無疑是提高翰林學士在朝中威望最快最有效的方法。

想到此節,樓鳳棠不禁望向手邊一摞公文,其中有一封就是吏部關於起覆原文華閣大學士郭毅的。在此之前,刑部已經對郭毅串通原光祿寺少卿韓繼洩露考題一案開堂重審,並證明此事子虛烏有,郭、韓二人皆屬於冤假錯案,韓探花的奴籍自然也不作數。郭毅官覆原職。韓繼因死於流放途中,遂加恩於其子韓毓,特許其直接參加此次恩科會試。明眼人都明白,女皇這是在盡力替韓毓洗刷汙點,給他鋪路造勢,以便令其順利踏入風雲莫測的官場。

作者有話要說:宰相的另外種叫法就是相公,和基情無關。

講到政務,樓樓戲份自然會增加。小書生也要出來磨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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