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最新更新

關燈
西郊營轅。瞭望臺上的燈火在黑夜中顯得有些暗淡。負責守夜的小兵忽然看見黑絲絨一般的夜幕中,一條星河蜿蜒流淌而來,忙閉了閉眼睛,又疑似夢中一般狠狠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待他發現確有一隊人馬以急行軍的速度朝營轅逼近,連忙俯首沖臺下的守衛嚷道:“快去稟報將軍,有一隊人打皇城方向過來了,看樣子足有一兩千人!”

底下的守衛一驚,本能地覺得要出大事,幾乎撒腿就跑。

顧非正在顧濤主帳內最後一遍梳理動手時的細節,忽聽帳外偵察兵來報,有人馬朝著京營來了。二人心知這絕非尋常,不由對視一眼。

顧濤到底沈穩,“別慌,無論發生什麽變故,只要殿下安好,咱們就有勝算。”

顧非強自按耐心焦,道:“即便東窗事發,大不了不交兵符。我先出去看看。”

“也好。切勿急躁魯莽。”

“是。”

待營轅還有百丈距離,江淮道:“殿下,卑職先去叫門。”

長流一點頭,江淮的馬便如黑暗中的流星一般射了出去。他一人一騎奔至營轅之前,果被木柵欄所擋。不等江淮亮出侍衛令牌硬闖,顧非焦急的聲音已經響起:“你怎麽這時候來了,殿下!”

江淮見到顧非,心中一定,笑道:“你倒來得快。殿下就在後頭。”

顧非忙命守衛撤去柵欄。江淮跳下馬,道:“宮裏已經知道了,咱們現在就動手!”方才的形勢雖然危急,但三言兩語也說不清楚,眼下提前發難才是當務之急。

顧非聞聽長流安好,心中大定,點了點頭,拉過身旁的親衛耳語幾句。那親衛一路飛跑著去通知顧濤。

“集合!”顧非一聲令下,頃刻號角連營。寧靜的夜風中集結號顯得格外嘹亮高亢。

顧非再一轉身,馬蹄噠噠中,火紅色的身影已然近在眼前。

長流的臉色看起來洗過一般地蒼白,一雙眼睛卻落滿星輝,濯濯發亮。

顧非一個箭步上前叩拜:“末將參見殿下。”

“不必多禮。”趁著隊伍整編集結的間隙,長流飄身下馬,道:“不知東郊大營情形如何,江淮,速派一隊人去探探,務必小心,不要驚動了人。”影衛雖然已經去通知童鎮,長流還是不甚放心。

“是。”

一炷香後。東郊京營。

瞭望臺上的小兵看見遠處一條火炬組成的長龍在星夜中迅速向皇城方向騰挪,一面令同伴繼續監察,一面火速沖下高臺準備奔往都指揮使營帳稟報。

不料,他雙足方落地,便被一雙從背後伸出的手臂扼住了咽喉,不過掙紮數下便再也沒了動靜。與此同時,瞭望臺上的人皆被人以同樣的手法悄悄除去。奇怪的是,動手的那批人穿的軍服竟與被絞殺的軍士一模一樣,而他們的目的也只是取而代之。

而營中此刻有另一批軍士正悄無聲息地接近都指揮使的營帳。

帳中,童鎮正向頂頭上司都指揮使匯報一些軍務瑣事,他眼角的餘光瞥見正迅速挨近營帳的幾道影子,語速不由自主地放慢,身體緊繃。直到看清燭光下一縷輕煙幽幽騰起,童鎮整個人已繃成一張滿弓,在跳起的一瞬間屏住呼吸,雙足落到案幾上的一瞬間,雪一般鋥亮的匕首一閃而過,劃破坐在案幾後都指揮使的咽喉。

幾乎是同一瞬間,帳外的守衛看見一道鮮血斜斜飛濺在透出燈光和人影的營帳上。緊接著,只聽連續哢嚓兩聲,守在帳外的士兵頸骨碎裂著軟倒。他們的屍體被迅速拖入陰影中掩埋。

三萬兵馬星夜兼程,自西華門長驅直入。

顧非策馬緊緊跟隨著始終領先他半個馬身的紅衣少女。萬馬奔騰中,他的心卻緩緩沈靜下來,方才乍然見到她出現在面前的震驚,此刻已經平覆了去。他知道今夜過後一切都會不同了,她也早已不再是那個拉著自己衣角希求保護的小女孩。

禁宮。何辰此時已經盡一切所能出動禁衛軍所有的兵力在宮中布防。依照他的判斷,齊王會選擇從北面,也就是離後宮最近的神武門攻打皇宮。一旦攻破神武門,便可以自玄貞門直入鸞鳳宮,進而攻陷皇上所在的正陽宮。如果從午門開始攻打皇宮,則必須先攻陷外廷的乾坤門、中門、太極門,才能達到通往內廷的正陽門。當然,整個皇宮共有四門,分別面朝東南西北四個方位。齊王可能兵分幾路,也可能集中全部的兵力攻打一處。而何辰不敢賭,亦不敢將任何一處的兵力撤到別處作重點防務。

何辰也想過趁著齊王去城外調兵的機會,護送慶帝逃出禁宮,集中所有禁衛軍的兵力攻破東直門前往東郊大營。兩股人馬一旦匯合,或可扭轉乾坤。然而,慶帝優柔寡斷,竟在他苦苦相勸之下寧肯坐困禁宮,不圖奮起一搏。如今已經延誤了時機,形勢一觸即發,不過是枉做困獸之鬥罷了。

此時,十二道人影正借著晚風掃落葉的悉索聲紛紛冒出浮著殘荷的水面。楚玉鳳帶著眾人壁虎一般緊貼宮壁而行,隨即迅速躲入一旁的林中。一行人在樹叢遮擋的陰影裏,脫去水靠,將其藏在大樹底下。露出的黑色夜行衣將這夥曾經稱霸海上的女匪的身材襯托得格外玲瓏矯健。做完這一系列動作,楚玉鳳卻沒有輕舉妄動。她極耐心地伏地聆聽著宮門方向的動靜,並且一直保持著這樣的姿勢,一動不動。整整過了一個時辰,她忽然擡起緊貼地面的頭部,向同伴做了一個手勢。黑夜中,這群默契十足的兇悍女子又露出了從前搶船截貨時才有的興奮神情,雙眼亮如巨鯊用來撕裂食物的尖牙。

楚玉鳳帶頭貓腰在宮墻投下的陰影中潛行。每有響動,她一揮手,所有人便迅速隱匿回黑暗中。一行人無聲無息地悄悄接近宮門。

因事出突然,打亂了宮中慣常換防的程序,楚玉鳳無法像原計劃那樣趁著守衛交接時動手。她只能靜靜在黑暗中等候時機。

突然,一大朵黑雲將頭頂的月光擋去,就在這風雲變色的一瞬間,楚玉鳳出手了。十二人原本緊緊扣在手中的梅花釘齊齊飛出,每一枚釘子都徑直沒入立在宮門旁侍衛的咽喉中。上面的劇毒見血封喉,侍衛們的喉間頃刻開出十二朵嫣紅的梅花。不等他們的身子倒下驚動宮墻上的守衛,十二名女子又幾乎整齊劃一地拋出另一端拴在腰間的琵琶鉤。鉤子緊扣住十丈宮墻的瞬間,女子輕盈無比的身子齊齊蕩起,足尖輕抵宮墻,手中不斷收緊繩索,如履平地一般掠上宮墻……

夤夜裏,馬蹄聲聲逼近,如同陣陣冬雷,沈悶而又帶著山雨欲來,摧枯拉朽之勢。曾經跟隨先帝爺久經風雨出生入死,統領兩萬禁衛軍的何辰,此刻手心已不由自主沁出了冷汗。

而他萬萬沒有想到的事情又發生了。左副將鄧榮超策馬直接從馬道上了宮墻,不待下馬行禮,便高喊:“不好了,何統領,留守正陽門的兄弟們跟東宮侍衛交上了手!”

“你說什麽?!到底怎麽回事?!”

“末將也不太清楚。東宮領隊的侍衛長堅稱是奉了太女殿下的手諭才包圍的正陽宮。”

何辰聲色俱厲道:“太女殿下此刻就在正陽宮,你找她出面調停便可。”說什麽他也不會相信太女有謀反的膽色,而且恰巧在齊王起兵的時候。

“末將如何未找。太女殿下根本壓服不住東宮侍衛。如今兩方人馬已經交上了手,混戰之中,根本無人聽勸。”鄧榮超此刻已經急得跳腳。

“糊塗!東宮侍衛不聽太女號令,難道咱們禁衛軍也不聽你這個副將的號令?”

“您又不是不知道,咱們留守正陽宮的侍衛不足兩千人,而東宮侍衛足有三千人。局面根本控制不住!”如果禁衛軍單方面停止抵抗無異於束手就擒,而對方若不罷手,形勢豈非一面倒。

“那皇上呢?”

“這當口,末將根本不敢讓皇上出面。萬一……”

何辰望著巍巍宮墻下不遠處越聚越多的星火,狠狠閉了閉眼,取出懷中金牌令箭交給鄧榮超,道:“拿這個去。如果還壓服不住,我也沒法子了。”眼看齊王就要殺到,他必須留下主持大局。

鄧榮超才調轉馬頭,便聽宮外依稀傳來一陣喊聲。他不由自主勒住了韁繩,想要凝神聽清楚。

喊聲由遠及近,伴著急如擂鼓一般的馬蹄陣陣,聲浪一線高過一線,漸漸直震雲霄:“太女圖謀不軌,妄圖弒君篡位。齊王殿下特此趕來勤王護駕。爾等速速打開宮門。繳械不殺,否則概以謀逆論處!”

此時宮墻上的弓弩手看到不遠處手持火把的騎兵已呈星火燎原之勢,漸漸越聚越多,如潮水一般向宮門匯攏過來。

神武門外,長流騎在馬上,氣沈丹田,凝聚十分內力,放聲高喊道:“禁衛軍聽著,本王已經帶領京營三萬兵馬團團包圍皇宮。爾等速速打開宮門,放本王入宮勤王護駕!”

何辰此刻便是不用腦袋想,也已經明了東宮那三千侍衛包圍正陽宮一定是齊王的詭計。如此一來,她逼宮便名正言順。好個齊王,不愧是君家子孫!

與宮門外的喊聲震天相反,宮墻之內反而一片死寂。所有禁衛軍此刻都在等待何辰一聲令下。

果聽何辰大喊一聲:“放箭!”

一時間箭如蝗雨,密密茫茫向著宮墻下集結的人馬撒網而去。

奇怪的是,齊王的人馬仿佛並不急著進攻,而是與宮門堪堪保持著十字弩射程以外的距離。前排的騎兵雖人人手持盾牌,卻在原地一步未動。

如此空發了兩撥箭,何辰暗道一聲“不好!”齊王怕是打著聲東擊西的主意,京營的主力根本不在神武門!她身先士卒就是為了調開自己的註意力!但是現在換防已經來不及了。

何辰正待轉身詢問其他三個門的情況,卻見到鄧榮超向自己走來,心下不由奇怪,他怎麽還留在這裏,不曾趕回正陽宮,卻突然感到腹部一陣劇痛襲來。

火光中,中年將領的臉因臨陣偷襲一向敬服的上司而顯得有幾分猙獰扭曲。鄧榮超咬牙拔出鋒利的匕首,任憑何辰溫熱的鮮血濺到自己身上,輕聲道:“別怪我。怪只怪你不識時務。如今大勢已去,末將只是將功折罪。”他先前領兵圍攻齊王府,已是大罪。眼看著齊王就要打進來,正陽宮又亂作一團,太女敗局已定。有道是識時務者為俊傑,他正該當機立斷,另擇明主。再說,齊王殿下雖為女子之身,此次逼宮卻有勇有謀,未必就不能成為一代英主。禁衛軍何不就此歸順,何必要做無畏的犧牲抵抗。

宮墻上親眼目睹此情此景的幾位將官不由都驚呆了。

鄧榮超高舉金牌令箭,大聲喊道:“見此金牌,如見陛下親臨。禁衛軍聽令,速速打開宮門,放齊王殿下進宮勤王護駕!”

片刻之後,長流遠遠聽見宮墻之上傳來喊聲:“末將乃是禁衛軍左副統領鄧榮超。何辰參與太女謀逆,已被末將誅殺。我等恭迎齊王殿下入宮。所有人皆繳械出宮跪迎,還請齊王殿下勿要誤殺忠良。”

下一刻,一整排火把齊聚墻頭,墻上的弓弩手紛紛將自己手中的十字弓拋落。又見火光最明亮處掛出一具屍體來,卻因為離得太遠,看不太清楚面貌,也不知是不是何辰。

長流見此情景,不禁與江淮對視一眼。

“殿下,謹防有詐!”一頓,江淮道:“不若卑職先帶一隊人馬去探探再說。”

“也好。”勝利就在眼前,眼下切忌貪功冒進。萬事該當以謹慎為先。

宮門吱呀一聲緩緩開啟。只領頭一人騎馬,其餘人皆步行而出。

江淮正要領著一隊騎兵上前打探虛實,忽見一人一騎已奔了過來。

鄧榮超單人單騎奔至陣前,跳下馬背,跪下道:“末將鄧榮超參見齊王殿下。”

長流問道:“鎮守神武門的有多少人?”

“回稟殿下,五千人已經全數繳械。”

“好!”此時長流已經聽到宮內隱隱傳來的喊殺聲,說明顧非已率領京營大隊人馬攻破午門。便是有詐,她也無須再害怕了。

“鄧榮超聽令,立刻隨本王前往正陽宮勤王護駕。其餘鎮守神武門的將士原地待命。”這些人她現下還不敢用。不過,讓鄧榮超去降服其他的禁衛軍倒可以減少傷亡。

“是!”

長流當即不再遲疑,拔劍一揮,高喊道:“即刻隨本王入宮!”

登時,以她為首的五千騎兵如潮水一般湧入殺聲震天的禁宮之中。

有了鄧榮超手持金牌令箭開道,馬蹄一路踏破玄貞門朝著鸞鳳宮而去。長流命一隊人馬包圍鸞鳳宮,自己則繼續帶領騎兵朝著正陽宮的方向沖殺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殿下逼宮還是以減少傷亡為主。如果真的要金戈鐵馬,估計得等到跟洛渣渣火拼的時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